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小說《浮生六記》之前,多次看到讚揚此書的文章。林語堂認為,小說主人公陳芸是“中國文學史上一個最可愛的女人”。更有一位當代知名作家在某讀書報上撰文說他讀了《浮生六記》有種“妙不可言”的感受。
於是我也就先入為主地以唯美的心態,急急買來這本書,臥床而讀。然而當我一口氣讀完之後,發現它並非是神仙眷侶的美妙故事。故事主人公與其說是“雅人”,不如說是“苦人”。他們並非成天在山石泉林、良辰美景中享受,倒是常常遭受著生活淒風苦雨的鞭打。
《浮生六記》雖也用不少篇幅寫了夫妻之樂,泉林之愛,但我們更能從中讀出那個時代帶給他們的種種不幸。
小說主人公沈三白(即作者沈複)與妻子陳芸,好讀詩書,是兩個“雅人”。
芸發議曰:“杜詩錘煉精純,李詩瀟灑落拓。與其學杜之森嚴,不如學李之活潑。”餘曰:“工部為詩家之大成,學者多宗之,卿獨取李,何也?”芸曰:“格律謹嚴,詞旨老當,誠杜所獨擅;但李詩宛如射姑仙子,有一種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可愛。非杜亞於李,不過妾之私心宗杜之心淺,愛李心深。”餘笑曰:“不料陳淑珍(陳芸)乃李青蓮知己。”
從以上對白中可看出陳芸聰穎好學,然而也正因為如此,她與“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封建倫理綱常相悖,使她婚後動輒得咎,不得善終天年,也就不奇怪了。
書中所寫陳芸的自由快樂,不過是在丈夫庇佑下的有限的自由,如讓她女扮男裝觀看“花照”;托言歸寧(回娘家看望父母),實則遊太湖等。短暫的幸福還未享受夠,她的人生磨難卻開始了。
先是因替婆母代筆給公公寫信,婆母卻懷疑她敘事不當,不許代筆;而公公見信不是兒媳手筆,又發怒說是兒媳不願意代筆。陳芸兩頭受氣,卻不敢申辯。繼而又因為其翁物色姚氏女,婆母卻不稱意,遂失愛於姑(婆母)。第三件事,是公公私拆她給丈夫的信件,見信中稱公公為老人,稱婆母為令堂,便將夫婦二人逐出家門,一去二載。
陳芸不僅深受封建家庭種種磨難,身為那個時代的人,自己也受了時代不小的毒害。卷四《浪遊快記》中有這樣一段描寫:更許抵家,客尤未散,芸私告餘曰:“女伶中有蘭官者,端莊可娶。”餘假傳母命呼之入內,握其腕而睨之,果豐頤白膩。餘顧芸曰:“美則美矣,終名不稱實。”芸曰:“肥者有福相。”
陳芸不僅放縱丈夫冶遊,而且主動為丈夫尋妾,她曾私下為丈夫充當探花使者,暗邀妓女冷憨。“後憨為有力者奪去,不果,芸竟以之死。”
讀到這裏,陳芸究竟是哪種意義上的可愛,我們或許已經明了了。她一麵受著封建禮教的欺壓,一麵又幫助那個製度欺壓了同類。陳芸與其說是可愛,不如說更可憐可悲。
1996年7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