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遠侯府在幽州畢竟舉重若輕,即使是合家團聚的除夕夜,也能請到大夫來府上。

雲稚身上幾處刀傷確實不致命,隻是處理太草率,又一路不眠不休長途跋涉而歸,當晚便發起燒來。幸而他自幼習武,身強體壯,一副藥灌下去竟慢慢醒轉過來。

雲稚睜開雙眼,視線從房裏轉過,看見幾張熟悉的麵孔,意識仍有些恍惚。

他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夢裏有一個還沒有書案高的幼童,站在一間滿地書籍的房間裏,捧著一本千字文大聲誦讀,還是少年模樣的雲稷坐在書案後,一邊看書一邊分神來聽,時不時糾正或者講解兩句。

再之後,幼童慢慢變成少年,手握長劍馳騁疆場,意氣風發,雲稷也變成了青年,書讀五車,博覽古今,連中三元,入朝為官。

少年親自將雲稷送上前往都城的馬車,信誓旦旦保證自己會好好練武,會肩負起雲家的使命,又忍不住依依不舍,撒嬌放賴要他早些還家。

雲稷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著說「好」。

再後來,茫茫雪原,賊匪來襲,馬車翻倒。

利箭貫穿雲稷的身體,鮮血一點一點湧出,凝結成血紅色的冰晶。他的麵色逐漸變得慘白,最後合上眼簾,再沒氣息。

夢裏的少年是雲稚,又仿佛不是雲稚。

明明是旁觀的角度,卻依然能感受到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眼角濕漉漉的還殘留著未幹的淚痕,雲稚想伸手去摸,卻被陳禁眼疾手快地按住:“身上有傷,別亂動。”

說完回頭吩咐小廝:“給侯爺他們送個口信,就說小公子醒了,讓他們放心。”

大抵是發燒的緣故,額角隱隱作痛,雲稚適應了一會,抬眼問道:“爹娘怎麽樣?”

“侯爺的性格你清楚,不管內裏如何,表麵上看起來還行,至於夫人……世子回府那天就病了,一直在房裏休養,你受傷回府陣仗鬧這麽大也沒敢告訴她……”

眼瞧著雲稚的嘴唇幹裂蒼白,陳禁回身倒了杯水,“少夫人剛才來了一趟,見你服了藥沒什麽大礙,就回去照看樞兒了。”

“樞兒他……”

“沒事,就是這幾天一直在靈堂守著,擔心他身體吃不消……”陳禁扶他半坐起來,喂了半杯水,“他到底年歲小,還不是很能理解,隻是看見大人難過難免跟著難受。”

雲稚眼睫顫了顫,沒說話。

半晌之後,他用力閉了閉眼,感覺意識清明了許多:“什麽時辰了?”

“戌時三刻……”陳禁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還燒著呢,再睡會。”

“才戌時?還以為半輩子都睡過去了……”雲稚揉了揉額角,“我去趟靈堂。”

“你……”

陳禁勸阻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雲稚截斷,他抬起頭,一眨不眨地看著陳禁的眼睛,截斷了他想要勸阻的話:“陳禁,今天是除夕。”

該是闔家團聚之日。

陳禁語噎,最後歎了口氣:“好……”

靈堂裏靜悄悄的,先前守靈的下人都已被屏退,連陳禁都被強行趕走,隻餘下雲稚自己,對著一座冷冰冰的棺木。

還有整整齊齊地擺在棺木前的十六個猙獰的人頭。

“大哥……”雲稚背倚著棺木,緩緩坐了下來,動作牽動了背上的傷口,他卻仿佛沒感到痛,“除夕了……”

說到這兒,便住了口。

從小到大隻要在大哥跟前雲稚總有說不完的話。

甚至這次去平州前,他早就想好等見了麵要和大哥說的話——這三年來軍中府中的趣事,自己立下的戰功,樞兒會背的詩文,還有大哥在都城過得好不好,自己很想他……

可是到了現在,這些都再也說不出口。

冰冷的棺木並不能給任何回應,人既已死了,就什麽都聽不到了。

就像他孤身一人趕去殺了那些匪徒,傷痕累累地帶著這些沉甸甸的人頭而歸,成全的不過是自己的執念而已。

大哥終是不會再回來了。

雲稚忍不住抬手掩住了麵頰,卻難止眼淚奪眶而出,濕潤了掌心之後又順著兩頰慢慢下滑,沾濕前襟。

他自小熟讀詩書,早通世事,卻直到此刻才真明白什麽叫,眾生皆苦。

“幼懷……”

空****的靈堂裏突然有人喚自己的字,雲稚一驚,回頭看見了斜倚在靈堂門口的王寒寧,他下意識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可是一開口聲音裏的哽咽卻無處隱藏:“大嫂……”

和記憶裏相比,王寒寧明顯瘦了許多,再加上身上的孝服,更顯清減,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隱隱泛紅,她進到靈堂裏,抬眼看著棺木前的人頭:“都在這兒了?”

