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的夏日似乎隻有兩種天氣,暴雨或者暴曬。
方卯時中,天光便已大亮,朝陽尚未完全升起,地麵上便已蒸騰起熱意——也可能是前夜的還未消散。
雲稚剛打開房門,便被那熱氣撲了滿臉,立刻便生起了叫陳禁收拾行李準備馬車立刻回幽州的衝動——
幽州入了夏天氣雖也會熱起來,早晚總是涼爽的。若是趕上陰雨天,說不定還要多穿一件外衫。
總不會像都城不管是早是晚,都是悶熱不堪,讓雲稚多少覺得剛到都城對連綿的雨天抱怨不已的自己多少有些不識好歹。
這幾日他一度覺得,其實自己是生活在一個巨大的蒸籠裏,每日被架在火上,早晚被蒸幹水分,變成一具幹屍。
連陳禁這樣精力十足的人,也有點耐不住這樣的天氣。
大清早的人是起了,卻頗為沒精打采,搬了張躺椅到樹蔭下,盯著頭頂茂密的樹葉發著呆。
直到聽見開門聲,才緩緩地轉過身,看著走過來的雲稚,目光裏似乎帶著幾分幽怨。
“我後悔了……”陳禁有氣無力地開口,“早知道都城的夏天是這樣的,我最起碼也等入了秋再過來。”
“不瞞你說,我也沒想到。”雲稚揉了揉被朝陽晃過的眼睛,“而且,我聽人說過,都城根本沒什麽正經秋日,就這麽一路熱下去,突然有一日便入了冬,猝不及防。”
說著,他打了個嗬欠,把陳禁往躺椅的另一邊推了推,自己也坐了上去:“不然你現在啟程回幽州,入冬的時候再往回趕……不過很有可能等你到的時候剛好又是夏天。”
陳禁:“你能不能換個地方?”
雲稚的睡意還沒完全消散,歪在躺椅另一邊,打了個嗬欠:“不能……”
雲立拎著食盒過來的時候,瞧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兩個身高腿長的半大少年擠在一張躺椅上。
大概是因為太熱,那躺椅明明沒多寬,兩人中間居然還能留下一段距離,不至於貼在一起。
即使這樣,也沒感到多涼快。
雲稚推了推陳禁:“太熱了,再去搬張躺椅過來吧!”
“是你非要擠上來的……”陳禁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你去搬!”
雲稚微微閉眼:“我不想動。”
陳禁側頭瞪他:“我就想動了嗎?!”
眼看這兩人的爭執愈發幼稚,雲立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我拿了冰酪過來,過來吃點。”
原來還不想動的兩個人立刻翻身坐起,一前一後地下了躺椅,湊到了石桌前,眼巴巴地看著雲立將冰酪端出來,一人分了一碗。
冰酪裏加了許多冰,一路拎過來還沒來得及融化,入口微涼,足以驅散這一大清早的熱意。
陳禁連吃了幾口,感覺自己終於活了過來,忍不住長舒一口氣:“立哥,都城這麽熱,這三年你們是怎麽熬過來的?”
“最初的時候也耐不住,時日久了也就慢慢習慣了……”雲立笑著給他又盛了一勺,“心靜自然涼,你啊,就是心不靜。”
“這種天氣,聖人來了也靜不下來……”陳禁吃著東西,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這麽熱下去可不是辦法,我得找個地方避避暑。”
“城外幾十裏外有座山,山上有個道觀,我先前去過一次,和那兒的道長關係也還不錯……”雲立看向一直默不吭聲吃著東西的雲稚,“那山上樹多林密,比城裏涼快不少,要實在耐不住熱,你們兩個可以過去住上幾天。”
“這幾天怕是不行……”雲稚吃完了碗裏的冰酪,整個人涼快不少,頭腦也終於恢複清明,“待會我要去宿衛府,雖說不可能讓我太忙,頭幾日多少也要裝裝樣子。”
他偏頭看了眼陳禁:“你和立哥先過去住幾天?”
陳禁咬著勺子,思索過後搖了搖頭:“還有點事兒沒忙完,過幾天再說吧。”
正說著話,一個小廝匆匆忙忙地過來:“公子,管事!”
雲稚應了聲:“有事兒?”
“也不算什麽大事……”小廝解釋道,“方才來了幾個官差,說是隔壁幾戶人家前兩日遭了賊,過來問問我們有沒有受影響,順便提醒幾句,已經照實回了。”
“知道了……”雲稚說著話,遞了一碗冰酪給那小廝,“滿頭汗,去歇一會。”
陳禁半靠在石桌上,看著那小廝道謝之後捧著碗走了,才開口:“皇城根前,天子腳下,怎麽還有賊,宿衛府不管?”
