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天下所有母親一樣,我的母親非常慈愛,她寧可自己不吃不喝,也要滿足孩子們的需求。有一年母親到蘇家屯下夾河做臨時幫工,用累得腰酸腿疼一天掙得的9角錢買了3個大大的蘋果梨,那是我們平生頭次吃蘋果梨。她站在一邊看著我們,臉上充滿幸福。

母親有著樸素的讀書觀,讀書不是為了做官,而是為了成人。她認為不讀書是件非常可怕的事。她曾很神秘地告訴我們,她聽人家說過,若是三代不讀書,就會變成牲口。母親的說法太有趣了,每次母親提起此話,我們都會禁不住大笑。

母親是在解放後才讀的小學,當時她都18歲了,有的老師經常在課上不點名地嘲諷她,但母親堅持了下來,拿到了她一生中唯一的文憑——小學畢業證書。

結婚後,母親竟能夠用學會的那幾百個繁體字,給遠在千裏的姥姥寫簡短的信。告訴姥姥,她在婆家很好。其實,她一直在受著婆婆的氣。但她希望用報喜不報憂的文字,可以使娘家媽多少放心。

母親憑著她的“文化”,曾在街道工廠裏當過讀報員,當過短暫的識字教員,這讓她覺得那是自己最寶貴的經曆。而我和三弟長大後,也分別做了職工中專和大學的教員。

都說母親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握有小學畢業文憑的母親一直告誡我們學習應該持之以恒。她把自己老師當年的話轉達給我們:隻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她所知道的傳統文化典故極為有限,李白小時讀書的“磨杵成針”的故事成了她多年來反複講述的保留“節目”。每次講這個故事,她都像頭次一樣,語調興奮,神采飛揚。在母親看來,李白若不是在河邊遇到了那個磨杵的老婆婆,後來的李白除了喝大酒不會有別的出息。母親覺得,她能知道這樣的學習成功的秘籍真是幸運,她須把這個秘籍反複告訴自己的孩子,直到能夠印在孩子們的腦子裏,融化在他們的血液中,落實在行動上,使她的兒子們受益。

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是“文革”年代成長的,若不是經常聆聽母親的讀書家訓,再沒有人告訴我讀書對人生的重要。當時社會告訴我們的,與母親教誨的正好相反。我開始到處留意哪裏能找到一本有文化的書。所以,在“文革”那個歲月裏,我偶然讀到了父親為我借來的《千家詩》時,少年的我激動得簡直無法形容,夜以繼日抄寫,我憑直覺感到那一定是一本與我的精神相銜接的好書,我從中第一次讀到了李白的《靜夜思》《秋浦歌》等,它成為了文化洪荒年代裏滋潤我的一眼清泉。

在母親的教導之下,小弟從大學、碩士一直讀完了博士,如今是一所大學裏的教授。我則多年來養成了讀書的習慣,把學習當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幾十年未敢懈怠。當我把“沈陽市讀書狀元”證書及“全國優秀讀書家庭”匾額拿給母親的時候,她別提多欣慰了。

三年前母親病重,臥床不起。拿什麽去寬慰病中的她老人家?我把新發表的專欄稿件給母親讀,她聽得很專注,末了還似乎很內行地評論道:“標題起得好。”

讀書多了,我在古人讀書的名言雋語裏,找到了母親當初似乎是笑話的、勸我們學習的語句的出處。古人道:“學者如禾如稻,不學者如蒿如草。”“學不尚施行,牛馬而襟裾。”把這些古文翻成大實話,不就是母親當年說的意思嗎。

母親離開我們快一年了,再沒有機會聽她老人家講那個有趣的勸學的話題了。她老人家可以欣慰的是,我們都早已把她的話牢牢記在了心底,並一直認真施行著。

2010年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