雲稚順著她視線看過去,用力地吸了口氣,從地上爬了起來,再開口時,聲音已恢複如常:“十六個,一個不少。”

王寒寧沒有回頭,從雲稚的位置,清楚地看見她手背泛起的青筋。

“時候不早了,你身上還有傷,早點回去休息……”不知過了多久,王寒寧回過頭,“明早樞兒醒了該鬧著去看你了。”

雲稚閉了閉眼,應聲:“好……”

他往棺木上看了一眼,而後轉身:“我明天再來。”

侯府裏一片沉寂。

雲稚裹著厚厚的狐裘順著回廊緩緩地朝房間走去。

這應該是記憶裏鎮遠侯府最冷清的一個除夕,沒有闔家團聚的年夜飯,也沒有往日的熱鬧和歡愉,甚至一路過來,連下人都沒見幾個。

他向前走了一會,突然瞧見不遠處一間屋子半敞著窗戶,瑩瑩燭光映在窗外,勾勒出一道瘦高的人影。

雲稚下意識往裏看了一眼,正好和站在窗口的李緘四目相對。

李緘也沒料到這個時候窗外會有人路過,他先是一愣,視線在雲稚臉上稍作停留:“恩人還真不是凡人,傷成那樣了還能夜遊。”

“比不得李公子……”雲稚視線偏轉,從他蒼白的麵色看向手裏的酒盞,“這麽冷的天,聽說病尚未愈,還有閑情雅致站在這兒小酌。”

“我這是百無聊賴打發時間……”李緘掃過那雙明顯紅腫的眼睛,最後看了眼他過來的方向,思緒微轉,舉了舉手裏的酒盞,“一起喝點?”

夜風起,吹動了院子裏高懸的喪幡,雲稚聽見聲響抬頭看了一眼,而後點頭:“好……”

侯府辦事妥帖,雖自己因為喪事無心吃年夜飯,卻也不忘早早備了各色吃食酒水招待還在府裏的外客。

到底是日子特殊,連日裏一直冷著臉的李良都難得鬆懈下來,在暫住的小院裏和同來的李府隨侍、家丁一起飲酒小聚。

李緘自然和他們吃不到一起去,雖說他現今是名義上的李府大公子,但明顯入不了這些人的眼。

當然李緘也並不想入他們的眼。

他屋裏獨自擺了一桌,吃食比不上李府奢華,卻也還算豐盛,甚至還備了個泥爐,專門用來溫酒。

雲稚進了門,視線轉了一圈,徑直往軟榻而去,端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盞,自顧喝了起來。

李緘看了他一眼,回身關了窗,順手把炭盆往軟榻前挪了挪,在另一邊的矮凳上坐下,也給自己倒了一盞酒:“話說在前麵,待會你要是因為喝了酒傷口惡化,我可不負責。”

雲稚抬眼瞥他:“怕擔責還叫我同飲?”

“我剛就是順便問問,沒想到你會答應……”李緘輕輕抿了一口酒,咽下的時候微微蹙眉,“其實我一向不喜歡這東西,也搞不懂為什麽好好的人喝了它就連畜生都不如了。”

雲稚知道他在說誰。

那日在村裏他也聽到了一點傳言,據說那個死在山賊手裏,之後在大火中化作焦屍的李貴平日裏嗜酒如命、性格暴躁,極難相與。

他喝了口酒,手指摩挲著杯盞:“李貴是李府安排撫養你的人?”

