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瀝,依舊下個不停,幸而一路往正廳去都有回廊,不用擔心淋雨。

蕭鐸走在最前麵,懷裏抱著方才的小孩,一邊走一邊笑眯眯地說著話,滿臉的溫柔和善,就仿佛第一次照麵時那迫人的氣勢隻是幻覺。

雲稚跟在他一步之後,身旁是邊走邊漫不經心地看著回廊外賞雨的袁璟。

似乎是察覺到雲稚的視線,袁璟偏過頭笑了一下:“幽州是不是沒這麽多雨?”

“入夏之後會有……”雲稚回道,“對比起來下雪的時候更多。”

“可惜都城不怎麽下雪。朕之前一直想畫組四季圖,春夏秋都已完成大概,卻唯有這冬景遲遲沒落筆……”

袁璟感慨道,“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有機會到幽州看看雪!”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飄遠,充滿了憧憬,又在一瞬間飄散,變成了驚詫:“這是怎麽了?”

雲稚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回廊外的空地上不知什麽時候架起個一人高的木架,木架上捆了個披頭散發看不出本來麵目更看不出死活的中年男人。

“陛下不用擔心,鄭大人沒事兒……”方才說要去幫蕭絡忙的李緘正跨坐在回廊上,一條腿踩著圍欄邊緣,另一條腿垂在回廊外優哉遊哉地晃**,看起來十分悠閑,“就是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大清早發酒瘋,我幫他清醒一下。”

雲稚輕輕挑眉,目光從李緘身上轉回到院子裏。

沒什麽事兒的鄭大人上身,下麵雖然還穿了條褻褲,早被雨水淋透,濕噠噠地貼在身上,殷紅的血跡被雨水暈染開來,讓本就看不出本來麵目的褻褲變得愈發難以辨認。

這副場景看過去,鄭大人醒沒醒酒不太好說。但實在有點不堪入目,以至於勾起了雲稚一些不算太久遠的回憶,莫名覺得在某些方麵李緘和陳禁應該有不少共同語言。

袁璟明顯沒體驗過這種視覺衝擊,他往那鄭大人身上看了一眼立刻扭開視線,神情複雜地看著李緘,半晌歎了口氣:“鄭卿是前朝老人,平日也是一心為國為民,唯有一點小毛病就是心直口快,酒後易失言。朕看他這會也得了教訓,不如放下來吧。”

“陛下發話莫敢不從,隻不過臣的身體實在是淋不得雨……”李緘從回廊上跳下來,掩著唇咳了兩聲,“還得勞陛下稍候,等臣去叫人。”

袁璟麵色微變,還沒等開口,走在前麵的蕭鐸仿佛終於察覺到身後異樣,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視線從在場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袁璟身上,漫不經心地開口:“怎麽不走了?”

對上蕭鐸的視線,袁璟有一瞬的凝滯,那雙看起來十分溫和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瞬的慌亂。

“怎麽都站在這兒?”

一道年輕而又溫柔的女聲遠遠傳了過來,雲稚回轉視線,順著聲音望了過去。

回廊另一端,蕭絡和一個陌生女子徐徐而來,雲稚視線從她身上飛速掃過,從衣飾和那張美豔的臉上辨別出來人身份——章和帝皇後,淮安王胞妹蕭鈺。

據傳言,章和帝袁璟性情溫和,與皇後蕭氏本是少年夫妻,感情深厚,甚至登基之後為了蕭皇後空置後宮,以至於年逾而立,膝下隻有一個年僅兩歲的太子袁引——這也成了諸多老臣控訴淮安王一家把持朝政的罪證之一。

雲稚垂下視線施禮問安。

“你就是雲小公子吧……”蕭皇後的視線落在他身上,聲音溫柔,“不用多禮。”

說話間,她走到蕭鐸身邊,將他懷裏的袁引接了過來,柔聲哄了兩句,笑吟吟地轉向袁璟:“陛下,大家都到一會了,等著開宴呢。”

“這就過去……”瞧見蕭皇後,袁璟眼角眉梢都帶著溫柔笑意,再轉向蕭鐸的時候神情也輕鬆了不少,“既然要開宴了,鄭卿這裏……”

“陛下……”蕭皇後偏過頭,唇角帶著淺笑,聲音溫柔,卻十分直接地打斷了袁璟,“是我讓人把鄭大人帶到這兒的。”

袁璟睜大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皇後這是為何?”

“其實也算不得什麽大事兒,就是方才過來找絡哥遠遠地聽見這邊吵鬧,離近了發現是鄭大人正痛罵我兄長,本也沒當回事。

畢竟自陛下登基以來,朝內朝外明裏暗裏對我兄長的謾罵從沒少過,他自己不在意我也懶得管……”蕭皇後低頭逗弄著懷裏的袁引,“可是偏偏這位鄭大人,連帶我早就過世的父母一起罵了個酣暢淋漓,好像我們蕭家的先祖都對他不起。念在鄭大人是前朝的老臣,我懶得與他計較,隻讓人抬他過來醒醒酒,不過分吧?”

