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緘一邊聽蕭鐸說話,一邊把自己的茶盞斟滿,而後放下茶壺,抬眼看著蕭鐸:“王爺果然無所不知。”
“雲家在都城安插了一些「釘子」是心照不宣的事,這麽多年來除了傳遞消息,倒也沒什麽過界的舉動,就也由著他們了。”說到這兒蕭鐸輕輕笑了一聲,“是有些本事,這幾年能打探到王府的消息的可不多。可惜了,阿絡還挺喜歡春風樓的菜。”
李緘有一瞬的沉默。
雲家在都城有「釘子」他是知道的,這一趟往平州來回傳遞消息雲稚也好陳禁也罷都沒避過他。
倒是他自己深知知身份特殊,礙於和淮安王府的聯係,也從都不多問。因此對於那些消息的來源、「釘子」的身份算得上是一無所知。
卻不知道蕭鐸是早就知曉,還是這次因為雲稚的人查到王府頭上才暴露了蹤跡,不過不管是哪種,對當下來說也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了。
略一猶豫後,李緘開了口:“您也說了雲家的人隻是傳遞消息,並沒有過界的舉動,不然……”
“你以為我要把他們怎麽樣?”蕭鐸瞥嘴,“他們雲家的人素來謹慎,這次查到我頭上便預料到了暴露的風險,早就安排好退路,那春風樓也有許久都沒營業了。
不然你去跟雲公子說說,我不會計較此事,讓春風樓照常開業如何?再或者要實在不放心,把先前那位廚子送來王府也行,反正你每日也要吃飯的嘛。”
李緘頓了頓,最後笑著搖了搖頭:“若是先前,但凡察覺到王爺有此意,不待開口幼懷便會主動將人送過來,至於現在……連我那日得知王爺曾在雲稷身邊安插了人手並且定期匯報行程,都難免有一瞬的懷疑,幼懷怎麽想我不知道。”
“隻有一瞬的懷疑?這兒子還真沒白養……”蕭鐸笑了笑,“既然話都到這兒了……那個護衛確實是我的人,但也不是故意安插到雲稷身邊的。當年先帝駕崩,諸位皇子鬧得不可開交,這朝裏朝外人人自危,我也忙得很,又怕鈺妹無人看照,就挑了幾個信得過的護衛去瑞王府,之後今上登基,便順勢成了他的侍衛,倒是沒想到這次會被挑去護送雲稷返程。”
李緘咬了咬唇:“正好王爺對雲家本就忌憚,便借了這個機會讓那護衛監控雲稷,並定期傳信回來匯報?”
“那倒也不是,我是會忌憚雲家,但雲稷……這三年在朝中我也和他打了些交道,對他這個人還算是放心的。隻不過在他離開都城後,我聽說了一點消息……”
話說到這兒,蕭鐸不知想到什麽,突然冷笑了一聲,直接轉了語氣,“你是不是擔心,若雲稷之死真的和我有關聯,依著他們兄弟之間的關係,雲小公子會牽累於你?”
“王爺或許還不了解幼懷……”李緘道,“是我自己擔心無顏麵對他而已。”
“那有什麽無顏的……”蕭鐸道,“若真的是我所為,你自脫離王府,到雲府入贅去就是了。”
李緘捏緊了手裏的茶盞:“那我就有顏麵對王爺和管事了嗎?”
蕭鐸凝眸看了他一會,輕輕笑了一聲:“宣之,我記得先前告訴過你,這世上沒有兩全之法。”
“有沒有兩全之法,隻在王爺一句話……”李緘咬了咬下唇,“雲世子的死,是否與王爺有關?”
“我對你說有關或無關其實都沒那麽重要……”蕭鐸道,“最重要難道不是他雲稚到底怎麽想嗎?”
李緘盯著蕭鐸看了一會,而後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蕭鐸凝眸看了會李緘,從桌上又摸了本奏報,“你娘的事查清楚了嗎?”
李緘沒料到話題會突然轉到這兒,愣了一下才回道:“是李徊。他那日偶然過去,正撞上我娘親在祭拜我爹,怒上心頭砸了我爹的靈位,之後在爭執間拔劍殺了我娘。但礙於畢竟是先帝所賜,便將此事遮掩過去。”
蕭鐸垂眸看著手裏的奏報,聞言發出一聲輕笑,又有幾分感歎:“和預料的差不多……雖然改變不了什麽,但也算是個交代了。”
“王爺不問問李徊的死因嗎?”李緘微眯眼,“還是說連這王爺都已經知道了。”
“我倒也沒你預料的那般無所不知,不過這種事猜也能猜個大概。你們前腳到平州,後腳李徊就突發急病……”蕭鐸輕笑了一聲,“至於他怎麽死的,本王懶得過問。”
說完,他抬頭看了眼外麵的天色,又將目光轉回到李緘臉上:“行了,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不少,好不容易身子好了些,趕緊回去歇著吧。”
李緘掃了眼桌案上雜亂的奏報:“王爺這裏不用我了?”
