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四口身體健康,平淡快樂,羅薇曾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這一切都被今日照片上那個叫孟玥的女人徹底打破了。

會議室內,套著粉色保護殼的手機震動了幾下,羅薇點開後發現是私家偵探發來的照片。

羅薇抬眼觀察上位,正在發言的主任並未注意到她,於是迅速點擊圖片查看起來。

之前兩周的照片裏,基本上都是女孩一個人,公寓、公司、超市、別墅、公園,場景單調而無聊。除了外賣員與物業,幾乎沒什麽人去她家裏,但這次的照片中卻出現了幾個陌生人。

“這都是誰?”羅薇圈出其中一張,發送回去。

“警察,這幾個便衣在她家坐了差不多一小時才出來,不知道她是不是惹上事了。”

她再次放大那張照片,裏麵有四位警察,兩男兩女,仔細辨認一下,其中一位女警的眉眼羅薇有些眼熟,好像是當年辦理魏玲一案的刑警,自己還是在新聞報道上見過那人,另外三個則完全不認得。

警察為什麽找孟玥呢?這麽多人上門,感覺不是小事,羅薇開始搜索本地新聞,但一番搜索下來並沒什麽發現。

“這周結束了還繼續跟嗎?”私家偵探又發來信息,“打算跟到什麽時候?”

“再跟兩個星期吧,我倒要看看她惹上什麽事了。”

“好。”

“你注意點,可別讓她發現了。”

“明白,放心吧。”

“對了,你再幫我打聽一下,這些警察是在查什麽案子。這算是額外的委托,我會另外付錢的。”

“沒問題,您隻管說。不過有些案子在調查過程中是要保密的,可能不太好打聽,我盡量試試,您先別抱太大希望。”

“嗯。”

羅薇將那張照片存到相冊裏,將注意力轉移回會議上。會議結束時早已過了下班時間,羅薇迅速鑽入車子,往家的方向開去。

羅薇隨父母一起住在平州東南方向的水雲都小區,因是養老房,母親腿腳又差一些,當初購房時就選擇了一樓。房子寬敞,不但有四間寬敞明亮的臥室,還擴建了門前的小花園。父親今年六十一歲,已經提前退休幾年,母親小父親五歲,也在去年退休了。

不過再舒服的房子,畢竟已經住了十來年,總有些地方需要修修補補。她回到家後,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從手提包裏拿出今天購買的螺絲配件,準備修好父母浴室的花灑把手。把手已經壞了一星期,昨天她拆下時就注意到裏麵需要一種較為特殊的螺絲釘,擔心網購的尺寸不對,今天總算抽出時間在單位附近的五金店買了幾個。

其實這些是可以找物業來做的。但羅薇覺得,畢竟現在自己算是家中的頂梁柱了,凡事還是應該先自己動手,了解原理,至少要知道怎樣操作,不能養成事事依靠外人的習慣。她這兩年已經修過了不知多少東西,水龍頭、馬桶、升降衣架,連通下水管道這樣的活都能輕鬆完成。

話雖如此,但想到以前她根本不用為這些事操心,強烈的無助感再次湧上心頭。

羅家本是一個四口之家,哥哥羅鴻大她五歲,從小成績優異,是鄰居口中別人家的孩子。高考輕鬆考上平州大學,畢業後也順利在平州找到了一份體麵且收入不菲的工作。那年,父親辦理退休,羅薇自己也即將大學畢業。一家四口身體健康,平淡快樂,羅薇曾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這一切都被今日照片上那個叫孟玥的女人徹底打破了。

孟玥是哥哥曾經的女友,羅鴻說孟玥看上去略顯懶散,實際很聰明且性格執著,骨子裏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成熟。羅薇見過對方兩三次,蜻蜓點水地聊過幾句,覺得這女孩很是普通,至少談吐之中完全看不出哥哥說的這些優點,但對她也並不反感。

