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三十四歲辭官歸家。他不是厭世,是為了活得更真實。從前風風火火尋官,此後瀟瀟灑灑尋自己。

世上最易丟失的東西,就是自我。個性總被湮沒在時尚的狂潮裏,小到衣飾言動,大到思維觀念。曆代以來,樂於效顰的豈僅是東施,人人唯恐不合時宜。一波一波的時尚赤潮,不知窒息了多少有待張揚的鮮活個性。

袁枚卸卻了繁冗的官任,終於得以徜徉於自己的精神園圃。

“子才子,頎而長。”高而瘦的袁枚自辭官之後,“從此文思日汪洋”,他的創作**一發不可收。從前束縛自己的名韁利鎖掙斷了,自由呼吸、自由吟唱的快樂真是無法形容。他在釋放了自己的同時,又拚全力去開發自己。袁枚堅信自己的精神世界是個富礦,開掘愈深,資源愈富。“千秋萬世後,與李杜韓蘇誰頡頏。”袁枚向自己的主觀世界開掘,他重“我”信“我”,在袁枚看來,沒有“我”參與其中的事情,即使再著名,也會與之有“隔”的感覺。“子不見高陽池館、蘭亭、梓澤乎?蒼然古跡,憑吊生悲,覺與吾之精神不相屬者。何也?其中無我故也。”大有我在萬物方在的執拗。

主觀世界是渺小的,因為僅是一人一身而已;同時又是浩瀚無邊的,那是個探索不盡的內宇宙。袁枚在他的人生路上邊思索邊記錄(文學創作),以八十二載的人生光陰和四十五年的隨園歲月,為人間留下詩作七千,文章無數。他在自己的精神宇宙裏尋幽探勝數十年,至壽終正寢,仍意猶未盡。

讀袁枚文章,始知活著若使利欲驅心,如萬火追牛,實在可憐可笑。與其一生為錢而狼奔豕突,何如以溫飽為足,然後與二三知己為癡求學問而迎送晨昏,不知老之將至,也算得獨特的人生。

2000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