“既然是這樣是該受點教訓……”袁璟歎了口氣,朝向蕭鐸,“待他酒醒了,還應再來王府賠罪才是。”

蕭鐸笑了一聲,不置可否:“現在可以走了?還是說陛下還想在這兒再賞會雨?”

袁璟避開視線,輕輕搖頭:“自然是要入席。”

說著,他湊近了蕭皇後小聲勸慰:“今日是淮安王生辰,別被這種小事擾了心情,走吧!”

蕭皇後輕輕點頭,抬眼看向幾步之外的蕭鐸,彎了彎唇角:“走吧!”

蕭鐸看了蕭絡一眼,轉身跟著帝後二人一起往正廳而去。

“雲公子……”眼瞧著那三人逐漸走遠,蕭絡輕輕點頭,“這邊請……”

“好……”雲稚應了聲,視線卻看向了回廊邊的李緘,“一起?”

“你先進去吧,鄭大人酒也醒差不多了,我去安置一下……”李緘歪了歪頭,“雖然我不太在乎,但要讓他在王爺生辰這天死在王府,多少有點晦氣。”

雲稚看著他:“不是身體不好不能淋雨?”

“是啊……”李緘回手在回廊外摸了摸,下一刻手裏就多了把紙傘,“所以這不是有傘嘛。”

雲稚看著他把傘撐了起來,輕輕笑了一聲,轉身跟著蕭絡而去。

淮安王不愧是可以撼動朝局之人,一場生辰宴三品以上的文臣武官來了大半,雲稚由蕭絡引著,跟在帝後和蕭鐸身後步入廳中,立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雲稚微抬眼,視線從廳內轉過,麵上掛著淺笑,自顧入了席。

那些打量和揣測的目光陸續散去,議論和猜測聲四下而起——雲家在幽州是特殊的存在,在朝中亦然,加之又剛剛出了雲稷的事。

雖然他們刻意壓低了聲音,依著雲稚的耳力,卻還是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垂下眼眸,端起剛剛送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輕輕搖了搖頭。

口感還算不錯,卻比不上方才和李緘共飲的那種。

也可能是眼下的情景,讓這茶都失了意境。

宴席即開,一時間正廳內輕歌曼舞,杯觥交雜。

過往在幽州雖然也會開宴,大多時候是趕上年節或者大勝,軍中上下同慶,熱鬧而痛快,像今日這般正宴難免有些拘束。

幸而雲稚才入都城,除了整個王府裏除了坐在主位的幾人,和始終都未出現的李緘,再無人相識,也免了那些毫無意義的推杯換盞,成了整場宴席裏最自在的一個。

大抵是生辰的緣故,蕭鐸看起來心情頗好,麵上掛著淺淡的笑意,連帶身上那股迫人的氣勢都散了不少,一邊飲著酒一麵漫不經心地賞著舞,時不時地和身後的蕭絡聊上幾句,還不忘逗弄一下蕭皇後懷裏的袁引。

竟也有幾分其樂融融。

暮色降臨,酒酣客散。

帝後二人早早離席,這會已經回了宮,蕭鐸在宴席散後也率先離了場,蕭絡遠遠地招呼了一句便匆忙去府外送客。雲稚帶著微醺的酒意,跟在一眾賓客後麵向外走去。

下了一整日的春雨終於止歇,夕陽在地表散發著餘暈。

回廊外的空地上鄭大人已經不在,隻剩下一個空****的木架還沒來得及收走,路過的賓客都忍不住看上一眼,而後議論不止,其中還夾雜著不少極壓製的謾罵。

雲稚從一眾嘈雜聲中走過,捂了捂耳朵,視線偏轉,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緘坐在回廊邊,姿勢和先前差不多,以至於雲稚有刹那恍惚這人整場宴席都沒出現,是不是一直就在這裏就沒動過,直到瞧見那微微發紅的兩頰心下有了分曉。

王府在後宅也開了宴,平日裏跟著蕭鐸的那些屬官親隨盡在其中,李緘現下的身份是王府主簿,自然也包括在內。

他向前走了幾步,站到李緘跟前:“怎麽自己躲在這兒?”

“聽說前麵宴席散了,管事肯定忙不過來……”大概是喝過酒的緣故,李緘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笑意,“怕你自己孤零零的,來送送。”

雲稚輕輕眨了眨眼,笑問:“就在這兒送?”

“我倒是不介意送你出去,一路送到你府上都不成問題……”李緘伸了伸胳膊,指了指前麵議論聲都還沒散去的賓客:“不過今天你也應該感覺到了,我雖然到都城的時間不算長,名聲可不怎麽樣。”

“所以?”雲稚挑眉。

“所以……”李緘與他對視,而後輕輕笑了一聲,從回廊上跳下,做了個請的手勢,“雲小公子這邊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