因此孟玥母親剛出事時,她在震驚之餘萬分同情。得知凶手由於年齡原因逃脫製裁後,更是氣憤不已。孟玥本就和長居國外的父親不太親近,現在又失去母親,也沒有兄弟姐妹,羅薇不敢想象類似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怎樣,當時不但叮囑羅鴻一定要多加陪伴,家裏有了什麽吃的用的,她都讓羅鴻送些過去。可後來還是聽說孟玥扛不過來,無法正常上課、參加考試,隻得暫時休了學。

過段時間後,羅薇發現哥哥去找孟玥的頻率降低了,而是經常外出喝酒,回家後也悶悶不樂,甚至連工作都受到影響。她留了心眼,在家中偷聽到哥哥講電話,原來孟玥曾拜托哥哥調試那輛跑車的車鑰匙,可以將其設置成解鎖後隻開啟駕駛室的車門。孟玥覺得如果哥哥在出事之前將這件事情完成的話,凶手就無法趁著她媽媽開車門的時候進入到車後座。而哥哥正是因為這件事,最近才心神不寧,一直跟孟玥道歉,卻不被對方所接受。

“哥!”羅薇推門而入,憤怒地一把搶過手機掛斷電話,“她怎麽能把這件事怪到你的頭上?”

“薇薇,把手機還我。”羅鴻伸出手,臉色陰鬱,“本來就有我的原因,我應該幫她調試鑰匙的,我答應了她有時間就會去,而我……明明有時間的。”

“這叫什麽話,我們同情歸同情,也不能顛倒是非吧。她是個成年人了,自己的車鑰匙本該自己拿去調試。再說這根本不是鑰匙的問題,而是個不能預料的意外,就算你已經調試了車鑰匙,那個凶手也可能用別的方法潛進車裏。怪隻能怪那個殺人犯,怎麽可以怪你呢?”

“如果我沒有答應過玥玥,那是意外,可我明明答應了她啊。薇薇,手機給我,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安靜會兒。”

羅鴻對家人的勸阻完全聽不進去,羅薇認為哥哥這是被孟玥洗腦了,利用哥哥的內疚來稀釋自己內心的負罪感,而哥哥又恰好就是那種易於被道德綁架的性格。

哥哥就是這樣的人,凡事永遠先找自己原因,且無論內心多麽糾結痛苦,也盡量遮掩起來,不和家人朋友抱怨。或許時間能衝淡一切吧,羅薇嚐試往好處想,過一陣哥哥自己想明白,再重新找個女朋友就好了。

接下來的日子裏,羅鴻的情緒逐漸穩定下來,每日如常上下班,她知道哥哥還會定期去找孟玥,但隻要孟玥不再拿鑰匙的事情埋怨哥哥,不影響哥哥的日常生活,羅薇也就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日子就這樣過了一年,羅鴻說要去外地出差幾天,可到了應該返程的日子,卻不見他回家。那天羅薇打了許多通電話,可羅鴻的手機一直是關機狀態,羅薇安慰自己或許是哥哥當時把返程的日子說錯了。全家就這樣在忐忑中過了一晚,但當第二天還是聯絡不上時,這才真的急了。

羅薇聯絡哥哥單位的領導同事,才知道他早就把工作辭掉了。媽媽進到哥哥的房間尋找線索,在枕頭下發現一封告別信。內容大致是自己無法麵對現狀,決定去外地換一種生活。

羅薇第一時間打給孟玥,覺得對方一定知道哥哥的去向,可接電話的是個陌生人,說自己是孟玥的看護,對方正在住院進行心理治療,隻有固定的時段才能拿到手機。

羅薇以為孟玥耍花樣,轉而去派出所報警,可由於羅鴻留下了書信,屬於成年人自願出走的情況,不符合警方的立案規定。值班民警做了簡單登記,就勸羅薇回家繼續等。羅薇又等了一周,還是沒有羅鴻的任何消息,而隨後孟玥的電話也打了回來,羅薇接通後立即詢問哥哥下落,聽到這話,孟玥表示自己也是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羅鴻在哪裏。

