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的最大主題是宣揚佛家思想。但在這個大主題之下，我發現它還有另一個不小的子題，即表現樸素的平民哲學。無論孫悟空還是豬八戒、沙僧，他們的言行中，都處處流露著可貴的平民意識。即使是唐僧這樣佛家化身的人物，身上也有著揮之不去的民本思想。

豬八戒：“當家才知柴米貴，養子方曉父母恩。”孫悟空：“男子無妻財沒主，婦女無夫身落空。”沙僧：“三年不上門，當親也不親。”唐僧：“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見貪婪奸偽之人。”

這些煙火味甚濃的民諺、俗語，似乎不該是孫悟空等在天空飛來飛去的神仙們能知道的，可他們偏偏就如數家珍，熟悉得很。這真是一種可愛的悖論。

“人逢喜事精神爽，悶上心來瞌睡多。”“強龍不壓地頭蛇”“粗柳簸箕細柳鬥，世上誰見男兒醜。”“家無常禮”“眾毛攢毯”“龍生九種，九種各別。”“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縱然是塊鐵，下爐能打幾根釘。”

民間哲學的內容是豐富多彩的，同時它們也菁蕪互現。我在閱讀這部古典名著時，對此類語言做過粗略統計，全書共引用了民諺、俗語百餘條。把這些產生於百姓口中的語言菁華，集中放到一塊來讀，感覺特別有意思。它們一忽兒表現了不真實的強悍，“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一忽兒又表現了極度的自卑，“既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而更多的，則是對世事的警惕、不信任、無可奈何和隨遇而安，“不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

作為弱勢，老百姓在艱難竭蹶之中，他們總得給自己一份精神的支撐，攢足活下去的力量。他們需要一套適合他們自己的土哲學，來安撫自己，保護自己。民諺貌似雜亂，不成係統，卻是平民意識的真實體現。百姓像蜜蜂、像螞蟻，無尖齒利爪，隻能靠彼此抱團，去抵抗強大的對手。他們是善良的一群，講的是“君子不念舊惡”，堅信“仁義值千金”，更相信“善惡到頭終有報，隻爭來早與來遲。”

在《西遊記》裏，精彩的平民哲學思想散布在各個角落。它零散，不成體係，但卻是這部魔幻小說中最具現實衝擊力的部分，讀者不可不予以關注。

2004年7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