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照麵的時候,李緘雖然麵色微紅,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酒氣,言吐卻十分清晰,看起來還算正常,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雲稚才意識到這人已經醉了——
腦子裏或許還有殘留的清明,踩在地上的每一步卻是實打實的晃著。
雲稚伸手輕輕扶住李緘手臂,以免他一不小心晃到回廊外,摔進荷花池裏:“方才喝了很多酒?”
“嗯?”
李緘腳步微頓,視線低垂,慢慢落在搭在自己衣袖上的手上。那實在是一隻很好看的手,骨節分明,皮膚白皙,手背上微微泛著青筋,看起來勁瘦有力。
大概是酒意上頭,有那麽一瞬,李緘覺得自己想要伸手過去,將這隻手牢牢地握住。
但幸好他雖然酒量不算太好,反應也因為酒意上頭而變慢,自製力卻還算不錯。
他將自己的視線慢慢從那隻手上剝離,用力晃了晃腦袋,讓自己回想起雲稚方才的話:“不算太多,兩盞。”
“兩盞?”雲稚偏過頭,明顯難以置信。
雖然有過同飲的經曆,但那時他尚在病中又心灰意冷,無暇其他,卻也有印象那日倆人喝光了整整兩壇酒,離開的時候李緘還能神色如常地和自己告別。
“不瞞你說今天是我長到這麽大第二次喝酒……”瞧見雲稚的神情,李緘笑了起來,他稍稍挺了挺背,讓自己看起來更清醒一點,“除夕那晚是第一次,喝的時候沒什麽感覺,第二天起來暈頭轉向,頭疼的要炸了,在馬車上整整躺了一路。”
雲稚眨了眨眼,也跟著笑了起來:“那我們扯平了,我酒後連著燒了兩日,被按著在**躺了大半個月,全府上下都來看管我。”
“還是你更慘一點……”李緘抬眸,“雲樞說你不喜歡喝藥,那半個月應該十分難熬。”
“樞兒這小子……”雲稚掩著唇輕咳了一聲,“我當初……那是為了勸他喝藥故意哄他的,你不會把一個五歲小孩的話當真吧?”
“原本是不信的。”李緘一臉一本正經,卻又在雲稚看過來的時候忍不住笑了起來。
雲稚挑起眉頭,剛要出聲反駁,原本還在笑的李緘突然開了口。
“挺好的……”他說,“說明你命好,不用吃苦。”
雲稚一怔,視線停在李緘那張雖然泛著微紅,底色還有些蒼白的臉上:“你吃了這麽多藥,命也該好了。”
李緘彎了眼睛:“好……”
一路到王府門口本就沒有很遠,雖然因為顧及醉後的李緘而刻意放慢了腳步,說話間也就到了。
蕭絡剛送走一夥賓客,得了些許空閑,回過頭看見這倆人扶著手臂走來,麵上有一瞬的詫異,等他和雲稚打過招呼,視線落在李緘泛紅的臉上,立時了然,挑眉問道:“那幾個家夥灌你酒了?”
“闔府上下誰不知道我體弱多病,哪個敢灌我酒?”李緘揉了揉額角,“是方才王爺過去,我跟著喝了兩盞,略微有點頭暈,沒什麽事兒。”
“沒事兒就回去歇著……”蕭絡道,“昨日禦醫開的藥我已經讓人去煎了,待會送你房裏,喝了再休息。”
聽見「藥」字,李緘翹了翹唇,朝雲稚看去:“這不是知道你忙,我專門過來送雲小公子。”
蕭絡看了他一眼,回眸轉向雲稚:“今日府裏人多事雜,怠慢了雲小公子。”
“管事客氣了……”雲稚笑著回道,“酒宴精美,茶也好喝,是我叨擾了。”
說完這話,他抬眼看了看街巷,一輛馬車正停在那裏,一身小袖袍衫的陳禁靠坐在馬車上,遙遙地看過來。
雲稚輕輕點頭:“府裏來接,先告辭了。”
蕭絡還禮:“慢走……”
雲稚微偏視線,看了眼安靜站在一邊的李緘,轉身朝停在對麵街巷上的馬車走去。
陳禁打了個長長的嗬欠,眼看雲稚走近,回手掀開車簾,目光卻仍落在王府門口,看著那道十分眼熟的麵孔轉身進了王府,才輕輕抬了抬眉跟著雲稚鑽進了馬車。
雲稚靠在車壁上,微闔眼簾。
方才宴席上他自己也喝了不少酒,雖然不至於像李緘一樣醉,這會閑下來也生起了幾分困倦。
聽見陳禁的動靜,他往旁邊挪了挪:“就這麽幾步路,怎麽還要過來接?”