“薇薇,我和你哥已經分手有段時間了,雖然我知道不該糾結車子的事,無法起訴吳昭更不是他的錯,但我確實過不去那個坎。我一看到他,就會想起那個殺人犯,想起我媽……所以你也理解一下吧,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裏了。我自己這段時間一直在住院進行治療,也做各種康複練習,哪怕能像你們一樣正常活下去都要盡最大努力,你實在不信的話可以自己來醫院看看。”

孟玥那番話語氣誠懇,說的羅薇心裏不自覺動搖,本就底氣不足的她沒有繼續再追問對方。

這之後,羅鴻再也沒有回來。

最初的幾個月,他的手機號碼仍處在使用狀態,偶然也曾打通,和家人有過簡短的對話,大意還是勸說不要尋找,等他想開了自會回去。可大約半年之後,羅鴻的手機號碼忽然注銷了,家人試圖根據銀行卡消費信息查找蹤跡,可在移動支付如此普及的今天,竟然查不到羅鴻的任何消費記錄。

哥哥獨自生活不成問題。但他是怎樣在不使用移動支付的條件下生活的呢?除非是帶了大量現金,但這完全沒有必要,哥哥是個幹淨清白的良好市民,又不是逃犯,有什麽必要隱瞞消費記錄呢?

可能的地方都找過之後,羅薇身心俱疲,又恰好麵臨畢業、求職等人生重大選擇,隻能暫且放下哥哥的事,將精力放在自身發展和陪伴家人上。等到工作逐漸上手之後,才得以從長計議。

她思來想去,哥哥的出走還是和孟玥脫不了關係,索性請了私家偵探調查孟玥,但她外出規律,社交正常,沒有任何鬼祟行徑,今天的照片算是這麽長時間以來最大的收獲。

“薇薇,吃飯了。”羅母在客廳喊話,打斷了羅薇的思路。

“來了。”

洗好手坐在餐桌前,看到晚餐又是麵條,這是羅薇最不想吃的,不過轉念一想,應該慶幸至少不是父親在燒飯。母親做的食物至少是分明的,菜是菜,肉是肉,各有本身的味道,而父親卻用敷衍消極的方式,把所有菜放在一起隨意翻炒,本不相配的食材在鍋內糾纏過後,隻剩一種莫名的難以下咽。

自從哥哥出走後,家中的氣氛經曆了幾重變化,一開始父母終日以淚洗麵,過了一段時間後變為絕口不提,最後演化成一種時時刻刻的如履薄冰。羅薇在家裏不敢大笑,不敢哼歌,甚至出席一些重要場合都不敢化過於隆重的妝,好像自己存於夾縫生活中那少得可憐的快樂就是對親情的莫大背叛。

她又何嚐不想念哥哥、不為他的安危擔憂呢?但這和打理好自己的生活並不衝突。無論怎樣,她還是完整的個人,日子也還是要積極地過下去。

“我把你們衛生間的花灑修好了。”羅薇一邊挑起麵條,一邊小心地說。

“嗯。”羅母點點頭,“辛苦你了。”

“沒事,很簡單的,等我下次去逛逛家具店,把整個淋浴噴頭都換掉。現在流行那種瀑布式的水流,洗起澡來特別舒服。”

羅母沒有就淋浴的事做出回應,而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回臥室拿了手機出來。

“這個星期三晚上你去吃個飯,還是呂阿姨介紹的,我看了看照片,這次這個感覺還不錯,麵善的。”

“又要去相親嗎?”

“是大學輔導員,工作穩定有前途的。”羅媽說著把手機推過來。羅薇拿起手機,屏幕上是一張板板正正的證件照,照片上的人一眼看去就不會讓人產生什麽想法,而照片下麵的簡介信息也是千篇一律:性格開朗陽光、工作穩定、孝順父母。

誰不是這樣的呢?即便有陰鬱內向的一麵,哪個又會主動暴露。

“也不是說不讓你挑,但不要總挑剔一些無謂的細節,要從大局看人格、人品,之前呂阿姨說了兩個你都不肯去,這個怎麽也要試一試的。”

“知道了。”

