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失去了部分的你,失去了部分的自己,和他們因為愛你、信任你而永遠不會對你承認的,餘生的安寧。

這一年的夏日漫長,短衣短褲總穿不盡,可秋日卻極其短暫,好像枝頭樹葉從綠變黃隻是一兩周的事,接著便是兩次降溫十攝氏度以上的寒潮。

一夜入冬之後,徐銳的事業迎來了春天。因案件立了頭功,他已經晉升為南城支隊刑偵大隊長。第二年春節剛過,省廳舉辦表彰大會,徐銳又被選中去平州領受表彰。結案後他一直沒再去過平州,因此想找個時間去看看古堯。

可在這個念頭之前他的腦海中竟然竄入另一個念頭,就是先去監獄看看孟玥。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為何會有這種想法,僅是出於好奇嗎?他總是在某些夜晚,回憶孟玥被抓捕時那令人觸動的複雜眼神。

探望的申請通過後,徐銳不想空手去,詢問有什麽東西可以送進去,得到的回複是衣物、日用品以及內容健康的書籍,他自然選擇了後者,將書店暢銷排行榜上的前五本都買下來。讀書,這應該是監獄中的最優愛好了。

來到平州女子監獄後,先做安檢,攜帶的書籍經工作人員檢查確認後先予帶走。因徐銳不屬於被探視人員近親屬,走的特批程序,見麵不在人多嘴雜的探視大廳,而被帶入監獄內部的會見室。

孟玥很快也被獄警帶了進來。

她穿著後肩印有斑馬條紋的藍色囚服,臉頰消瘦了,長發已按照女監規定剪短,發根有點出油,發尾則乖順地攏在耳後。坐下之後,她點頭對獄警表示感謝,同時眉頭舒展,溫柔的眼神落在徐銳身上。

“好久不見,徐隊長。”

她的嗓音輕盈、靈動,眼神清亮,這難看蹩腳的行頭和並不清爽的打扮,竟然掩飾不住她那種說不出從哪溢出的光彩。

“是啊,小半年了。你在這兒,怎麽樣?”

“您這話問的,這裏能好到哪兒去呢,盡量活著吧。剛剛聽他們說,您還給我帶了幾本書?”

“嗯。”

“謝謝,我特別愛看書,想著就是為了這些書也得專門來謝您。”她的嘴角並沒有笑,但興奮的神情似乎浮現在眼裏,“雖然看的速度比較慢,一個月隻讀兩本,但我有毅力、能堅持,一年下來也有二十四本,十八年就是四百多本。把它們全部讀完,我就可以出去了。當然,我也會爭取減刑,可能還用不了那麽久,或許十二三年就出去也說不定,那時我還不到四十歲。”

“是嗎?”徐銳在內心驚呼,他總是忽略孟玥其實是那麽年輕,“你是我見過的心態最好的服刑人員之一。”

“過獎了。”她這次是真的笑了,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就當完成了畢生最重要的任務,來這裏休息。不過徐隊長,您那麽忙,除了送書,是不是還有別的事?”

徐銳當然有其他的事,他口袋裏的筆記本已經摸了半天。

“關於你的案子,還有些細節我實在沒想清楚,可以和你聊聊嗎?”

“您問吧,我願意的話都會說。”

徐銳從口袋裏拿出筆記本,翻開書簽頁,有幾行字前麵畫著大大的問號。

“首先我必須承認,你的計劃相當縝密,接近完美。”

“謝謝。”

“如果不是你的女兒這裏留下一些破綻,或許此刻你已經成功了。我很疑惑,這兩年你精心布局,承受巨大壓力,為什麽在那種時候,在那種躲躲藏藏的日子裏,還會選擇生下她?”

“猜到您就會問這個。孩子的事……我當初也像您一樣猶豫過。”孟玥咬咬嘴唇,停頓一下,“生命在不合適的時間來了,不知該打掉還是留下,甚至想過拋硬幣,讓老天替我做這個決定。但硬幣落下的一瞬間我才意識到,我對結果並不是無所謂的。我媽媽死了,我爸爸給我很多錢,但沒什麽愛,我的外公外婆愛我,但他們的年紀越來越大了。我忽然想要一個親人,一個可以陪伴我很久很久的親人。而且你也說了,那種隱蔽躲藏的生活很不正常,人在不正常的環境裏需要一點寄托,哪怕是個不能完全掌控的變量。況且我本以為就算你們找到了朱姐,那孩子的DNA和小玫也不匹配,抱著這樣僥幸的態度吧。”

“僥幸的態度……”徐銳點頭重複,“那麽這兩年間,除去到外省生孩子的幾個月,你大部分時候都住在西郊別墅中。但我們反複查過這期間別墅的用水用電,每周一到周五用電量都持續穩定,也從沒有過用水記錄和燃氣記錄,更沒有叫過外賣,你的吃飯和日常生活是怎麽維持的?”

“其實很簡單,不知你有沒有注意到,別墅裏有個魚缸?”

