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君必待臣民之言而後可知天下之事,言之至於君側者少,則知之達於幽隱者稀。故人君之道,當推誠以示物,舉善以為類。知其為讜人,雖詞涉激訐,亦當容之;知其為佞人,雖其術以漸而至,當蚤杜之。色霽於讜直,罰先於佞諛,則推誠舉類在其中矣。諫者舉先王之製以陳戒後王,人君受所諫之言以省察愆謬,天下之人所賴以遂其生也,否則必有兵革之亂、權奸之禍。故取泰於否,易昏以明,必於聽言得之。蓋臣民之言未有無所見而妄發者,必其慮諸心而以為誠然者也。史魚既沒,餘忠末訖,委柩後寢,以屍達誠;汲黯居外思內,發憤舒憂,遺言李息以儆君側之慝;劉向依興古事,悼己及類,著疾讒擿要救危及世之書,嚐顯訟宗室,譏刺王氏,其言痛切,發於至誠;穀永為北地太守,越郡吏之職,陳累年之憂,所謂忠臣事上,誌在過厚,遠不違君,死不忘國者也。故人君左右不可不常近忠直之士,聽之熟則不怒,習之久則不拒,然後深者不隱,遠者不塞,天下所由以治也。然人君之道,不惟當聽有言之言,又當聽無言之言。蓋無言之言,天下之大利害,人主之大得失也。以疏遠之臣斥旁側之奸與君身之失,非無言之言孰敢直陳,非無言之聽孰能詳察乎?右尹子革誦祈招之詩以止靈王之獵,公仲進三賢士而歌者之田自罷,皆無言之言也。王章奏王凰之罪,舉三事為征,以為皆帝所見,足以知其餘。及他所不見者,欲其有無言之聽、不聞之察也。故曰,臣之忠也,主所道也;言之直也,主所養也。人主有不言之聽,則奸佞絕跡矣。不然者,一人得罪,舉世杜口,匹夫傳謗,率土離心。正直之氣一餒,不肖之舌必張。向之用以擊奸者,後乃因以翼奸,天下事可勝言哉?若夫親狎之人,尤不可居諫職,恐臣言雖摯,主聽常藐。宮之奇少長於君,君常慢易之,亦交臂失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