“早點結婚,盡量今年吧。”一直不說話的父親忽然冒出一句,他的臉色陰沉,一年前他做了甲狀腺腫瘤切除手術,一條暗粉色的疤痕增生在脖子上,隨著他說話而上下起伏。

“結婚這種事當然要看緣分的,也不是說今年就能今年。”母親把父親略顯激進的話又中和了回來,“但你也確實要抓緊了,不能總那麽被動,好男人不多,有機會就立刻把握住。”說完後期待地看了羅薇一眼。

這一眼看得羅薇迅速低下頭來,心裏祈禱就到這為止,千萬不要再說“家裏隻剩你一個了”,千萬不要,哪怕再聽一次這種話她都要原地爆炸。

好在母親隻是輕歎一口氣,將碗中的麵條挑起。

到了星期三,羅薇猶豫許久,還是去見了介紹人說的那位“條件不錯的男輔導員”。母親再三囑咐她不要講哥哥的事,一般人也不會提,萬一問起來就說出國了。她敷衍著說知道了,畢竟當初對所有親戚都是這麽說的,都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

他們約在一家日係咖啡館,兩人寒暄後,男生去吧台點飲料,羅薇打量了一眼男生的背影,覺得毫無眼緣。父親說讓她今年結婚,可如果遇到的都是這種毫不心動的類型,自己要怎麽辦呢?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想著一會兒喝完東西就找借口離開,可不要再有什麽別的安排。但在接下來的交談中,羅薇得知對方是平州大學的教職人員,去年剛剛入職。

平州大學,不正是孟玥和哥哥曾經就讀的學校嗎?

剛剛沉到腳底的情緒瞬間被拉拽起來,再細問幾句,發現對方在研究生院辦公室工作,和許多學生都很熟悉,按照年份推算,他的學生裏或許有人曾和孟玥同級。

“你剛才說你二十六歲?”

“啊,是的。”

“這麽年輕,就能在這麽好的大學做輔導員,很厲害。”羅薇一改剛剛的冷淡,調整情緒使自己熱情起來。

“還行吧。”對方不好意思地摸摸額頭。

“已經很好了。大學裏環境單純、人際關係簡單,真的挺好。其實我以前也想過考研究生,但準備得不充分,連初試也沒通過。現在找了工作,我也常常覺得學曆不夠用。”

“你現在的公司也很好啊。”

“沒有,沒有,還是你更厲害。”

互相誇讚之後,交談果然就變得愉快起來,羅薇的眼睛開始正視對方,也露出了笑容。

“你的年紀和學生們差不多,你們是不是也經常在一起玩?”

“當然,差不了兩三歲,有些考了幾年的比我還大些,我老是請他們吃飯,夏天喝啤酒吃燒烤,冬天吃火鍋。”

“說到燒烤的話,有一家很不錯的店,你去過嗎?就在西京路步行街上。”

說著羅薇輸入店名,把手機拿給對方看。

“這一家我聽過,很有名,但一直沒去嚐。”

“今天你請我喝了咖啡,那下次我請你吃飯吧,就去這家店。”

“不不不,下次當然也還是我請。”輔導員雙手在胸前使勁搖擺,“哪裏有女孩子請客的道理。”

“還是我來請吧,其實我是想請你幫個忙,到時能不能也叫上你們學校裏的幾個同學?我想……試著考一考在職研究生。”

“那更沒問題了。”輔導員覺得說到了自己熟悉的領域,語氣興奮,“你準備考什麽專業?”

“哲學係。”

一聽到這個科係,輔導員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

“你不是學經濟的嗎?我建議考研究生最好也選擇與金融相關的。”

“這我明白,不過我本來也不是為了找工作,就是想學一個自己真正喜歡的專業,提升一下自己。”

“也對。”對方微微點頭,“那這樣吧,我盡快約兩個同學給你講講,在職研究生很簡單的,你確定考的話,按照重點複習,肯定沒問題。”

他們喝完了咖啡,又叫了甜品,聊了一些對羅薇來說無趣但必須聊下去的話題。

當晚,輔導員就發來信息,告知飯局約在了周六晚上,問她是否有空。

“有的。”羅薇看了眼手機日曆,在對話框中輸入,“那我們周六見。”

