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未見,李緘確實有不少話和蕭絡說,類似沿途的風土人情,村裏的日常見聞,大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蕭絡有數年沒離開都城,對這些旁人眼裏分外無關緊要的小事格外感興趣,聽得津津有味,對於李緘前往平州的真正目的卻問都不問一句,仿佛他此行隻是為了遊曆。

蕭絡到底還在病中,聊了小半個時辰神情就有些懨懨,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李緘便自覺住了口,替他掖好被子放下床幃後抱著小灰兔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因著怕打擾蕭絡養病,這幾日蕭鐸早就遣退了院裏的小廝,四下裏連個人影都瞧不見格外安靜,李緘在屋門口站了一會,抬頭看著天估摸了一下時間,徑直往蕭鐸的書房而去。

算起來李緘該是這府裏最熟悉蕭鐸書房的人。畢竟自他進府以後,一手承包了整理這裏的任務——

蕭鐸是慣不會收拾的,蕭絡雖然時常會過來,大多時間也都是歪在一旁的軟榻上看書,根本懶得去碰那些雜亂的公文。

李緘推開門,視線在屋裏轉了一圈,目之所及一如預料般淩亂。

大概因著這幾日忙著照料病中的蕭絡,蕭鐸積攢了許多未處理的奏報,還有些處理過了未急著發走的公文軍務全都堆在書案上,僅存的一點空隙上放著半杯冷茶——蕭鐸沒空過來,下人也不敢獨自進來收拾。

李緘在書案前站了一會,微沉默後轉過身看向另一旁的架子。

那架子上放了許多東西,四書五經、兵法謀略、民間話本。再就是過往許多因著各種原因既沒有銷毀也沒有歸檔的公文典冊或是其他需要留存的信箋奏報。

李緘盯著那一排自己親手擺放得整整齊齊的信箋,遲遲沒有動作。

他在心底問自己,心血**進到這裏是想要找到什麽?

就算那個護衛真的是蕭鐸的人,也真的一路寄信回來,按著蕭鐸的習性也未必會留存,就算一時疏漏或者因著各種因由將信留了下來,就夠證明他是那個刺殺雲稷的幕後指使嗎?

最重要的是,自己信嗎?

懷裏的小灰兔被抱久了,不安分地想往外鑽,驚動了正深思的李緘,他往懷裏看了一眼,安撫地摸了摸小家夥的耳朵,抬眼往那些信箋上看了一眼,低笑一聲轉過身要走。

而後就瞧見一張分外昳麗的臉。

蕭鐸將他臉上的神情收入眼底,輕輕挑眉:“這就嚇到了?就說你不能成日裏都在屋裏待著,不如跟我練些拳腳功夫,就算不能強身健體,最起碼不至於我在這兒站了這麽久都沒察覺。”

李緘微抿唇,抬頭看著蕭鐸的眼睛:“王爺回來有一陣了,還是壓根沒離府?”

“想什麽呢,還不至於那這種小事試探你,朝中確實有點事,回來見阿絡睡了就想過來處理一下公務……”蕭鐸抬起環在胸前的手,指了指李緘身後的架子,“怎麽不找?”

李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搖了搖頭:“隻是突然覺得,沒什麽找的必要。”

蕭鐸盯著他看了一會,突然笑了一聲而後進了門,徑直往書案走去,路過李緘的時候順手把他懷裏的小灰兔接了過來:“既然不想回去休息,就過來幫忙。”

他把書案上清出一塊地方,而後把小灰兔放在上麵由著它撲騰,偏頭看見麵前的冷茶,又補了一句:“讓人送壺茶過來。”

李緘看著他漫不經心地逗弄小灰兔有一瞬的沉默,在蕭鐸沒得到回應有些詫異地看過來時迎上他的目光,點頭:“好……”

王府的下人辦事效率素來很高,沒一會的工夫不僅送了茶,還額外加了個炭盆。

書房內暖意彌漫,李緘脫了狐裘在蕭鐸對麵坐下,倒了盞茶卻沒急著遞給蕭鐸,而是自己先嗅了嗅:“新茶?”

“這個時節拿還有什麽新茶?”蕭鐸把小灰兔放到了旁邊的軟墊上,自己抽了本未處理的奏報在翻看,聽見李緘的話抬頭看了一眼,直接把手裏的奏報遞了過去,順便接過茶盞淺淺喝了一口,“以前的,將就喝吧。”

“有什麽將就不將就的,要不是進了王府,這個時節我想喝口熱水可能都要費點功夫……”李緘接了奏報翻開看了看,“平州的?”

