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衛府乃高祖皇帝所設,負責戍衛都城,屬天子衛隊,歸天子直轄——最起碼名義上是這樣。
自創立至今近百年來宿衛府的地位一直十分特殊,也出了不少之後在朝堂中、軍中舉重若輕的人物,光雲稚知道的就有兩位,一位是李徊,另一位是當時還是韓絡的蕭鐸。
李徊當年是趁著押送居拔國俘虜入京的機會,在先帝跟前露了臉,之後便進了宿衛。
雖然隻是個沒什麽品級的小統領,對他來說卻好過在偏遠的幽州、威風赫赫的鎮遠侯手下當個很難再出頭的副將。
事實也的確如此,他在宿衛不過三四年,不僅取得先帝信任,還得娶出身世家、家族興旺的鄭家小姐,一路躍升為手握兵權鎮守一方的總管。
雖然這其中夾雜著先帝許多不可言說、但雲家心知肚明的心思,之後因為鄭家牽扯進先太子謀逆案又險些影響到李徊。
但依著現今平州的形勢,當日入宿衛對李徊來說絕對是個上好的選擇。
蕭鐸的境遇則完全不同。
他為人知曉便是因為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突然官拜右中郎將,掌管都城宿衛——在此之前,朝中大多數人甚至還不知道他的存在。
而後便聽說了他和權宦韓離的關係,又見他容貌昳麗,起了許多上不得台麵的傳言,有說他名義上是韓離的義子,實際是其豢養的男寵,更有人見他時常出入宮闈,猜測他年紀輕輕地就坐上從四品的位置,背後的依靠肯定不止是個宦官,而是先帝。
直到蕭鐸率軍三萬,用了半年時間平複西南叛亂。
他在疆場上宛若殺神一般殺敵的場景經同行將士們口口相傳,朝堂內外,人盡皆知,先前盛行的傳言自此銷聲匿跡,哪怕蕭鐸得封上將軍時年不過二十五,也再無人有異議。
算起來,蕭鐸從掌管宿衛,到封上將軍,其中也就一年多的時間,卻在宿衛府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比如宿衛府現行的各種製度規定,皆是其在位時所修訂與更正的;
又比如,雲稚眼前這位現今宿衛府的統領高梁,曾在蕭鐸麾下當過斥候。
高梁年逾而立,生的是人高馬大、麵相端正,帶著點不怒自威的正氣。
因此當照麵的時候,這人露出一個可以算得上是燦爛的笑容時,雲稚短暫地遲疑了一瞬。
多少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因為天太熱,花了眼。
高梁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給雲稚留下了一個如何複雜的第一印象,不見外地迎上前拍了拍雲稚的肩:“還真和宣之說得差不多,一看就是出身世家的貴公子!”
雲稚微怔:“宣之?”
“哦,就是李緘,宣之是王爺給他取的字……”高梁邊引著他一路向宿衛府內走去,一邊解釋道,“我早些年在王爺麾下待過,之後就一直住在王府裏。”
看來李緘那家夥在淮安王府還真是如魚得水,不光有蕭鐸和蕭絡的關照,和淮安王那些親信也能相處融洽。
雲稚笑了笑,也沒太意外。
“我其實是有點意外他會和將軍提起我……”他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宿衛府的布局,“還有點好奇他會怎麽說我。”
“說起這個……宣之自從跟著王爺處理政事開始就忙得很,這幾日更是連照麵都難,結果前晚我剛回府,他居然提了酒過來,聊著聊著也不知怎麽就提到了今日你要來宿衛府的事兒……”高梁偏過視線看了雲稚一眼,“他小子就說你們是舊識,說你自幼習武,早早就跟著鎮遠侯上了疆場,立下不知多少卓絕的戰功,哦對,還說當初在遼北,你救過他的命。”
雲稚微抬眉,眼角眉梢漾出笑意:“那他倒是說了實話。”
“你還真是連句客套話都不說,也怪不得……”高梁也跟著笑了起來,“昨晚我喝了酒腦子也不清醒,現在想起來,宣之分明是事先知道你要來宿衛府,想要我給點關照。
雖然彎子繞了不小,但要不是他這一趟,今天我可連麵都不會露,隻隨便讓人到門口接你一趟,安置個地方也就罷了。”
雲稚笑著拱了拱手:“那要多謝將軍關照了!”
“這算什麽關照……”高梁笑著搖頭,“不然我幫你謝謝宣之?”
“那就不勞將軍了……”雲稚道,“我自己和他說。”
“行……”高梁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想到什麽,突然感慨起來,“宣之這小子也終於能有個年紀相仿的玩伴了!”
玩伴這個稱呼雲稚有許多年都沒聽到過了。
他彎了彎眼睛,笑了起來:“是,關係很好的玩伴。”
高梁帶著雲稚在宿衛府轉了轉,和幾個小首領打了招呼,打算親自帶人去城裏巡視一圈,還沒等邁出宿衛府的大門,就有臨時的事務找上門來,便讓雲稚先行回去第二日再過來安排輪值,而後就匆匆離去。
雲稚在宿衛府門口的樹蔭下站了一會。
離晌午還早,日頭卻幾乎已經高懸於天際,竟是比晨起那陣還要熱上幾分。
原本打算趁著空閑在城中轉轉,這會卻又打起了退堂鼓,猶豫著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等一個更為涼快的日子,再看看這都城的風土人情。
而後就聽見不遠處的喧鬧聲。
宿衛府的位置在城中最繁華的主巷上,平日裏人來人往,雖也熱鬧,但像今日這種炎熱的天氣裏,居然能匯聚了三層外三層的人圍在一起,顯然是有事發生。
雲稚短暫地猶豫了一下,便朝著人群走去。
還沒等走到人群跟前,頭頂突然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雲稚抬頭,發現陳禁正站在不遠處二樓的窗口,笑嘻嘻地朝他揮手。
雲稚回頭朝人群看了一眼,轉身朝陳禁方向而去。
陳禁選了個不錯的地方,都城有名的春風樓,二樓臨街的雅間,既不用受酒樓內的嘈雜,又能感受街巷市井的繁華。
趕上今日這種時候,站在窗口還能看個熱鬧。
陳禁給雲稚倒了杯茶,又吩咐小二送份冰酪上來,而後才開口詢問:“這麽快就從宿衛府出來了?”
“嗯……”雲稚喝了口茶,潤了潤幹澀的唇,“你怎麽跑這兒來了,下麵怎麽回事?”
“不是約了人見麵嗎,就在這兒,還沒到時辰,我先過來喝杯茶,下麵嘛……”陳禁也喝了口茶,指了指人群中央,“那兒,看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