星期六晚上,羅薇用了比平時更久的時間精心打扮,輔導員看到眼前的漂亮姑娘,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這是我朋友羅薇,這兩位是我們學校哲學係的研究生,都是實打實考過來的,很有經驗。”他略顯害羞地介紹道。

兩個學生都是女孩子,當然明白這不會是老師帶來的“普通”朋友,都很熱情,點菜時總讓羅薇來選。羅薇得體地問了大家的喜好和忌口,搭配得很好,有葷有素,既不掉價也不會特別貴。菜很快上桌,大家很快進入輕鬆愉悅的狀態,羅薇象征性地問了幾句考研的注意事項,就開始不動聲色地引入自己的話題。

本是不抱什麽希望的,可有個女孩聽後明顯對那個名字有印象。

“叫孟玥嗎?我們學校的那個?我知道她。”

“你聽說過她家裏的事?”羅薇立即追問。

“本來不知道,但我男朋友提過,說她家裏的事很有名,據說那個學姐後來休學了幾年才回學校繼續讀書。”

“你男朋友也是哲學係的嗎?”

“不,他是化學係的。那個孟玥選修了化學院的課,整天去看他們做實驗呢。”

“選修化學?”羅薇心裏冒出大大的問號,“可她不是文科生嗎?文科生選修化學做什麽?能聽得懂嗎?”

“我也不知道,可能想追學分吧,那門課學分挺高的。”

那天聚餐結束時,天色已經黑透,輔導員將羅薇送到小區門口,羅薇揮手告別後卻沒進家門,而是在小區湖邊的長椅上默默坐下,像是發呆,其實是在思考。不一會兒包裏的手機振動起來,是那個輔導員又發來信息,說自己今天非常開心,詢問下周是否還能約她。

羅薇並沒回複,而是退出與輔導員聊天的對話框,找到那個剛剛加好微信的女研究生的頭像。

“你好,打擾了。”她快速打字,“能不能把你男朋友的微信推給我?有一些事情我想向他打聽一下。”

“好,稍等。”

多麽尷尬,越過女生直接聯係對方男朋友,羅薇平時絕對不會做這種事,但她怎麽也想不出更得體的方式,隻能硬著頭皮等待回複。

終於等來了聯係方式,羅薇不好意思在周日打擾,忍了一天後,星期一一早打去了電話。男孩說全天都要做實驗,晚飯後可以在學校東門和她見個麵。

傍晚,男孩在約定時間準時抵達校門口,旁邊還跟著那天見過的女孩子。

“真不好意思,麻煩你們。”羅薇滿臉都是歉意。

“沒關係,你是想打聽哪方麵的事呢?其實我也不一定知道。”

“這個,就是—”這猛地一問,羅薇也不知道從哪兒說起,因為她並不打算將哥哥的事說出來,“就是有關孟玥的全部情況,什麽都可以。比如說她當時每天都在做什麽?對什麽感興趣?又或者她有沒有說過讓人印象深刻的話,或者做過奇怪的事?”

“這麽多,我可不清楚。”男孩略顯為難,“我隻知道她選了我們的課,私下其實並沒什麽交流。她平時安安靜靜,挺低調的。”

“那麽她有沒有交男朋友,或者你見過她和什麽異性一起出現過嗎?”

“沒印象了,應該沒有吧。”

“她有什麽地方讓你覺得特殊嗎?”

男生又低頭思考,過一會兒抬起頭說:“非要說的話,我覺得最奇怪的就是她選修化學的行為,畢竟很少有文科生選修我們的課。她不但選修化學課,而且還對很多奇奇怪怪的問題感興趣。”

“是什麽樣的問題?”

“多是跟實驗相關的。總求著我們帶她去實驗室,看著滿滿一櫃子危險品也要問個清楚。”

“危險品?”羅薇驚訝,“問什麽?”

“對,危險品,或者說易燃易爆物的物質以及有毒物質實驗室多得很,哦,這個櫃子裏都是。”

他拿出手機,找出一張實驗室的照片,指著一個貼有“危險品”的鐵皮櫃子,上麵還有兩個鎖孔。

“孟玥動過那個櫃子嗎?”

