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都城已經逐漸炎熱起來。
天才將亮,日頭還沒完全探出頭來,已經能隱隱地感覺到地表蒸騰的熱氣。
李緘滿臉困倦地從書房出來,意外發現王府今日似乎格外熱鬧。
下人們或是在忙忙碌碌地灑掃庭除,或是進進出出搬運大大小小的箱篋禮盒,連平日裏回府隻為了睡懶覺的幾位將軍居然也已經起了,睡眼惺忪地跟著一起忙進忙出。
“怎麽大清早就開始忙?”李緘打了個嗬欠,“王爺生辰不是明天嗎?”
蕭絡斜倚在內院門口,正對照禮單查驗每個進門的箱子,聞聲抬頭:“明天還有明天的事……正好各地的賀禮陸續都到了,要不要看看你們李府送了什麽?”
“算了吧,聽見那倆字都覺得晦氣……”李緘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我還不如回去睡一覺。”
蕭絡往他明顯蒼白的臉上掃了一眼:“又一夜沒睡?”
“嗯,西北的緊急軍務,王爺也才睡下……”李緘說完,瞥見蕭絡的表情,“怎麽?”
“後宅那麽多將軍謀士屬官,王爺總可你這個病秧子折騰……”蕭絡看著他,“你怎麽連句抱怨都沒有?”
“那點軍務王爺自己處理用不上半宿,帶著我得一整晚,就圖有個人折騰?”李緘晃了晃腦袋,忍不住又打了個嗬欠,“我也沒那麽不識好歹吧?”
蕭絡瞧著他那雙明明困得快要睜不開卻又好像閃著光的眼睛,輕輕笑了一聲,剛要說話,一個小廝匆匆過來,先朝李緘打了招呼,而後才對蕭絡道:“雲家小公子的車隊已經到城郊了,今天就能進城。”
“還真巧了……”蕭絡指了個方向,“請帖在我書案上,待會記得給雲府送一份。”
小廝應了聲匆忙又退下,李緘順著他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問道:“雲家的小公子是……雲稚?”
“還能是哪個,鎮遠侯不是隻有兩位公子?”蕭絡從禮單上抬頭,瞧見李緘一臉若有所思,“我倒是忘了,李徊先前一直在鎮遠侯麾下,你幼時跟那位雲小公子打過照麵?”
“幼時沒有,來都城之前倒是有了點……交集……”李緘垂下眼眸,不知想到什麽,唇邊浮現出一點笑意,很快又因著一個嗬欠而消散,“我回去休息了。”
“我讓他們熬了補湯,待會送你房裏,喝完再睡……”蕭絡繼續看起禮單,“醒了在房裏等著,請了禦醫替你診脈。”
李緘人已經轉了身,聞言一頓:“前幾日不是診過了?”
“你那副身子骨是一日兩日能看好的?”又有箱子搬了進來,蕭絡揮了揮手,“回去吧……”
“知道了!”
李緘伸了個懶腰,轉身朝自己院子走去。
臨近晌午,烈日高懸,直晃得人睜不開眼。
從幽州出發的時候,還是殘冬,一路顛簸勞頓向南而去,冬意逐漸消散,等終於抵達都城的時候幾乎已經入了夏。
皇城要比想象中還要熱鬧和富庶,屋舍儼然,街巷縱橫,行人往來,目之所及皆是和幽州甚至遼北大不相同的風土人情。
雲稚脫掉披風隨手拿在手上,微眯起眼打量麵前這座在繁華街巷中顯得尤為普通的宅院,回頭示意車夫上前叩門。
陳禁從馬車上下來,站到雲稚身邊,一邊打著嗬欠,一邊打量著麵前已經有些褪色的院門:“先不說寒酸不寒酸,這宅子是不是小了點?”
“大哥又不像你,必須有個校場來撒歡。隻要能滿足日常飲食起居再有間屋子用來讀書寫字就夠了……”
雲稚道,“況且,這裏離皇城很近,每日不用浪費太多時間在路上。”
他話音方落,院門從內打開,一個一身素服的年輕男人探頭出來,瞧見雲稚之後立時滿臉欣喜地迎上前:“小公子,我還以為你們再有幾日才能到呢!”
“立哥!”
雲稚麵上笑著,心底卻有些恍惚。
來人叫雲立,算是雲府的家生子,自小跟在雲稷身邊當書童,長大之後理所應當地成了親隨,一起來了都城,負責照料雲稷的飲食起居。
這一次雲稷返鄉,雲立留在都城看管房屋,料理瑣事,卻不曾料想……
雲立明顯也百感交集,眼圈隱隱發紅,卻還笑著寒暄:“幾年沒見,小公子長高不少!”
說完又看向旁邊:“陳禁也比小時候高了!”
“你走的時候我就這麽高了!”陳禁上前兩步拍了拍雲立的肩膀,“立哥,你也沒什麽變化嘛!”
“總不會像你越長越回去……”雲稚看了陳禁一眼,“睡了一路了,正好去幫忙卸車,搬搬東西活動一下筋骨。”
“行!”
