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李貴的緣故,李緘過往幾乎滴酒不沾,也就不清楚飲酒時有多暢快,宿醉就有多痛苦。
這一整夜,他都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中掙紮,直到天微微亮,才逐漸睡得深沉,沒多一會就又從重重的敲門聲中驚醒,昏昏沉沉地坐起身,立刻感到一陣口幹舌燥、頭暈目眩,爬起來倒了杯冷水喝下,才稍微好了些許。
一直到簡單地吃了幾口早飯,在李良冷臉催促下爬上馬車,那股暈眩的感覺7都還沒完全消散,李緘懨懨地掀開車簾,讓冷風吹到臉上,忽然看見一道有點眼熟的身影從侯府出來。
“李公子……”陳禁無視站在府門口正和管事說話還沒來得及上馬的李良,徑直來到馬車前,“府裏近日瑣事繁多,照料不周,還望見諒。”
李緘揉了揉額角,強打起精神:“大清早的這麽客氣,我有點不太習慣。”
“基本禮節,不用放在心上……”陳禁似乎還想說點什麽,但往李緘臉上看了一眼就又改了主意,舉起一直拎在手裏的包袱,順著車窗遞進去,“給你的……”
李緘接過包袱,打開看了一眼,發現是件白色狐裘。
“他……”刹那的錯愕之後,李緘抬眸,視線遙遙地望向雲府,“雲小公子好些了?”
陳禁輕哼了一聲:“那還得多謝你昨晚陪我們公子喝酒,一覺昏睡到現在還沒醒,連傷口都沒疼過。”
“東西我收了,幫我謝謝他……”李緘不知想到什麽,輕輕笑了一聲,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狐裘,抬眼看了看不遠處已經上馬的李良,收回視線擺了擺手,“走了!”
陳禁向後退了一步,看著車簾放下,馬車搖搖晃晃地啟動,在晨光中慢慢向遠處而去。
大概因為在侯府多耽擱了兩日,李良明顯更加急迫,來時用了將近兩日,歸程硬是節約出一半時間,在當晚宵禁前趕回了平州。
李府還沉浸在年節的喜慶氛圍中,下人們忙忙碌碌。所謂的大公子的回府並沒造成任何影響,隻有管事帶人送了些吃穿用度,順便傳達李徊的指令——要李緘收拾一下,第二日一早啟程去往都城。
為何去都城,去了要做些什麽隻字沒提。
或許李徊清楚李緘早就知情,又或者,李緘知不知情對他來說也無關緊要。
至於李徊為何沒露麵,據說那位正受寵的如夫人月份正足,即將臨盆,這幾日李徊除了去了一次軍中,其餘時候都陪在跟前——他上次這麽體貼,還是李夫人娘家正得勢的時候。
李緘對於李徊的決定一點都不意外,畢竟這人肯認自己回李府,為的就是那一個目的。
若不是被雲府的喪事耽擱,自己進李府的第二日應該就被送出門了。
行囊也沒什麽可收拾的,從村裏出來他隻帶了個小包袱,甚至連件換洗的衣衫都沒有,隻有幾個幹饅頭和那把跟了他十多年的短刀。
眼下還多了件狐裘。
李緘扭頭往床榻上看了一眼。
那狐裘的樣式和雲稚過往穿過的差不多,毛皮柔軟,質地上乘,即使是李緘這種沒見識的也看得出來是樣難尋的好東西。
若是以往,他才不會無故就受旁人的東西,尤其是這種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畢竟天下沒有掉餡餅的好事,早晚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今早打開包袱看見這件狐裘的時候,他卻鬼迷心竅地選擇了收下。
大概是想著,反正從此山高路遠,也不會再見了。
李緘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腦袋,將腦海中亂七八糟的思緒驅散,將狐裘仔細折好,和短刀一起收進包袱裏,擺在枕邊。
在人間坎坎坷坷十七載,加起來隻攢了這麽兩樣家底兒。
李緘自嘲地笑了兩聲,隨手脫掉外袍。
因為宿醉的緣故,這一路他都沒怎麽睡著,顛簸勞頓下來愈發疲倦,眼下隻想好好睡上一覺。
可等他胡亂地洗了把臉,剛躺在**,還沒來得及吹熄燭火,房門便被人敲響了。
陌生的少年聲傳了進來:“兄長,我可以進來嗎?”
兄長?
李緘看著映在門上那個少年的身影無聲地笑了起來:“這裏可是李府,李公子想進哪還不是隨心所欲,幹嘛這麽客氣?”
門外的少年似乎猶豫了一下,終還是推開了房門:“打擾了……”
“確實挺打擾的……”李緘坐起身,扯了**的被子披在肩上,將自己整個裹住,隻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有什麽吩咐?”
