——讀《蘇軾集》

提起蘇軾,就有說不完的話題。蘇軾的一生,盡可以用許多倒黴的字眼去形容:坎坷、浮沉、多舛、蹭蹬,等等。他具文學才華,也具政治才華。他與王安石是親密的朋友,同時又是政治對手。蘇軾的政治抱負沒得到施展,文學才華卻得以盡情發揮。作為一位文學巨匠,無論當時還是現在,蘇軾都受到所有人的敬仰。

綜觀蘇軾一生我們發現,他是一個達觀的人,一個樂觀的人,同時還是一個善於作壁上觀的人。在旁人看來無比痛苦的事情,他卻渾然不覺,照舊寫他的詩,填他的詞,作他的賦。

“七尺頑軀走世塵,十圍便腹貯天真。此中空洞渾無物,何止容君數百人。”(《寶山晝睡》)。以文學的視角看蘇軾,他的一生是無比快樂、無比豐富、多姿多彩的,文學拯救了他更成就了他。他的詩詞文賦不僅豐富了自己的人生,尤其為古典文學長卷寫上了最濃的一筆。蘇軾一生四方漂泊,他在政客間遊走,在隱士、僧侶中往還,在窮街民巷裏穿行。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他廣泛接觸社會各階層,所以他的文學視野最寬廣,文學題材最豐富。他以天才的詩的眼睛,發現並描繪了掩藏在世間角落裏的許多真情故事,雖是片斷和瞬間,亦足使我們感動、溫暖。

朋友

蘇軾一生朋友極多,他活得既熱烈又熱鬧。與朋友夜遊赤壁,與朋友放鶴亭飲酒賦詩,等等。他的朋友中知識分子居多,這些人有文化修養,有思想見識、社會見識,是有識之士。他的朋友李公擇,藏書九千餘卷,且能發於文詞,見於行事,聞名於當世。連蘇軾自己都渴望能在李氏山房“盡讀其所未見之書”。蘇軾與他們書信交往頻密,較有名的如《答謝民師書》。在信中,蘇軾留下了著名的文學創作論,正麵提出了他的文學主張,非常可貴。

蘇軾對長輩朋友梅堯臣最為推重。蘇軾說自己七八歲開始讀書時,就知道天下讀書人中有歐陽修和梅堯臣。十多年後終於見到了梅本人。梅名滿天下,官位卑微,但為人依然溫和而不怨怒,文章依舊寬厚而無怨言,蘇軾認為這是梅堯臣身上最為可貴的東西,他有曆練。對蘇軾來說,梅堯臣亦師亦友,二人對人生有共同的認識,有共同的精神追求。

蘇軾還有另一類朋友,他們僅是他的遊伴、“驢友”。這些朋友不具有思想“對話”的水準。即使這樣,蘇軾還是願他們在自己身邊。在海南島儋州的時候,當地幾個老書生忽然來家,問蘇軾能否一同去出遊賞月。蘇軾高興地答應了。他們步行到城西,訪僧舍,遊小巷,看到的盡是殺豬屠戶、賣酒小販及漢族和當地少數民族百姓在窄巷中喧囂忙亂的情景,回來已經是深夜了。這天本是正月十五的上元節,該看的卻沒看到,未免令人沮喪。蘇軾在床邊一麵放下手杖,一麵笑了。他兒子覺得奇怪,問父親笑從何來。蘇軾說想起了韓愈的此處釣不到魚,往更遠處就會有大魚的說法。其實也未必。

另一次的夜遊是去承天寺。那夜蘇軾不想睡覺,就去找朋友。他與朋友站在院子裏,看到了月色下竹柏的影子交錯縱橫。這本沒什麽新鮮的,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蘇軾說:“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

從字麵看,似乎等於什麽也沒說,細琢磨,則發現蘇軾寫了一種清靜的心理,那是怎樣的清與靜呢?是孤寂嗎?是淒清嗎?我看不是,以蘇軾的性格,沒有什麽可以使他感到孤清的,清靜對他來說,是高級的享受。蘇軾另一短文可以為他的這種心理作以注解:“東坡居士酒醉飯飽,倚於幾上,白雲左繚,清江右洄,重門洞開,林巒坌入。當是時,若有所思而無所思,以受萬物之備。慚愧!慚愧!”在享受大自然無邊的閑靜裏,蘇軾處於得意的飄升狀態。