“應該是沒有,隻是看過我們做過幾次實驗。其實是有危險係數的,比如反應釜,我每次擰開的時候都挺害怕,生怕它沒有冷透。還有隔壁那一桶桶的鎂鋁粉,也是真怕它們哪天爆燃了。”

“她會不會把危險品偷偷拿走?”

“拿走?不會的。”男生自信地搖搖頭,“學校實驗室之前差點出嚴重事故,所以這幾年管理得非常規範,危險品的存儲櫃都設有兩把鑰匙,不同的人保管,還有高清監控,要偷偷拿走難度也太大了。而且實驗室的東西,從采買到使用都嚴格登記,也沒有報失過。”

“你確定沒有丟過?”

“當然,非常嚴格的。”男孩扶一扶眼鏡,“其他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沒關係,已經很有用了,謝謝。”

羅薇對兩人都道了謝,轉身離開,再打探下去估計也難有更深入的結果。

這天之後,羅薇的心思都在催促私家偵探的調查上,而私家偵探也確實有點本事,很快查到了一些情況。

“最近還真有個大案,不過不是發生在平州,而是南城。死者是個男孩,才十七歲,還沒有成年。”

男孩,十七歲。羅薇在心裏思索著,孟玥母親那一案的凶手長到現在,應該就是那麽大吧,但名字卻不一樣。

“是什麽樣的命案?”

“重大命案。”

“這個男孩,他有沒有前科?”

“這種細節就不知道了,命案的話,口風都比較緊,不好打探出什麽。”對方的語氣裏開始顯露為難的意思。

“好吧,您辛苦了。我把費用轉過去。”

掛斷電話,一個想法漸漸浮出水麵。

雖然名字對不上,但會不會就是同一個人呢?她趕忙拿起手機,試圖搜索相關信息。時間已過去四年,關於那個案子的新聞也都是舊聞了,比較新的幾條顯示,出於對未成年人的保護,吳某一家已經離開平州,被政府安排到了其他城市生活,可新聞並沒有具體指出是哪個城市。她將這些網頁都打印了出來。

那天傍晚,羅薇拿著打印好的資料回到了家,父母給她留了玄關處的燈,她動作輕柔地換上拖鞋,簡單洗個手,迅速進入臥室後拿出資料準備細看。

就在這時,羅母沒有敲門直接開門走了進來。

“上周見過的那個大學老師,聊得怎麽樣?”

“一般吧。”羅薇迅速把資料倒扣在床頭,轉而拿起水杯,“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呂阿姨來過電話了,說那男孩對你的第一印象特別好,結果你對人家一會兒熱一會兒冷的。薇薇,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啊?”羅媽眉頭緊皺、語氣緊張。

“他大概誤會我意思了。我從頭到尾都對他沒有興趣。”

“沒興趣怎麽還能約兩次呢?”羅媽有些不滿,“如果覺得可以交往,其實不妨再繼續接觸一下。”

“我說了不喜歡。”

“可是,薇薇,這已經是我們能找到的條件最好的了,如果這都不行,後麵怎麽辦呢?你知不知道家裏隻剩下你一個孩子了……”

終於還是聽到了這最令人絕望的一句話,羅薇幾乎條件反射般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但她沒有發作,也不能發作,也克製住了將手中捏緊的玻璃杯摔出去的衝動。

“再去一趟平州,到孟玥家看看。”徐銳合上案卷,起身說道。他得問問孟玥這一百萬元花在哪兒了。

這次造訪是在周末,孟玥每個假期都會從市區開車到天山林語的別墅區住上兩天。

別墅區坐落在市區周邊的天山腳下,沿著天山大道一直向西,剛過迎賓路地鐵站,就能看見“天山林語”的白色大字,歐式宮殿風的大門略顯浮誇,但也的確氣派。大門身後是一個橢圓形噴泉水池,四周種滿漂亮的紅色玫瑰。從正門進入後,沿路兩邊都是三層聯排別墅,前後各有一個小花園,實體的院牆私密性也不錯。

孟玥的家是16棟,聯排中的邊戶,前院花園足有五六十平方米,可院中隻有些許雜草和幾隻花盆,一副鐵製桌椅,以及一隻看上去久未敞開的遮陽傘。與旁邊15棟茂盛到溢出牆體的花草布置對比,簡陋許多。

小院的鐵門沒有鎖,徐銳和高鳴推門進入,走到正門口按下門鈴。

一兩分鍾後,門開了。

“徐警官,高警官,你們來了?”