“注意到了,但裏麵並沒有魚。”

“對,那其實是個景觀水缸,有許多燈光設計,全天打開的話,耗電量是相當大的。我試過,隻要關閉魚缸,平時用電鍋做飯,同時少開空調,不用電子產品,耗電量自然能維持在合理的數值。至於用水,每周末小玫來的時候,我會將幾個水桶蓄滿,留著工作日洗澡做飯時再用。”

“既然這麽麻煩,為什麽不藏到別處?”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想著藏在外麵比別墅裏要舒服得多,不過最後還是回到別墅了。一方麵方便隨時指導,隨時糾正小玫,另一方麵,我偶爾也可以在遠處看看我的女兒。”

“原來如此。”徐銳記錄在本子上,“那麽複學後的筆跡呢?你複學後的全部試卷,我們找了專家鑒定,筆跡和之前都是一樣的,可有些考試根本不允許課後完成,你並沒有機會替她寫。”

“這更簡單,因為你們手上的全部資料都是小玫寫的。複學後的我的確不可能替她寫,卻可以在休學時托人拿出所有的資料,讓小玫重寫一次而已。複課時候再把那些資料交回去。”

“居然是這樣。”徐銳感慨,“你竟然花了這麽多心思。”

“是啊,反正我和她都多的是時間。說實在的,她不像你我有這樣好的應試基礎,把她教會真的費了我不少力氣。”

“那麽你是從哪裏找到的這個小玫,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之前的細節都可以告訴您,畢竟這裏也沒個說話的人,憋著也怪難受的。唯獨這個問題—”孟玥摸摸下巴,搖頭道,“我真的不能說出來。”

“就算你不說,現在數據庫裏有了她的DNA,我們是有可能找到她的。”

“找到又有什麽用呢?”孟玥捋一捋頭發,“你們無法把她關起來,她什麽也不知道,隻是替我過了兩年完全不同的日子,然後回到自己本來的人生。她並沒有犯下任何罪,和羅鴻一樣清清白白。”

“你還真是除了自己,把所有人撇清了。這樣說的話,那我也沒什麽要問的了。”徐銳合上筆記本放入上衣口袋,清清嗓子,“對了,你知道在你作案之前十六個月,刑法上的責任年齡已經下調,已滿十二不滿十四周歲青少年犯下嚴重暴力犯罪行為,需要承擔刑事責任。其實在這個問題上,國家的立法一直在與時代跟進的。”

“所以您是在替我惋惜嗎?如果我媽媽的案子晚一點發生,那個畜生就會被判刑。”

“我隻是想問一問。”徐銳盯著孟玥的眼睛,問出那句久存內心的疑惑,“用十八年的自由換取所謂的複仇,你真的沒有一點後悔嗎?”

“徐隊長,這個問題,已經有太多人問過我了。”孟玥收起笑意,挺直脊背,眼神也毫無退縮地與徐銳四目相對,“我一點兒也不後悔。就算那個男孩……就算他當時年滿14歲,被判了刑,除非是死刑,隻要是他有一天被放出來了,我一樣會這麽做。這是他欠我媽媽的。況且我已經慈悲到不能更加善良了。”

“慈悲?”

“是的。我沒有因為複仇就衝昏頭腦去傷害任何一個沒有罪孽的人,我本可以有更簡單的方法,但我一個也舍不得傷害。再也沒有像我一樣的人了,徐隊長,如果複仇這種使命能打分數,我應該是一百分的學生吧。”

她在自己的邏輯之下,敘述的是那麽流暢,流暢到徐銳不知該從哪裏開始打斷。而短暫的沉默過後,徐銳抬起頭來,緩緩問道:“可有一個問題,不知你想過沒有。”

“你說說看。”

“陳陽他以後或許是個有用的人,你並不能確定他永遠是個惡魔。兒時犯下錯誤,成年後悔改的例子也有很多。”

“你說得對,我當然無法確信,是的,他或許會平安長大,會上學、工作、結婚,成為大街上再普通不過的凡人,甚至對社會做出貢獻;他也當然可能將罪孽延續下去,甚至再殺一個或幾個人。這根本是個沒有答案的謎題。”

“對,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謎題,但就像教師必須給全班同學分發試卷一樣,你不能剝奪任何人‘作答’的權利。陳陽擁有繼續‘作答’的權利。而且,你之前所標榜的‘不會讓任何人為你犧牲’,其實隻存在於你的幻想,或者說是你自欺欺人的希望。難道隻有付出生命才是犧牲,影響到工作、生活與家庭就不是犧牲了嗎?”

前麵的話,孟玥沒有反應,聽到最後這句卻猛然抬起頭來,眼神中的不屑變為疑惑,她疑惑徐銳何以問出這種問題。

“先不提那些你根本不會關心的,受到間接牽連的陌生人。隻說你在意的羅鴻,你的外公外婆,還有你的女兒,他們真的什麽都沒有失去嗎?你以為你為他們考慮了一切,精心布局並且自認為完美完成。可事實與你想象的並不一樣。他們失去了部分的你,失去了部分的自己,和他們因為愛你、信任你而永遠不會對你承認的,餘生的安寧。”

“餘生的安寧……”孟玥默默念著這幾個字,沒有回答,卻將眼神投去了牆上的掛鍾,又看看獄警,示意對話可以結束了。

徐銳結束探視從監獄走出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裹緊衣領,點燃一支煙,抽完掐滅後朝著地鐵口走去,乘坐幾站,走出地鐵時卻發覺外麵下了雪。雪花由小到大,紛繁密集,在路燈映照下仿佛從宇宙深處灑落的碎片。他不由停住腳步,靜靜地看著雪片飛旋,不知它們最終被吹去何處。徐銳想到案件從夏日到深冬,幾張麵孔悄然浮現又逐漸散去,好像剛剛經曆了一場長久的夢,而如今他正走在蘇醒的路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