“不差這一日兩日……”蕭鐸擺了擺手,“這府裏有一個病著的就夠讓本王心累了,回去吧。”
“好……”李緘應了聲,起身穿好狐裘剛要走,突然扭過身子看向蕭鐸,而後伸出手,“王爺……”
蕭鐸抬眼看他:“又怎麽?”
李緘回道:“兔子……”
“哦,你說這小東西……”蕭鐸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將小灰兔子放在腿上完全沒有交托的意思,“你回去要休息也沒時間照顧它,就放這兒本王幫你照看吧,晚飯的時候還你。”
李緘輕挑眉:“這是幼懷送我的。”
蕭鐸一邊摸著小灰兔的頭一邊回問:“所以?”
“所以還是我自己照看吧。”
說完,李緘探過身去,直接從蕭鐸手下將小灰兔拿了回來,抱在懷裏順了順毛,而後才微頷首:“那我就先告辭了。”
蕭鐸往他懷裏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張雲淡風輕的臉,終於忍不住把手裏的奏報丟了過去:“還不快滾!”
李緘偏了偏頭,十分容易地就避開,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王爺也別太勞累,挑著緊要的先看看,剩下的明日我過來幫您。”
話落不等回應,轉身出了門。
蕭鐸盯著緊閉的房門看了一會,笑著搖了搖頭,而後從堆積的奏報底下摸出一封信,垂眸看了看,突然提聲對外麵吩咐道:“進來個人,幫我送封信。”
房門開了又關,隻發出一聲輕響,而後室內便隻剩下炭火燃燒時細碎的聲音。
蕭鐸重新撿起一本奏報,繼續翻看起來。
入冬之後,白日就變得十分短暫,這邊淅瀝了大半日的冬雨剛停,那邊太陽便已落了山,白日的陰沉還沒來得及消散,夜晚的幽暗便已降臨。
雲稚歪坐在軟榻上,身上隻穿了件單薄的中衣,頭發濕漉漉的披散在肩上,浸濕了肩頭的衣衫,幸好雲立怕他受不了都城的冬日,早早讓人在屋裏備了炭盆,才不至於感覺到涼意。
這府裏雖然人口簡單,但到底也數月未在有不少事要料理,之後又和雲立聊了一會,才終於得了空閑回房沐浴更衣,而後便到了這個時候。
數月未歸,因著有雲立在,府裏也沒什麽顯眼的變化,連這房裏的陳設。
尤其先前那些雲稚刻意未整理的書冊還保持著原樣,不曾有人動過,倒讓人意外的有些親切。
雲稚視線從屋裏掃過,正準備起身,房門突然被人叩了兩下。
借著昏暗的燭光向外看去,一道熟悉的身影印在門上。
雲稚順手拿過床邊幹淨的外衫披在肩上:“進來吧……”
話音方落,房門從外推開,陳禁走了進來。
雲稚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宣之又不在,你來我這屋什麽時候還知道敲門了?”
“還不是這一路養成的習慣……”陳禁隨手關上房門,走到炭盆邊烤了烤手,“府裏都還好?”
“有立哥在,又專門留了人手,自然不會有什麽事兒……”雲稚點頭,“春風樓那邊呢?”
“楊二的本事你也知道,都料理幹淨了,所有他手下的人都已經出城了,剩下春風樓的廚子、小二也都給了遣散費安置了……”陳禁說完猶豫了一下,“咱們是不是過分小心了,楊二先前也隻是稍微查了下,淮安王未必就能察覺吧?”
“在這都城裏,很難有什麽事能瞞得過他……”雲稚道,“咱們在都城能用的人又不止楊二一個,沒必要冒那麽大的風險繼續。人家當日為了我們雲家不遠千裏來到都城這麽多年,總該給條後路。”
陳禁想了想,而後點了點頭:“就是可惜春風樓了,不然我問問楊二,那廚子安置到哪去了,接到咱們這兒來怎麽樣?”
“我記得那廚子格外擅長燉湯?”雲稚思索了一會,“你把人找到,直接送淮安王府去吧。”
陳禁張了張嘴:“你也不怕淮安王順著查下去?”
“他若是想,楊二他們怕是沒那麽容易能出城……”雲稚淡淡道,“心照不宣,彼此給個台階而已。”
“這淮安王還真是……”陳禁深吸了一口氣,“那咱們後續怎麽辦?”
“後續?”雲稚轉眸往旁邊的書案看了一眼,“我想把這屋子好好收拾一下。”
陳禁愣了愣:“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說……”
“你說的那個……”雲稚道,“等收拾完這屋子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