李緘正往泥爐上添酒,聞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還真是什麽都瞞不過恩人。”

雲稚微抬眼簾,似乎笑了一下,隻是笑意還微達眼底就已散去,他抬手喝光了杯中的酒又垂眸去添,沒再接話。

李緘手裏握著火筯,漫不經心地在炭盆裏撥弄。

方才眼瞧這人孤身從靈堂方向過來,背後是闌珊的夜色,鬼迷了心竅居然就開口邀人進來一起喝酒。

不過也確實沒料到雲稚會答應。

兩個人先前加起來也不過打了兩三次交道,歸結起來連熟人都算不上,驀地湊在一起共飲,也不知要說點什麽——

若是平日嘲諷調侃幾句倒也可能,眼下對著那雙紅腫的眼睛李緘無論怎麽都張不開嘴。

至於安慰勸解的話,更是說不出口。

世人皆知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卻隻有落到自己身上時才能體味到其中滋味。

依著他們這點淺薄的交情,這個時候最多隻能輕飄飄地丟下句「節哀順變」。

也沒什麽意思。

室內突然間安靜下來,炭火愈燒愈旺,偶爾發出細碎的炸裂聲。

李緘仰頭喝光杯中酒,伸手去拿酒壺的時候,視線不自覺落在對麵雲稚身上。

燭光搖曳,映紅少年人兩頰。

明明一個時辰前還渾身是血昏迷不醒,這會洗去血汙,換了幹淨的衣袍就又變回了先前幾次照麵時那個矜貴好看的小公子。

就是麵色過於蒼白了點,神色裏帶著點未經掩飾的低落。

印象裏這雲小公子其實可以算得上是個神人,能對著山賊的屍首談笑自若,又能孤身一人去闖賊窩,帶著十多個血淋淋的人頭回來,隻為了給兄長報仇。

眼下看著他沉默憔悴甚至有點脆弱的樣子,讓李緘十分別扭。

街巷上隱隱地有爆竹聲傳了進來,李緘側耳聽了聽:“侯府以前過除夕是不是都很熱鬧?”

雲稚抬頭望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垂下眼簾,淡淡道:“還算熱鬧。”

說完又喝了口酒。

李緘也抿了口酒。

他有些後悔——當著人家滿院子的喪幡問這個,方才喝下去的酒大概都進腦子裏了。

“其實我從小到大最討厭的日子就是除夕……”他給自己添了酒,語氣故作輕鬆,“平常李貴還能早點睡,除夕這晚卻總是要徹夜喝酒,然後便開始沒完沒了的抱怨和咒罵,要是再倒黴一點,還會挨上一頓毒打……所以你得說我那天一把火燒了他的屍體而不是丟到山裏喂狼已經算得上是日行一善。”

話說到這兒他才發現雲稚一直在看著自己,那雙眼不如以往那般明亮,幽深而又沉靜,卻讓李緘莫名有點不知所措,頓了一下,晃了晃腦袋:“嗐,我說這些沒意思的陳年舊事幹嘛。”

雲稚把那一閃而過的不自在收入眼底,眨了眨眼,輕輕笑了一聲,舉了舉手裏的酒盞,一飲而盡。

那笑容很短暫,一盞酒飲盡就消失得無影蹤。

卻是他這段時日來最真心實意的一瞬。

李緘也察覺到了,跟著翹了翹唇角,仰頭喝光了杯裏的酒。

夜闌更深,酒意醺然。

李緘拿起酒壺,輕輕晃了兩下,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他和雲稚竟然喝光了兩壺酒。

“喝完了?”雲稚放下手裏的酒盞,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也好……”李緘放下空空如也的酒壺,“明天我也要啟程回平州了,以後應該……就順便一起告個別。”

“明天就走了?”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雲稚思緒有些恍惚,他似乎聽懂了李緘省略的半句話,又好像沒有聽懂,好一會才點了點頭,自顧起身往門口走去,“一路順風。”

“好……”李緘抿了抿唇,應聲。

雲稚人已經到了門口,聽見回應腳步微頓,回身視線凝在李緘身上:“謝了……”

說完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緘因為這句沒頭沒尾的道謝愣了愣,被開了又關的房門帶進的夜風正吹到臉上,胡亂地摸了把臉,站起身想去倒杯水喝,低頭的瞬間瞧見方才因為溫酒而折起的衣袖,正好露出中衣的袖口和上麵分外鮮明的血跡。

李緘挑了挑眉,唇角卻漾出了一點笑。

這大概是從小到大過得最清靜的一個除夕了。

作者有話說:

這章也是改了很多遍的一章,最後這版自己很喜歡,感覺那種微妙的氛圍跟意境到了我要的意思。

陳禁:你清高,你了不起,你陪傷患喝酒!!感謝在2022-06-07 12:00:00-2022-06-09 12: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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