“宿衛府雖然負責都城安危,也總有顧不上的地方,況且看管再嚴,也總有膽大妄為的人……”雲立一邊說話,一邊收拾桌上的空碗,“咱們這兒雖然離皇城近,但周圍的人家也少,連著大片的城牆,街巷僻靜,難免會被一些小毛賊打起主意。說起來,先前咱們府裏還鬧過一次賊呢。”
雲稚原本微合的眼睛突然睜開,和陳禁對視之後,問道:“什麽時候的事兒?”
“轉過年沒幾天,還沒到十五……”雲立思索著回道,“初幾來著,我早晨起來發現世子的房門打開了,想來是哪個小毛賊知道那是主屋,以為會有值錢的東西。”
說到這兒,他笑了一下,又忍不住搖頭:“你們也知道,世子那屋最值錢的就是那些書,那小毛賊將書翻了滿地,沒找到什麽值錢的東西就走了。我當時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想,要是世子回來發現他的書被個小毛賊動過……”
雲稚垂下眼簾,沒接話。
轉過年的時候雲稷已經出事了,隻是雲府焦頭爛額,隻匆匆上書一封,再沒顧得上其他。
所以那時遠在都城的雲立還不知道,他在收拾的那些書的主人再不能回來了。
其實時日漸久所有人都已逐漸接受了雲稷已經離開的事實。
隻是日積月累的相處所留下的印記並沒那麽容易抹去,很多時候明明隻是在聊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總是無意識地提及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人已經不在了。
那一瞬的恍惚和失落最是傷人。
“時辰也差不多了……”雲立沉默著把空碗收進食盒裏,抬眼朝雲稚笑了笑,“梳洗之後就去宿衛府吧,再等會日頭完全升起會更熱。”
“好……”雲稚彎了彎眼睛,“立哥你忙完也去休息吧。”
雲立應了聲,拎著食盒走遠,剩下雲稚和陳禁仍靠在石桌上,誰也沒先動。
陳禁半閉著眼:“鬧賊的事兒有蹊蹺?”
“不知道,可能隻是個小毛賊,也可能……”雲稚思索著,“大哥房裏最值錢的是那些書,但也不好說會不會有什麽立哥不知道的,看起來不值錢、卻十分緊要的東西,可能這個東西就是我們想知道的,幕後黑手起殺心的原因。”
“那現在怎麽辦……”陳禁睜開眼,“我們連有沒有這麽個東西,如果有這麽個東西又是什麽都不知道,又怎麽查?”
“不用管……”雲稚道,“先順著當下現有的繼續查……在平州的人有消息嗎?”
“前段時間李徊不是搞了次剿匪,動靜可不小。咱們的人臉生,雖然裝成了商旅,但也容易引起懷疑,便休整了一陣,最近剿匪結束了,才開始動作……”
陳禁道,“據說李徊這次搗毀匪穴十餘個,剿匪近千人,還專門上了封奏報給聖上,聲稱自此平州境內再無匪患。”
“再無匪患……”
雲稚輕輕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平州境內今後還有沒有匪患不好說,但我看那李徊行事,倒是有點土匪的意思。先前你去過那個匪穴,前腳帶了人頭走,後腳李徊就派了人過去,把剩下的屍身和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帶走了,連個破碗都沒剩下……”陳禁聳了聳肩,“當時侯爺本來想派人過去,但李徊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會查清這夥山賊的祖宗十八代,給侯府一個交代。到底不是幽州地界,都城的人在看著,侯爺也不好將手伸得太長。”
“那些屍身和匪穴裏所有的東西,我都仔細查看過,既是死士,屍身上自然不會有任何線索,李徊喜歡就留著,埋進他家祖墳裏我都懶得管……”雲稚漫不經心地在石桌上劃了幾下,“還是去查蹤跡,看看能不能查到這夥人是什麽時候進的山,還有先前附近村民說的那夥山賊是不是他們。既是死士總有人養著,吃穿用度飲食起居總有來源,十幾個人,不可能留不下一點痕跡。”
說到這兒,他抬起頭:“再安排幾個人,順著大哥一路北歸的痕跡走一次,途徑的每個村鎮,住過的客棧,借宿過的人家,都去打探一下,說不定就能問到些什麽……”
“知道……”陳禁點了點頭,抬眼發現雲稚站了起來,“出去?”
“洗漱,然後去宿衛府……”雲稚仰起臉看了看越升越高的太陽,“一起?”
“你去宿衛不至於還要先打一架帶個幫手吧?”陳禁晃了晃腦袋,“我再歇會,之後也要出去一趟,先前不是聯係了人去查那個內侍,估計要有消息了。”
作者有話說:
本來以為今天能寫到去宿衛報到,看來要明天。
原本以為這本書的難點會是權謀部分,寫起來才發現,其實是查案……
先前沒寫過類似的內容,不敢保證寫多精彩,就盡量不弱智吧。感謝在2022-06-27 16:17:12-2022-06-29 16:31:3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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