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正候在宮門外。

瞧見李緘出來,他向前迎了兩步,隨即注意到李緘身邊還有一個根本無法忽視的存在,一瞬的遲疑之後,停下腳步微低頭行禮:“公子……”

“等你的?正好……”蕭鐸漫不經心地掃了李良一眼,轉向李緘,“有什麽要緊的東西放在驛館,讓他收拾了送過來。”

“我東西不多,隻有個包袱放在枕邊……”李緘朝著李良道,“你回去拿了送到淮安王府。”

李良一怔,滿臉詫異地看著李緘。

李緘歪頭,十分耐心地解釋道:“方才陛下已經下旨,封我做淮安王府的典簿。”

“淮安王府?”李良明顯難以置信,“陛下為什麽會讓你去淮安王府?”

“那不然你進去問問陛下?”李緘笑嘻嘻地看他,“順便提醒一下,你麵前這位就是淮安王本尊。”

李良下意識看了蕭鐸一眼,四目相對之間,目光瑟縮了一下,最後朝著李緘點了點頭,轉身朝馬車走去。

看著那道走遠的背影,蕭鐸的神情變得玩味起來,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李緘:“他還知道問一句為什麽,你倒是淡定,都不問問我為什麽要帶你回王府?”

“我問了王爺就會回答?”李緘晃了晃腦袋,“我現在對王爺一無所知,就算您一時心情好給了個答案,我也不敢信。反正日子還長著呢,想知道的事兒,我可以自己看。”

“看來李徊確實沒送個傻子過來充數!”蕭鐸笑了起來,回手拍了拍李緘肩膀,“回府……”

淮安王府離皇城極近,李緘跟在蕭鐸身後穿了幾條街巷,就看見王府的正門——甚至還沒有從宮門口到章和帝寢殿路途長。

王府占地不小,外表看起來氣派不凡,等進去之後才發現,裏麵的屋舍建築看起來都頗為老舊。

雖然明顯有經過修整並不會影響居住,但讓才見過李府繁奢的李緘多少有些難以置信。

看向蕭鐸的眼神也愈發複雜起來。

蕭鐸毫無察覺,又或者即使察覺了也並不在意。

他一路帶著李緘進到內院,一個年輕男人正在院裏和一個半大的小廝說話,聽見腳步聲轉過視線,臉上立刻浮出笑意:“不是說今天要去京郊大營,怎麽回來這麽早?”

話說完,視線落在李緘身上。

“還不是為了這小子……”蕭鐸按著李緘肩膀將人直接推了過去,“看著安置,我去大營了。”

那人也不多問,笑著應了,目送多一句話都沒說的蕭鐸離開,才回頭:“你叫什麽?”

這人身形修長挺拔,麵容也可以稱得上是清俊,一雙眼微微彎著,唇角也帶著淺笑,怎麽看都覺得是個溫和儒雅的年輕公子,卻偏偏在那張白皙的左臉頰上有一塊顯眼的黥痕。

李緘對當朝律法並不算了解,卻也聽說過除了謀反叛逆者的家屬及一些其他犯人,極少再施黥刑,更少有黥在臉上……

半晌沒得到回複,那人似乎有些疑惑,微微歪頭看著李緘,眼裏仍帶著溫柔笑意,看起來十分和善。

李緘收斂了心底的波瀾,冷靜回答:“李緘……”

“李緘?”那人重複了一遍,目光凝在李緘臉上,“取字了嗎?”

李緘搖頭:“沒有……”

“那等王爺回來,讓他替你取一個……”那人收回視線,雙手負在身後,“我叫蕭絡,王府管事。”

他說完指了個方向:“走吧,帶你看看住的地方。”

李緘微躬身,態度十分恭順:“勞煩……”

蕭絡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笑了一聲,轉身帶路。

給李緘住的地方不算遠,院子不大,屋舍和王府其他地方差不多,外表看起來都有些陳舊,內部的陳設卻雅致而周全,隱隱地散發出一種在李緘的生活裏從未出現過的溫馨。

怎麽都不像方才那個氣勢迫人的淮安王的府邸。

“這王府算是祖宅,年頭久遠,王爺自小在這裏長大,後來因為閑置太久無人照看,就顯得有些老舊……”

見李緘站在房門口並沒有進去的意思,蕭絡突然開口,“這間屋子是王爺的妹妹,也就是當今皇後住過的地方。雖然不大,位置卻極好,離花園很近,閑著你可以去逛逛。”

當今皇後是淮安王的妹妹?

李緘回頭朝著蕭絡笑了一下,說了這一整日來最真心實意的一句話:“這裏很好,我也不覺得老舊。”

“喜歡就好……”蕭絡也笑了起來,“屋裏東西都還算齊全,還缺什麽你可以告訴我。”

李緘再次躬身:“勞煩……”

蕭絡笑著看他:“這一次是真心實意?”

李緘:“……”

“咳……”蕭絡手掩唇輕咳了一聲,也不再多調侃,直接轉了話題,“王爺未娶妻,府裏沒有女眷,所以沒什麽避諱。平日裏來往的都是些屬官,有些沒家室的和你一樣也住在府裏,你若想和他們打交道也無妨。隻不過他們大多是軍中出身,性格爽利不拘小節,尋常人可能受不了。”

“說起不拘小節,還希望管事以後不要嫌我出身鄉野,上不得台麵……”李緘微躬身,“不過,還是多謝提醒,真心的。”

蕭絡輕輕挑眉,隨即笑了起來。

“管事……”二人正說著話,一個小廝打扮的人遠遠過來,手裏拎著個不大的包袱,“有人送了這個包袱過來,說是李緘公子的。”

蕭絡往他手裏看了眼,轉向李緘:“你的?”

