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舜禹湯垂拱而視天民之阜,桀紂幽厲安坐而視天之民死,此無他,禮之存亡而已矣。君子讓下,小人事上,是謂有禮,有禮則治;上人陵下,下人伐上,是謂無禮,無禮則亂。夫名器者,禮之所托以長存也。公卿、大夫、士庶、輿台、阜隸、牧圉各有勝人之心,各致爭勝之力,聖人使之安其職業,當其名實,名以命之,器以旌之,尊卑上下,賢愚清濁,各當其所。會見有朝廷之上不爭升降,鄉曲之間不爭隆薄,而幹戈驟動,獄訟繁興,盜賊竊發者乎?故奸人利改製度,製度改則政令紛而易於藏奸;亂人利無等級,等級去則人類混而易於俯陷。一哄之市,必立之平,防其奸也;袵席之上,讓而坐下,防其亂也。人事尊卑不亂則天道陰陽不逆,人主與萬民皆蒙福佑。故名器者,天下所欲共尊也,苟不自賤,誰敢賤之?或以私佞幸則賤矣,以私宮闈則賤矣,以易貨賄則賤矣。出於己者甚賤,人亦從而賤之,得之不以為榮。用其器者甚輕,則主其器考人亦從而輕之,謂可攘而取也,此夷王所以下堂而見,成周所以陵替而微也。不獨此也,文德為君子而設,武備為小人而設也。爵賞旌諸朝,宅裏旌其家,名器旌其身,皆所以待君子也。小人危則謀亂,安則思欲,故有弓矢甲兵以誅其叛,有邱甸井裏以防其奸,有刑戮囹圄以繩其陵犯,此專為小人設也。治天下者必君子之道治之,則有無限公正仁義之事相因而出,積而為三代之直道。苟概以小人待之,必有無限暴惡奸宄之事相因而出,積而為秦隋之末俗。聖賢所以偃武修文,不欲倒用,以釀天下之亂也。至於廩祿所以養廉,尤不宜愛惜。蓋有德之人非有奢望於世也,得其所當得之稟餼則亦足以養矣,膺其所當受之典章則亦足以勸矣。故祿以養廉,章服以勸善,人君待天下賢士止於如此,此外雖欲隆厚賢者,亦將辭讓而不敢受。若賤名器而惜廩祿,簡俊造而寬恩幸,於所當得刓而弗與,所不當授濫而不戢,俾賢者卷懷而去,而貪叨掊克厭其溪壑,帑藏山積,金穴萬仞,顧視錙銖之餼,給半通之銀黃,不啻鴻毛之輕、升鬥之微,不能係屬人心矣。漢之順帝減官吏奉、借王侯租、貸戶口錢以供軍國之費,而內庭嬖幸耗其大半,徒使史官書之、後世誚之,謂忘艱難而效辟惑也。若夫製治之本,尤在君心。君心精白則和惠可親,宮府一體。無論在上在下,胸中皆有所敬畏而不敢肆,體中皆有檢束而不敢放,耳目之前皆有所持循而不可離,日用之間皆有所懲戒而不可犯。以此助流政教,則至治之道也。若道德不充其內,則誌氣昏惰,嗜欲流行矣;義理不明於世,則陰陽易位,天地倒置矣;法令不行於下,則奸邪得誌,疆圉不靜矣;禮義不重於朝,則讒說殄行,忠信蒙難矣;製度不謹於俗,則物力窮屈,盜賊公行矣。時已至此,居官以墨敗而人不恥,上下為奸利而誅不行,天下之患孰大於是?所以人主兢業之心與明斷之才最不可少。凡端扆之學、輔弼之謨、諫諍之力、左右史之書,皆以助其兢業與明斷,其在春秋之義,諱大惡不諱小惡,亦此道也。有王者起,意欲治人,必先自治。己無大惡,然後可正人之大惡。故臣子之義當諱其不可告人者而勸以側身修行,所為皆可以治人,使其君為治世之君,與堯舜比德。至於利心不戢,舉動無常,喜怒失中,黜陟乖方,猶在過誤之列,可以速改。故亟書之,欲其知所懲戒而不必諱,以為大節未虧猶可起而正人之大惡,其王道固在也。若在四鄰之國,於義已疏,姑正其大體大綱,以存達道於天下,不苛責細微,傷吾忠厚,是以大惡書小惡不書也,此洽己治人詳略寬嚴之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