陳禁應了一聲,順帶朝雲立擠了擠眼睛,轉身朝馬車後走去。
“個子長沒長不好說,心性還真是一點沒變……”雲立笑著搖了搖頭,看向雲稚,“進去吧……”
“好……”
這宅院確實不算大,前後加起來的空屋也就剛好安頓這次雲稚帶來的人,雲立帶雲稚看了幾間,之後直接到了正屋。
“這是世子先前的房間……”雲立神情不自覺有些黯然,“自然是比不上侯府,確實是這院裏最好的,我稍微收拾了一下,就是裏麵東西……”
“都留著,什麽都不用動……”雲稚伸手按在門上,卻沒有推開,安靜地站了一會,回頭看向雲立,“立哥,這段日子辛苦了。”
“我哪有什麽辛苦……”雲立抹了把臉,麵上勉強帶著點笑,“你一路勞頓也該累了,先休息一會,我讓人去準備餐食,待會給你們接風。”
“好……”
雲立走了一會,雲稚才推開屋門,凝神掃過房間裏每一個角落,終於邁了進去。
一路顛簸確實有些疲乏,他卻沒什麽睡意,便在這間不大的屋子裏轉了轉。
雲稷的生活習性和離家的時候差不多,房間布局一如既往的簡單。除了基本的床榻、箱櫃,更多的便是堆積如山的書冊。
他看書極雜,涉獵廣泛,不管是四書五經還是各地方誌,甚至話本傳說,兵法典籍,都能在這裏找得到。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很少有人進雲稷的房間。即使是下人進去打掃,也隻是進行簡單清理,縱使各類書冊堆了滿地,也不敢隨意翻動。
雲稚到底是不一樣的,小時候他一半時間是在練武場度過,剩下一半就是在大哥的書房。
那些旁人碰都不敢碰一下的書冊,他幾乎全都翻過,碰上感興趣的,哪怕還看不懂,也要纏著大哥給自己講解,一知半解地也要發表觀點,拉著大哥討論。
總歸大哥是不會厭煩的。
回憶總讓人悵然。
這裏和侯府十分相似,也有許多大哥留下的痕跡,卻終歸不是侯府。
雲稚曾以為,那一日在雪原上見到大哥的屍首,已是自己此生最痛苦的一刻,之後一日一日地過來才逐漸發現這些本該被忘卻的細枝末節,才最是讓人難過的。
因為它們在無時無刻地提醒你,曾經擁有過什麽。
雲稚看著這滿屋子的書,忍不住歎了口氣,最終在書案後坐了下來,拾起一本散在腳邊的書,順手翻看起來。
夕陽西下,暮色降臨,整間宅院裏都亮起了燈火,卻唯有雲稚這裏還是昏暗一片。
睡足一整個下午的陳禁悠閑地過來,一進門就瞧見了滿地書,下意識後退了兩步:“這是在幹什麽?”
“隨手翻翻,看看大哥在看什麽書……”雲稚從書案前抬頭,“睡夠了?”
“豈止睡夠了,還找立哥敘了會舊,正準備過去吃晚飯,順路過來叫你……”
陳禁借著夕陽的餘暉看了看腳下,彎腰把最近的一本書撿了起來,隨手翻了兩下就忍不住打了個嗬欠,“還真是世子會看的書。”
“你當年在學堂但凡少睡一日,也不至於至今連本《尚書》都看不完……”雲稚合上手裏的書,揉了揉眼,“都聊什麽了?”
“無非一些都城的風土人情,有沒有什麽有意思的流言蜚語……”陳禁把手裏的《尚書》放在書案上,挨著雲稚坐下,“比如淮安王是不是真的在把持朝政,先帝的子嗣到底是不是他殺的。”
他說到這兒,聽見雲稚不耐煩地哼了一聲,解釋道:“總得有的沒的什麽都聊一點才自然……不過世子很少提朝中的事兒,所以立哥知道的也不過是一些民間的謠傳,真真假假,不好當真。”
“嗯……”雲稚微閉著眼養神,“其他呢?”
“其他……我隱晦試探了幾句,世子這幾年一直深居簡出,平日裏按時進宮侍讀,從不主動與朝臣結交,倒也沒和誰為敵,這院子別看在皇城跟前,平時連個訪客都沒有……”陳禁歎了口氣,“啟程歸鄉前,世子除了進宮謝恩,難得在城中轉了轉,買了點給小玩意說是要給你和小公子帶回去,之後再沒去過別處,家裏也沒來過外人。”
“和料想的差不多。”雲稚沒睜眼,眼睫卻輕輕顫動。
想要調查雲稷在都城的經曆,雲立肯定是第一個要問的人。但又不能問得太明顯,隻能旁敲側擊試探,再其次,雲稚還沒辦法和旁人討論雲稷生前之事,尤其這人曾是他的親隨。因此由陳禁出麵要自然的多,卻也和料想一般沒什麽收獲。
“算了……”雲稚睜開眼,翻身而起,“來日方長。”
他朝還靠在書案前的陳禁伸出手:“去吃飯,一會立哥等急了!”
二人一前一後地出了房門,迎麵看見雲立匆匆而來,陳禁立刻回頭看向雲稚,指責道:“就說要快點,還要立哥親自來請。”
雲稚瞥了他一眼,懶得在這種事上計較,轉過視線看向雲立:“有事兒?”
雲立把一直拿在手裏的東西遞了過去:“剛有人送了封請帖過來,是給小公子的。”
陳禁好奇地朝雲稚手裏看去:“聖上這麽快就召你入宮,那也不必還送個帖子吧?”
“自然不是聖上……”雲稚拆開請帖細細看過,“淮安王生辰,邀我到他府上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