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稚抬起頭,看著不遠處的回廊裏那個身形高大的男人。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仍然能清楚地感受到對方身上帶著的那股壓迫感。

蕭鐸聽見李緘的話輕嗤了一聲,視線偏轉落到雲稚身上:“雲小公子?”

雲稚徐徐起身,迎上那道可以算得上是銳利的目光,施了一禮:“在下雲稚,見過淮安王。”

他在幽州聽過不少都城的傳聞——開國以來雲家便駐守幽州,到雲鄴這一代地位變得十分微妙,朝中依仗雲家,卻又忍不住要猜忌。

雲鄴雖沒異心,卻也不敢毫無防備,所以不止朝中在幽州放了眼,雲家也一直在打探都城的情況。

而近兩年來關於都城的消息裏,這位淮安王蕭鐸占了大半。

蕭鐸先祖本是前朝皇親,因助皇帝開國有功而被封為異姓王,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

蕭家治家低調,可以說是與世無爭,極少參與朝政,卻不曾料想,蕭鐸的父親先淮安王卻牽扯進了先帝三皇子謀反一案,多虧祖上餘蔭,才不至於滅族。

但沒多久先淮安王病死於牢中,王妃不久也隨之而去,淮安王府自此沒落。

當時蕭鐸不過十餘歲,被判流放嶺南,卻不知用了什麽手段逃脫,幾年後再露麵就成了先帝寵信的權宦韓離的義子,名為韓絡。

傳言裏韓絡其人性格乖僻狠戾,容貌昳麗,武藝高強,後因率軍平複西南叛亂而受到先帝重用,加封上將軍,權傾朝野,風頭一度蓋過其義父韓離。

數年之後,先帝駕崩,先帝諸子為了皇位鬧得不開交,朝局一片胡亂。

韓絡先除義父韓離,後將先帝庶母所生幼弟瑞王袁璟送上皇位,並在次年為先淮安王昭雪。

之後,朝中再無權宦義子韓絡,隻有隻手遮天的淮安王蕭鐸。

蕭鐸輕輕揚眉,視線從雲稚身上掃過:“雲稚?”

他笑了一聲,轉向李緘,“要不說還得是世代簪纓,光取名字的本事你那個馬夫出身的便宜老子就差太多。”

李緘聳了聳肩,對這種嘲諷渾不在意,繼續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我就當這是誇讚……”雲稚跟著笑了一聲,“替家父謝謝王爺。”

“你倒是比……”

“王爺……”話說了一半,就被李緘打斷,他放下茶盞看著蕭鐸“管事一個人在府外迎客,您不去看看?”

蕭鐸眯了眯眼,意味深長地看了李緘一眼,勾了勾唇:“那你可招待好雲小公子,別丟了本王的臉。”

說完竟真的轉身朝前院而去。

迫人的氣勢隨著蕭鐸的離去逐漸消散,雲稚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伸手去拿茶盞,卻被另一隻手搶先。

李緘拿起茶盞,倒掉裏麵的冷茶,又重新添了一杯,遞到雲稚麵前:“喝這個……”

新添的熱茶冒著蒸騰的熱氣,和外麵的雨簾一樣,一度讓人視線模糊。

雲稚端起茶盞,吹散那些熱氣,對麵李緘的麵孔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那實在是一張很好看的臉,尤其是在當下這樣一副場景裏,方才還滿腦子朝局紛亂的雲稚突然靜下心來。

其實從第一次照麵起他就清楚眼前這位並不是什麽單純甚至良善的家夥,今日重逢,他也不是真的對這人和淮安王府的關係毫不在意。

方才的對話雖然簡短,未必沒有防備和試探。

但在這一瞬卻什麽都不想再說下去。

都城等著他的的陰謀和詭譎數不勝數,像這樣淅瀝的雨聲,清苦的茶香,還有安靜坐在對麵看起來體貼又細致的少年卻很難再有。

不如姑且不去想今後會如何,隻好好地品一品跟前這盞茶。

雨勢漸小,周遭變得愈發安靜,前院的喧鬧聲逐漸清晰起來。

“時候差不多了……”李緘側耳聽了聽,收回視線,看向雲稚,“要開宴了。”

雲稚抬眸,視線幾乎是凝在李緘臉上,半晌,他往前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徐徐地放下手裏的茶盞:“這茶確實不錯,我對都城不熟,不知道哪裏能買到?”

“買不到,禦前特供……”李緘放下手裏的茶壺,“喜歡待會走的時候給你帶點。”

“那我就不客氣了……”雲稚笑著看他,“走吧……”

二人沿著長長的回廊一路往正廳走去,沒多遠就遇上一個匆匆而來的小廝。

李緘腳步微頓:“有事?”

