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大連一家經濟報讀書周刊的開會邀請,周六匆匆啟程。路上四個多小時的車程,總得讀點什麽。就從家中書架順手拿了這本新買的《老學庵筆記》。

列車冒著四十攝氏度的酷暑飛馳,好在車廂裏有空調,尤其是我手中有這本陸遊的膾炙人口的筆記,總覺有一泓涼泉自心底湧出,周身爽徹。

筆記中一則故事說,有個叫田登的郡長,以官長之尊,不許別人使用與“登”字音同的字詞,於是當地管“燈”不叫“燈”,叫“火”。正月十五那天,官府的告示這樣寫道:“本州依例放火三日。”放燈竟然成了放火。

陸遊也許沒有想到,這個故事在八百年後的今天,在民間仍有頑強的生命力。如今的老百姓對某些擅用特權的官僚行徑,仍舊說:“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另一篇筆記記載了一種北方民俗,說是有一位叫韓琦的高級官員,參加一家百姓的婚禮。韓首長在冗長拖遝的婚禮上坐得窮極無聊,取一個荔枝,想吃著解悶兒。荔枝剛拿起來,隻聽婚禮主持者一聲高喊:“資政吃荔枝,請眾客吃荔枝!”韓首長心中討厭,把荔枝放盤中。就聽主持人再次高喊:“資政惡發也,卻請眾客放下荔枝!”這次,韓首長沒繼續生氣,他被拍馬屁的給氣樂了。

陸遊的《老學庵筆記》遇到什麽就隨手記錄下來,這樣的文章反而透出率真質樸的風格,讀來親切。有些事情當時可能為了有趣而記,但經過歲月沉澱之後,後人卻發現了它背後的意味。如陸遊在此書中講了一則真實的笑話:一天,三個和尚來見新到任的縣太守,太守問他們山中共有多少僧人。第一個和尚說有一千五百個,第二個說有一千個,第三位回答說有一百二十個。太守問第三個和尚:“你和他倆咋差那麽多?”和尚回答:“我說的是實數。”

這樣的小段子簡直可以直接拿來讓相聲演員演出。也是雜文作家用來指陳當今社會上數字作假時弊的最好比興材料。曆史有許多時候總是極其相似的。

列車向我開會的大連一公裏一公裏地接近,我也在興致盎然地一篇接一篇急讀,那種快意真是難以形容。

讀陸遊的這本書,想見其為人。原來,陸遊他不僅僅會愁苦地“錯錯錯”“莫莫莫”,不僅是慷慨地“尚思為國戍輪台”,他也有風趣親和的一麵。匆匆讀過《老學庵筆記》,陸遊在我心中由原來的雕像,變成了溫熱可感的血肉之軀。我似乎在一個夏天的早晨,看見這位飽經世事的文學老人,正從容嫻靜地坐在窗下書案前,用手中的狼毫筆,漫不經心地書寫著如下的詩句:“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

2002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