李緘將那個裝著他全部家當的包袱接了過來,順手打開,從狐裘裏摸出短刀看了一眼,便放下心來:“是……”

蕭絡視線落在那短刀上,很快又轉開,環視著麵前的小院:“這院子雖然不大,再添幾個照顧你起居的人也活動的開,你是想用自己人,還是再找幾個新的?”

“都不用……”李緘將包袱重新係好,隨手掛在手臂上,朝著還沒退開的小廝點了點頭,“幫忙傳個話,就說我人已經到都城了,讓他回去複命,我今後的死活,不勞記掛。”

聽他說完,蕭絡一臉若有所思,跟著翹了翹唇,衝遲疑地看著自己的小廝點了點頭:“正好這天要熱起來了,遼北應該更涼快一點,去傳話吧!”

——

遼北的氣候還不能用涼快來形容。

雖然已經入了春,山野裏卻還殘存著尚未消散的冬意。從城裏出發的時候落下的還是春雨,一路走到這裏,竟又成了雪。

不過多少還是比之前暖了些,漫天飛雪看起來洋洋灑灑,落在地上很快融化,和已經解凍的泥土混在一起,馬車從上麵碾過,留下一長串的車轍印。

雲稚掀開車簾,被涼風糊了滿臉,忍不住連打了兩個噴嚏,還沒等說話,一旁的陳禁已經捉住他的手腕:“不會又著涼吧?”

“我開始後悔帶你去都城了。”

雲稚彈開扣在自己脈搏上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放下袖子,重新掀開車簾向外看去。

“前麵路口換個方向……”看了會雪,雲稚終於放下車簾,“我想和大哥告個別。”

陳禁本來想說這樣在天黑前極可能趕不到驛站,話到了嘴邊卻成了:“好……”

他也覺得雲稚該去告個別。

雲稷下葬那日雲稚人還燒著,連床榻都沒下去,更別提去送葬。再之後便是漫長的養病,病愈後又定下要去都城,事情瑣碎而繁多,一直到今日啟程都沒多少空閑。

當然更多時候陳禁都覺得,是雲稚潛意識裏並不想去麵對,所以也從來不曾問起。

但雲稚畢竟是雲稚,即使痛徹心扉,卻從來都不會逃避。

得了吩咐馬車在路口轉了方向,駛入山林間的小路。

雲家世代駐守幽州,先祖們選了一塊依山傍水風景秀麗的地方作為身後長眠之地。

早年間雲稚跟著父兄前來祭拜的時候,曾對這裏的景色讚歎不已,覺得先祖們多有先見之明,今日再來,卻隻覺得百感交集。

他以為還要很多年以後,他和大哥才會葬到這裏。

就像他也曾以為雖有短暫別離,終有相見之時。

馬車停下的時候,雲稚深深吸了一口氣,剛要起身下車,身邊遞過來一把油紙傘。

陳禁斜靠在車壁上,衝他抬了抬下頜:“拿著吧,荒郊野外的,淋濕了衣服不方便換。”

“真是越來越囉嗦……”雲稚抽了抽鼻子,接過紙傘,“車裏等我。”

雲家家教使然,並不會在陵寢這種地方太過奢靡。所以即使幾乎祖輩數代都葬在眼前這片山裏,也沒見什麽顯眼的能代表雲家的建築。

先前因為養病雲稚也錯過了新年祭祖,不過今日是臨時起意,也沒提前準備祭品,隻能空著手,一路拜過,最後才來到了一座還泛新的陵寢前。

這是一座雙人墓,地下還空著一座墓室,甚至連墓碑上都空了位置——這是王寒寧的授意,也應該是先一步長眠於地下的雲稷的意願。

雲稚從懷裏摸出一塊錦帕,輕輕地拂去墓碑上的灰土,半跪於墓前,凝神看著碑上雲稷的名諱。

“大哥……”雲稚將髒了的錦帕仔仔細細折好,收入袖中,“我今天出發去都城,順路來和你道別。”

“其實我應該和你做個保證,比如一定會守好雲家,會照顧好大嫂和樞兒,會殺光所有害死你的人……”

雲稚緩緩道,“但仔細想想也沒必要,畢竟我要做的這些事,歸根到底是因為我想做。”

就這一會的工夫,墓碑上又落了許多雪,很快便融化,隻剩下點點水跡略顯斑駁,雲稚安靜地看著,卻沒再去擦拭。

“時候不早了,我走了……”又過了一會,他朝著那陵寢深深一揖,“不知道這次要在都城待多久,但肯定會再來看你的。”

漫天飛雪漸漸止歇,除了樹木枝葉上沒完全融化的,再沒有多餘的痕跡,雲稚收了傘,順著泥濘的小路慢慢地走向馬車,車簾早早掀開,陳禁探頭出來:“不是撐了傘,身上怎麽還濕了?”

“幸好方才沒讓你進去……”雲稚把傘扔到他懷裏,“話這麽多,擾了大哥和先祖的清靜。”

陳禁接了傘,視線從他臉上掃過,明明沒什麽變化,卻突然心安下來:“先上來把沾濕了的外袍脫了再擠兌我吧!”

雲稚瞪了他一眼,卻又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回頭望向身後的山林:“不知道都城還能不能看到這樣的雪。”

說完他似乎又覺得這話有些矯情,笑著搖了搖頭,利落地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泥濘的山路,搖搖晃晃地官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