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時期有位韓文憲先生,在40歲那年他忽然有了求學的念頭,但信心不足,想找誰鞭策鞭策自己。他便給當時的社會名流、“國家一級作家”應璩老師寫了一封谘詢信。應老師很快回了信。應老師說,你看公孫宏,頭發都白了,還從頭學習呐;還有顏涿聚50歲開始發憤跟孔子讀書。你剛40歲,怎麽就晚了呢。以你的勤奮,不久的將來肯定能靠智慧發大財成大款,或者被國家機關提拔重用。

應老師確實是那麽寫的:“昔公孫宏皓首入學,顏涿聚五十始涉師門。朝聞道夕隕,聖人所貴。足下之年,甫在不惑,如以學藝,何晚之有?若能上迨南容忘食之樂,下踵寧子黑夜之勤,窮文盡義,無微不綜,規富貴之榮,取金紫之爵,是夏侯勝拾芥之謂也。”

對應璩的回信,韓文憲心裏怎麽想,我們已經不得而知。我這裏倒想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代韓文憲,給應璩回一封信。

應先生,讀了您的來信,我不得不對您實話實說,您想的,跟我想的,可不一樣啊。我四十歲而從頭讀書,並非為求富貴。幸福有多種,讀書本身就是不可多得的幸福,而且可以伴我終身。富貴又怎樣?富貴如花枝啊,那潛台詞不說,諒您也懂。我讀書其實別無所求,隻是希望自己不渾渾噩噩,做一個“純粹的人”而已,您就別把我往名利坑裏領了。

人生四十,不惑亦惑。不惑的是,已經明白“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惑的則是對人間許多事情尚未參透,唯有今後多讀書、多觀察、多思考,方可解決,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

您文章辭彩非常,且旁征博引,可見功底深厚,不愧為大作家。而且您也很坦率,毫不掩飾自己的利祿之心,等於承認自己是紅塵中的利祿之人。您追求富貴本不是壞事,但您不可以此認為天下人活著的目的,都是為這個。

不汲汲於富貴,不戚戚於貧賤。這是讀書人的精神傳統。至於富與貴,當屬於“額外”收獲,來了,不為之喜;去了,不為之悲。隻要能保證溫飽,就詩書照讀,文章照寫,這才稱得上是讀書人。文化是個奇怪的東西,它從來都是在艱難竭蹶的路上奔走著的。立誌走文化路的人們,也曆來都是苦心誌、勞筋骨、餓體膚、空乏身,然後才能夠增益其所不能。魚與熊掌二者不可得兼。

我那意思,決不是說文化人活該倒黴,但現實中就是存在這種悖論。一個一心想靠販賣文化成大款的人,他即使不是個偽文化人,也不會真正在文化路上走多遠。

您來信本為鞭策我,但可惜您的“榮爵論”無法構成我的讀書動力,恕我偏執不肯領受。讀書人的眼裏隻有書,除此,豈有他哉。

2004年7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