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人物對話很多，所使用的口語，讀起來仿佛是今天的人們在麵對麵說話。“刺鬧”（同今天的刺撓）、“卓實”（著實）、“鄧沙餡”（澄沙陷兒）、“倒碴門”（倒插門）、“委實”（委實），這些都是至今在日常間仍頻繁使用著的生活用語，且在2002年增補版的《現代漢語詞典》裏可隨手查到。但我們在《西遊記》裏發現，這些司空見慣的方言土語，竟至少在明朝就已經廣泛使用了。在小說中，這些“土話”被唐僧師徒用來傳遞生活信息、表達愛憎。

唐僧告訴豬八戒：“出家人不要這等愛小。”（第五十回）此話讓人聽來感覺那麽親切，仿佛是長輩對頑童的諄諄教誨，透著愛憐、寬仁以及循循善誘，比引用任何名人警句更入腦入心。

民間語言植根生活的大地，最富生命力，令人讀後或莞爾或感奮，總之是使人不禁為之叫絕。與那文縐縐的書麵語言比較起來，民間口語更加接近人物內心的真實。書麵語言，像是件端莊挺括的外衣，把人裝扮得威嚴、合於禮儀，但卻包裹得過於嚴密；民間口語則是貼身短打，隨意率真，坦誠直白，一語中的。

“這個老母，坐定是那個觀世音。”

“小龍委實難搪。”

“頭直上又有木叉擁護。”

“雖然相貌不終（不中）。”

“這般一個無根無絆的人。”

“刺鬧殺我也。”

“一盤是澄沙餡的素饃饃。”

“我們替他頂這個缸怎的！”

最近看電視，主持人說了句很詼諧的話：“放了一輩子鷹，反倒被鷹啄了眼。”沒想到，出處就在《西遊記》裏。原話是這樣說的，第六十一回：“（行者）跌足高呼道：‘咦！逐年家打雁，今卻被小雁鵮（qiān）了眼睛。”

最土的語言，很可能恰恰就是最古的語言。所以，對民間所謂的土語、俗語、俚語，我們萬不可輕看了，它們活在灶膛邊、水井旁，被老百姓世代口耳相傳，生生不息，是保存在窮鄉僻壤裏蒙著塵土的渾金。吳承恩僅是撒芝麻鹽兒般，把民間語言在《西遊記》裏略微用上了一點兒，就立刻使小說熠熠生輝，全書皆活。

民間語言的威力，煞是了得。

2004年9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