李紹大概也沒想到一打開門會看見這麽個場景,瞪著李緘看了半天。
門還沒來得及關,冷風吹進室內,床榻上的李緘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李紹瞥了眼已經熄了的炭盆,皺了皺眉,回手關上房門:“從你進府我便想過來,隻是娘親不同意。”
“夫人當然不會同意,要是我也不樂意自己的寶貝兒子和一個上不得台麵的孽種見麵……”李緘歪了歪頭,“所以李公子還是快點回去吧,別被夫人發現了牽連我。”
李紹長到這麽大幾乎沒聽過人這樣講話,擰著眉頭看了李緘半天,終還是沒有轉身,反而就近找了張椅子坐下:“娘親沒那個意思,而且我知道,你是因為我才回來的。”
李緘盯著他看了一會,笑了笑:“也不用這麽自作多情,你娘給我送信是為了你,我回來是為了自己。”
“你為了什麽是你的事……”李紹道,“聖上下旨要爹送子嗣入京授官,看起來是恩典,誰都清楚那更是是挾製,你替我去都城是以身犯險這是事實。”
李緘聽得笑了起來:“那不然你去和你爹說,你不忍心我替你犯險,決定自己去都城?”
“我……我知道我現在過來有點得了便宜還賣乖,不管你怎麽想,我隻是想來謝謝你。”李紹深吸了一口氣,“過往的事情我不清楚,但爹既然認你回了李家,還入了族譜,你便是我的親哥哥。”
親哥哥?
李緘笑了起來:“行,你說了算。”
說完,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嗬欠,半倚在床邊看著麵前的少年。
雖然是名義上的兄弟,從五官到身形,他們兩個還真是沒有一點相像。
李紹長了一雙和他娘如出一轍的圓眼,但如果遮住這雙眼睛,又能看得出來他下半張臉的輪廓幾乎和李徊一模一樣。
不知是隨了李徊還是日常有習武的緣故,他年歲還不大,個子也沒完全長起來,卻已隱隱有了些健碩的底子。
至於李緘,不提幾乎完全隨了母親的麵容,身形上雖然夠高,卻十分清瘦,加上常年體弱多病導致的蒼白麵色,渾身上下找不出一丁點李徊的影子。
叫得再親,到底是個便宜弟弟。
“弟弟……”李緘揉了揉眼睛,輕輕抬了抬下頜,“也坐一會了,該說的說完了,你的謝意我也收到了,還有事兒?”
他明明改了稱呼,卻讓人察覺不到親切,反而更顯得陰陽怪氣。
李紹一時無言,繃著一張小臉看了李緘許久,最後歎了口氣:“我對都城的局勢也不是很了解,所以也幫不上什麽忙。但想來聖上隻是要個籌碼,所以隻要你安生度日,也應該不會有危險。
還有到了那兒如果有什麽需要可以讓人送信給我,雖然離得遠,但我保證一定會盡我所能!”
“那還真是多謝弟弟的關照……”李緘微抬眼,指了指門,“我要睡了,好走不送。”
“你……”
見對方確實滿臉困倦,想起這人白日趕了一天路,明天一大早又要啟程確實是需要早些休息,李紹隻好起身,走到門口突然頓住腳步,回頭朝著李緘深深一揖:“我走了……”
房門開了又關,隻留下夜間的冷風。
李緘盯著門口方向看了一會,笑著搖了搖頭。
搖曳的燭火慢慢熄滅,昏暗之中一切逐漸歸於寧靜。
大概是疲乏至極,居然是難得的一夜好眠。
寒冬臘月出行並不是什麽美好體驗,先前去往幽州路途還算近,一路往都城卻是山高路遠,再加上天寒地凍,依著李緘體弱多病的體格,難免要吃些苦頭。
幸而長到這麽大,別的本事沒有,吃苦倒也算得上是輕車就熟。
雖然是去往都城,隨行的下人並沒有因此增多,還是往平州去的那幾個已經看熟了的麵孔,負責的依舊是慣常板著張臉的李良。
李徊也依然沒有露麵。
出乎李緘意料的是,李紹居然早早地候在門口。但不知是礙著周圍有人在場,又或者是先前那次見麵已經說完了所有能說的話,更或者李緘上次油鹽不進甚至陰陽怪氣的態度多少讓這個半大的少年傷了心,眼看著對方拎著明顯十分單薄的行囊從跟前走過,他張了張嘴,竟是連句客套話都沒說出來。
李緘和這位便宜弟弟也沒什麽話說,看著那張明顯還稚嫩的臉輕輕笑了一聲,轉身向馬車走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一個溫熱的東西塞進手裏,李緘下意識低頭,發現那是一個十分精致的袖爐。
李紹沒有動作,低低地說了句:“一路順風”。
聲音不大,倒是情真意切。
李緘腳步微頓,將那袖爐收進袖中,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