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那年入山中做了一回春遊。

王維,即唐朝的著名文學家。那年他禁不住春天美好氣息的**,獨自到山中徜徉遊玩。他用文學的詩思尋找春天的景物,用文學的敏銳觸摸春天的有形與無形。直到月夜時分,方從山中歸來,休憩於山腳。他在燈下寫一封短信,把白天的見聞寫給正在城裏讀經的朋友,第二天托一位往城中販運藥材的人帶了過去。那封信就是有名的《山中與裴迪秀才書》。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天人合一”是一條貫穿始終的長線。文人縱情山水,實際是為了從大自然中汲取文化的力量,使心中的文脈不致斷裂。麵對星辰日月,他們感到自己周身蓄滿了文化能量。王維遊玩山中,與其說是春的**,不如說是為了文化的充電。那位叫裴迪的朋友捧讀王維春煙滿紙的書信,料想他將會意而笑。因為朋友王維給他捎來了最好的東西,文字上的山水春光不下於自然的山水春光。

我們中國的名山勝水,都經過了曆代以來文人詩詞華章的描述,經過了文化的篩濾,在大自然的純淨中,閃現著文化的光彩。所以中國的山水既是自然的,同時也是人文的。在交通如此便利、長假如此寬裕的今天,人們結伴遠足,在賞讀大自然這本原生態厚書的同時,應該不忘關注它們的另一麵——人文山水。廬山、黃山、泰山……無一處不留有前人的勝跡。王維那次所遊之山,不過是一座普通的小山而已,是陝西省藍田縣的藍田山。

“文章是案頭的山水,山水是地上的文章。”遊山水,不可不讀古人的山水文章;讀古人山水文章,你不可不親臨那一片山水。如此這般往返於文章與山水,你便漸漸了然“天人合一”的妙境所在。

王維當年春遊時,地理意義上的春天並未真正來到。想想看,臘月即農曆十二月。北方“寒冬臘月”是正冷的時候,王維此文中也不時出現“寒山”“寒犬”的字樣。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年是個暖冬,而那天偏巧又沒有寒流過境,所以這才“景氣和暢,故山殊可過”。王維當時獨自坐在月夜的山頭,對已經為時不遠的春天做了如饑似渴的憧憬:“當待春中,草木萌發,春山可望……”王維心中的春天快於眼中的春天,眼前春天的不足,由他在文字的想象中予以了補足。文人文字上的山水春光,更勝於地理自然的山水春光。

春光本如過眼煙雲,王維卻以尺素短箋使唐朝春光永駐。文字竟是如此神奇。

2003年2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