那小廝瞧見他明顯鬆了口氣,又瞥了眼雲稚,才小聲回道:“陛下到了,管事命我來請雲公子過去麵聖。”

李緘微抿唇:“知道了,我帶他過去。”

章和帝袁璟到了已有一會,受了前來赴宴的群臣的禮後獨自進了偏廳安坐,雲稚跟著李緘入內的時候,他正捧著一本書冊看得專注。

雲稚抬眼往那書冊上看去,發現正是鼎鼎有名的《顧氏畫譜》。

章和帝袁璟本是先皇幼弟,其母身份低微,又早早病逝,被乳母養大。

後先皇繼位,憐其年幼孤苦,便封為瑞王,在皇城邊上蓋了座府邸安置。

瑞王性格頗為內向孤僻,既不參與政事,也不和朝臣結交,平日裏最喜歡的就是在府裏寫字作畫。

直到先帝駕崩諸位皇子牽扯進各樣的事端,瑞王一路攀上高位,成為這天下之主,喜好倒是沒怎麽變。

“參見陛下。”

李緘率先行禮,打斷了袁璟的專注,他抬眼看見李緘:“方才淮安王說你去躲清閑了朕還不相信,現在看起來倒是確實。”

話說完,他的視線偏轉看見落後半步的雲稚,微微睜大了眼:“你……”

雲稚和雲稷雖然差了十歲有餘,到底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在麵相上頗為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

有那麽一瞬,袁璟恍惚以為自己又見到了雲稷。但相似卻畢竟不是,很快他回過神來,放下手裏的畫譜,笑容溫和:“你就是幼懷吧?”

雲稚微抬眼,似乎有些意外當今聖上知道自己的字,與袁璟四目相對的瞬間,又察覺到這樣的失禮,迅速低下頭,跪地行禮:“雲稚參見陛下。”

“起來吧……”袁璟語氣和緩,態度一如李緘第一次麵聖時溫和,“這是淮安王府,今日朕和你一樣都是來為淮安王慶生的,不用多禮。”

說完,他指了指一旁的圈椅:“都坐吧……”

“多謝陛下。”

雲稚起身,輕輕抬頭往袁璟身上看了一眼,迅速地收回視線,回身在圈椅上坐下。

李緘不動聲色地將他麵上每一個細小的反應都收入眼底,輕輕勾了勾唇。

這人第一次麵聖時的表現倒是和自己當日有些相似。不過當日的自己是真的對這朝局和麵前的皇帝一無所知,雖然也有偽裝,好奇和敬畏卻也有真的。

山賊死於眼前都麵不改色,對著李徊那樣的老滑頭都能談笑風生的雲小公子這副樣子隻怕就是故意的了。

似乎察覺到了一直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雲稚抬眼瞧了過來,李緘沒來得及反應,和他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一如第一次見麵時一樣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點困惑,就好像他真的隻是一個天真純稚甚至還有點嬌憨的侯府小公子。

李緘輕輕眨了眨眼,轉向了袁璟:“府裏今日外客多,我去幫管事忙,就不打擾陛下和雲小公子了。”

說完朝著袁璟一揖,轉身離去。

袁璟盯著李緘離去的背影微微蹙眉,轉過臉時麵上又帶了笑:“朕本打算召你進宮,正趕上淮安王壽辰,就先借王府的地兒隨便聊聊……先前總聽雲卿提起他那個聰慧過人又純稚可愛的幼弟,還想著待你及冠了,一定召來見見,卻沒成想真見到了,卻是這份光景。”

提及雲稷必定戳中雲稚的心事,他眼睫微顫,連喉頭都哽了幾分:“大哥總和陛下提起我?”

“朕與雲卿,名為君臣,實為師生,又似摯友。他不止替朕授書講學、每日侍讀,也與朕談論詩畫,偶爾還會聊聊日常瑣事過往經曆……”

袁璟視線有些飄散,似是在和雲稚說話,又像是在回憶。

“陛下再說下去,雲小公子怕是要在第一次麵聖的時候哭鼻子了!”

偏廳的門本就半掩著,蕭鐸推門進來,沒發出任何的聲響。

他斜倚在門框上,懷裏還抱著個看起來隻有兩三歲的幼童,唇角上揚,隱隱帶笑,仿佛並沒察覺到這廳內的氣氛因為他的出現莫名變得緊張起來。

“是朕的不是……”袁璟朝雲稚臉上看了一眼,瞧見那雙明亮的眼底隱隱發紅,不由歎了口氣,“朕聽說你之前病了一場,現在可好了?”

雲稚揉了揉眼睛,抬起頭:“勞陛下記掛,已經痊愈。”

“待會散了宴席,叫禦醫去你府上再看看……”袁璟道,“你久在遼北,一時可能不適應都城,若有什麽需要,盡管開口。”

雲稚也不推托,隻是禮貌謝恩。

蕭鐸看了他一眼,收回了視線,伸手捏了捏懷裏幼童的臉,逗得那幼童咯咯發笑。

“怎麽換你照看引兒……”袁璟往他懷裏看了一眼,神情變得柔軟,“皇後呢?”

“前廳呢……”蕭鐸視線仍在懷裏的幼童身上,“要開宴了他們見我閑著,叫我來請陛下,還有雲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