“立哥不放心你唄,總覺得咱們早就能獨當一麵的雲小公子還是個需要照顧的小孩,又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去的還是淮安王府這種龍潭虎穴……”陳禁挨著他坐下,掀開車簾又往外看了一眼,“我沒看錯吧,剛那個是李緘,他也來王府赴宴?”
“是他……”雲稚應了聲,“他現在是淮安王府的典簿。”
“淮安王府的典簿?”陳禁想了想,“李徊當年靠著先帝當上這個平州總管,現在又想巴結淮安王?不對啊,我怎麽記得他那個嶽父鄭……鄭什麽來著?”
雲稚道:“鄭廉……”
“對,鄭廉,他不是先太子嶽家的親眷嗎?”陳禁拍了拍手,“當初先太子倒台,鄭廉一家牽連其中,抄家奪官之後病死。沒記錯的話這案子就是淮安王辦的,要不是先帝回護,李徊說不定都被牽扯進去,他現在還能跟淮安王結交?”
“淮安王現下權勢滔天,要是能結交,李徊當然樂意。不過……當年的事我不清楚,但李緘這些年過得並不好。
他對李徊心懷怨懟,李徊也不可能看得上他。想結交淮安王或是別的什麽人也不會經他的手。”馬車啟動,雲稚跟著晃了兩下,思緒飄散,“所以李緘出現在淮安王府,更像是為了自己,畢竟他到都城來本也沒想好好當個人質。大概是來了之後看清了都城的局勢,覺得進到王府比在皇帝跟前還有用。至於是怎麽做到的,我就不知道了。”
“當初在平州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家夥不簡單……”陳禁思索道,“正好先前派去調查那夥「山賊」過往蹤跡的人還在平州,不如傳個信過去,讓他們也順帶查查這個李緘的身世?”
“他的身世跟我們要查的事沒關係……”雲稚想了一會,突然睜開眼,“我倒是有個別的人要查,方才王府門口那個麵上帶有黥痕的男人瞧見了嗎?”
“看見了,方才我還納悶,看這人衣著身份應該不一般……”陳禁道,“怎麽還挨過黥刑?”
“他是淮安王府的管事蕭絡……”雲稚垂下眼簾,“黥刑也沒什麽稀奇,當年先淮安王卷入先帝三皇子逆反案,闔府上下流放的流放,發賣的發賣,有不少都受了黥刑,他應該就是王府的舊人。不過我是覺得他……”
他想了想,沒有斷言:“派人悄悄查查,先淮安王出事前,這位蕭管事在王府是個什麽身份。”
“這種小事……”陳禁撇嘴,“找兩個當年的老人打聽一下不就知道了?”
“別忘了這可是都城,淮安王的眼皮下,堂而皇之地打聽他府裏的人……”雲稚輕輕哼了一聲,“第二天他就能找上門來,把你扒光裏晾在他府裏淋雨。”
“知道了,我親自去查,不會驚動任何人……”陳禁靠在車壁上,“你今天見到淮安王了,怎麽樣?”
“和傳言差不多……”雲稚回想起涼亭裏照麵時蕭鐸身上自帶的那股氣勢,“確實是久經沙場殺伐決斷養成的性格,但又不隻傳言那般。”
“什麽意思?”
雲稚搖了搖頭,微合起眼簾:“隻見了麵,說了幾句話,還不足揣測一個人。”
“我對那淮安王到底是什麽人,又到底是不是在把持朝政並不感興趣……”陳禁猶豫了一下,聲音輕了幾分,“其實從那一日你說世子的死另有主謀時起,我就一直在想……這滿朝上下,最忌憚侯府的不就是他淮安王。不然又千裏迢迢地將公子您召來是為了什麽。所以,世子的事會不會是他……”
“他是忌憚侯府,但沒必要主動發難……”雲稚抬眼,“除非還有別的原因,不然我想不到他對大哥動手的理由。”
“別的原因……”
陳禁思索了一會,最後搖了搖頭,長長地歎了口氣。
“我說他沒必要發難,卻不代表就覺得他就毫無嫌疑……”雲稚沉默了一會,突然道,“在查到真相之前,這滿朝上下,文武百官,甚至包括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我一個都不信。”
陳禁一愣,慢慢睜大了眼睛:“那要是,罪魁禍首是……”
“我說過……”雲稚重新合上眼簾,“不管是誰,我都要他給我大哥償命。”
他的麵色平靜,就仿佛隻是在閑聊,卻唯有微顫的眼睫暴露了心底的情緒。
陳禁看了他一會,最後點了點頭:“好!”
雖然乘坐馬車要走大路,但到底沒多遠的距離,一路穿過街巷,沒多久就緩緩停了下來。
雲稚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掀開車簾,看著外麵宅院門口燈籠上的「雲」字有一瞬的沉默,而後輕輕拍了拍陳禁的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