蘇軾和朋友們在一起時,他會使你隻注意到他一人的存在;蘇軾獨自時,你又會覺得他身邊似乎正熱熱鬧鬧地環繞著很多的人與事物。

親情

蘇軾的《江城子》寫對亡妻的追憶,令人下淚:“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鬆崗。”雖然我們無從了解蘇軾與他妻子的愛情,但一闋《江城子》,讓我們窺見了蘇軾夫妻感人至深的恩愛故事。

蘇軾對兒子的態度,則是戲謔裏含有憤懣與無奈:“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我可以豁出去,兒子不能豁出去。要兒子做公卿,肯定不是蘇軾真正要表達的意思;讓兒子變得又笨又傻,更不是他的真實想法;蘇軾真正為兒子祝願的,是希望他一生平安,無災無難。

在所有親人中,與蘇軾走得最密、最長久的,是他的弟弟蘇轍(子由)。都說打仗親兄弟,文章同樣如此,而且更加難得。蘇軾的詩文裏隨處可以讀到他給蘇轍的文字。“宛丘先生長如丘,宛丘學舍小如舟。常時低頭誦經史,忽然欠伸屋打頭。”(《戲子由》)詩在玩笑和親切的氛圍中向讀者透露,蘇氏兄弟的情誼多麽親密無間。蘇軾著名的詞《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是典型的紀念中秋佳節的名篇,“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人人會背誦。蘇軾的這首詞,其實是寫給弟弟子由的。在詞牌的下方有字為證:“兼懷子由”。中秋那天,他心中惦念的,不是要與哪個美女“千裏共嬋娟”,而是要與千裏之外的子由,共賞天上的那輪明月。

蘇軾在《獄中寄子由二首》中說,願意“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人間未了因。”二人的手足之誼,可見一斑。

天真

蘇軾稱自己的人生“也無風雨也無晴”,說明他具有處變不驚的境界。蘇軾的一生不斷遭受貶謫,可說是顛沛流離,“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這僅是蘇軾被調動的幾個主要地方,他被貶的地方很多,鳳翔簽判、開封府判官、杭州太守、密州太守、徐州太守、定州太守。

仕途蹭蹬,沒能改變蘇軾對人生的樂觀與豁達,他每到一地都留下大量快樂的詩賦。“旋抹紅妝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籬門。相挨踏破茜羅裙。”(《浣溪沙》)蘇軾說,女村民們為了親眼看到他這位太守,連化妝的程序都簡化了,在爭睹的過程中擁擠一團,好看的裙子也都互相踩破了。

一個挺著將軍肚的縣長真的能讓女人們如此青睞?

蘇軾有一首寫自己洗澡的詞,和為他搓背的搓澡工開玩笑。“水垢何曾相受,細看兩俱無有。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肘。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這真如他自己說的,是“十圍便腹貯天真”了。

蘇軾一位叫爽的和尚朋友,有隻養了多年的公雞,常在和尚念經的時候陪伴左右,蘇軾覺得好玩,也禁不住賦詩一首:“斷尾雄雞本畏烹,年來聽法伴修行。還須卻置蓮花漏,老怯風霜恐不鳴。”

蘇軾還為睡覺一事寫過賦《睡鄉記》,他說睡鄉之境平夷廣大,無東西南北,人們安恬舒適,沒有疾病痛苦。昏然不生七情,茫然不交萬事,不知天地日月。不用辛苦地勞作織布種穀,也沒有舟車勞頓,想遠遊隻須靠意念思維就可以了。

東坡的遊戲文章其實更近世情,於率意中流露出樸素憨厚的一麵,也就是凡夫俗子的一麵。

願用蘇軾的一首不為我們熟悉,但極膾炙人口的《行香子·述懷》詞結束本文: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休苦勞神。歎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2007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