從李徊被毒死到現在已有數月,屍身早就下葬,喪事也已經辦完,他昔日的那些手下明裏暗裏地采取了不少手段,不管是私下裏的爭鬥,或是聯係朝中的關係來替自己撐腰,平州總管的位置還是懸而未定。

雲家消息一向靈通,即使是在路上,雲稚也始終能獲知平州的現況,卻也僅此而已,不再多問也更不會幹涉。

“李徊在平州待了這麽多年,自己是個廢物也就算了,手下還養了一堆廢物,活著沒幹什麽好事兒,死了還留了一堆亂攤子……”

蕭鐸抽了另一本奏報,一邊翻看一邊道,“想從裏麵挑出個稍微能頂點事兒好讓剩下的那些廢物別來煩我的都難。”

李緘看了看手裏的奏報:“那王爺打算讓誰接手平州的亂攤子?”

蕭鐸喝了口茶,抬眸看著李緘,反問道:“你覺得呢?”

“我覺得……”李緘皺著眉頭仔細地思索起來。

如蕭鐸所說,平州那幾個李徊留下的,確實都不堪大用。若是把平州百姓完全交托給他們,隻怕是比在李徊手下還不如。

但若不用那幾個……李緘在腦海裏把自己知道的文臣武將都過了一遍。

先帝末年先太子謀逆案牽扯了包括鄭家在內的許多朝臣,到後來先帝駕崩,諸子奪嫡,失敗之後自然也會牽連一派係的人,到今上繼位,剩下的不是正直卻迂腐,就是世故圓滑一味鑽營。

蕭鐸手下倒是有不少能人,在朝中及軍中各任要職,也是不能動的。

滿朝上下竟然挑不出一個合適的人選。

瞧見李緘的神情,蕭鐸輕輕笑了一聲:“現在知道我為何遲遲沒做決定了吧?”

“李徊不是個好東西,但他那兒子還不錯,算得上文武全才,隻是年歲小了些,行事也不夠果斷,壓不住李徊留下的那些家夥。”李緘給自己倒了盞茶,一邊喝著思緒仍在飄散,“但平州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聽說自李徊下葬以後,平州城內就一直在戒嚴,眼下是冬日,百姓們本就不愛外出倒也無妨,但過幾月天氣轉暖,總要出去找活計……”

“其實我心中正有個人選……”蕭鐸說著話慢慢抬頭,看著李緘,“隻是有些事端沒解決,難免還有所顧慮。”

李緘迎上他的視線,一瞬間福至心靈,睜大了眼睛:“你是說……”

“如果李徊那個兒子都能算得上文武全才,雲小公子得算是天才了吧?”

蕭鐸伸手戳了戳正試圖去啃咬他方才丟下那本奏報的小灰兔,慢條斯理道,“聽說他是雲稷開的蒙,自幼便跟著讀了許多書,又早早入了軍中,跟著雲鄴出生入死,打過不知多少仗,能征善戰又善治軍。

更重要的是,雖然年少,卻胸有城府,識得人心,若是他想,李徊留下的那些廢物很快就會被料理服帖。”

李緘喉頭哽了哽,最後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道:“就算幼懷確實如王爺所說,但他畢竟尚未及冠,任一方總管,怕難能服眾。”

“我本來也沒想讓他當什麽總管,平州那麽點地界本來也不需要什麽總管,是先帝忌憚雲家,才把李徊塞了過去以製衡……”蕭鐸輕輕笑了一聲,語氣裏帶了點嘲弄,“要是雲家真想幹些什麽,憑李徊那種廢物又能如何?”

“王爺的意思是,廢置平州總管,如此的話平州該受幽州管轄。若是再派了幼懷過去收拾平州的爛攤子,那整個遼北再難尋能轄製住雲家的勢力……”李緘微眯起眼睛,“先帝忌憚雲家,王爺難道就不忌憚嗎?”

“忌憚啊……”蕭鐸笑了起來,“所以這不是打算讓你入贅雲家,這樣如果有一日鎮遠侯真的存了什麽心思,好歹看在嶽家的份上,也能猶豫一二。”

迎上李緘可以說是是分複雜的目光,蕭鐸慢慢收斂起笑意,淡然道:“雲家在遼北固然根基深,勢力大,卻也沒到我收拾不了的地步,真到了那一日,兵戎相見勝者為王就是了。”

李緘抿了抿唇,最後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這就明白了?”蕭鐸歪了歪頭,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我以為你還有話要問我?說得口幹舌燥了也不見你開口。”

李緘順手替蕭鐸斟滿了茶盞,而後才道:“王爺不是也沒問我嗎?”

“你是想讓我問你方才進我書房是想找什麽?你不是最終覺得沒必要找嘛……”蕭鐸抿了口茶,“那個護衛傳回來的信,記的都是些飲食起居的小事,無關緊要的東西,看完就燒了,我現在就算想拿給你看,也拿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