開門的正是孟玥,她還是一身普通居家打扮,素顏,隻不過這次馬尾散開,長發披在肩後。

“不好意思,案子有點新情況,還得打擾你一會兒。”

“進來吧。”孟玥說這話時並未流露出不悅的表情,但不難聽出這裏麵的抵觸語氣。

兩人本以為別墅外觀浮誇,內部裝潢也一定十分豪華,可其實別墅內部裝潢極為樸素,家具也沒有多少,陽光透過大大的落地窗灑在客廳正中央的沙發上,有種原始的素淨的美感。

兩人坐下,徐銳開門見山地詢問一百萬元的去處。

“我不明白,上次我已經提供了充足的不在場證明,你們也證實過了,難道我還是犯罪嫌疑人嗎?”孟玥輕笑了一下,“至於花銷,這屬於我的個人隱私,我沒有告知的義務。”

“孟女士我希望你明白,你的確有不在場證明,但那隻能說明人不是你親自殺的,卻不代表現在對於你的嫌疑已經全部洗清了。如果這起案子真的跟你無關,你也不想我們再來打擾你生活的話,就快點回答我的問題。”

“你們是懷疑我有同夥,還是覺得我雇凶殺人?不會覺得那一百萬我是給殺手的吧。”

孟玥語氣越說越激動,徐銳聽出了她語氣中的急躁,試著安撫道:“你別著急,冷靜一點。”

“冷靜?你讓我怎麽冷靜,我現在莫名其妙被懷疑成買凶殺人的殺人犯了,警察幾次到我家裏讓我解釋一件我從來沒做過的事情。”

“孟玥,你現在隻需要回答我,那一百萬究竟花到什麽地方去了。如果你拒不配合,我隻能懷疑你真的和這起案子有關。”

孟玥聽到徐銳的話,深吸了一口氣,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很燙,她一直用嘴輕輕吹,一口茶下肚,才若有所思地答道:“那些錢我都用來買包、買首飾了,這兩年我買了不少大牌包,確實花了一些錢。”

“買包用現金?”

“我的包大部分都是在國外專櫃買的,那邊匯率劃算。恰巧我出行不喜歡做太多攻略,都是帶著現金到外國的機場直接換當地的貨幣,個人習慣而已,不犯法吧。”

“不犯法。那麽,小票或者保修卡之類的還在嗎?”

“我買東西又不是為了出二手,那種東西早就扔掉了。說實話,我也沒有專門算過自己花了多少錢,如果不是你們來問,我還真不知道自己花了那麽多。”

“買的東西我們可以看一下嗎?”

“有一些可能放在市裏麵了,別墅這邊東西不多,我上去看看。”

孟玥轉身上了樓,再下來時,手中拎著兩隻包:“這兩隻包就花了我五十萬,其他的都放在我市區的家裏。我解釋得夠清楚了嗎?兩位警官,還有什麽別的問題嗎?”

聽這語氣是送客的意思了。徐銳知道今天是再問不出什麽了,於是便起身準備離開。

孟玥將二人送到門口時,突然開口說道:“兩位警官,四年前我母親剛去世的時候,我不是沒想過親自為她報仇。但如今過了這麽多年,當時那種衝動早就已經消失了,如今我的生活很平靜。你們一直圍著我打轉,隻會離真相越來越遠的。”

“我們會好好調查,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線索,謝謝你的意見。”徐銳說道。

兩人的車子開出了天山林語,高鳴忍不住說:“徐隊,現在那些奢侈品包內裏都有芯片,我們可以向上頭申請,搜查她家中的……”

“算了,就算真查出這些包是假的或者購買時間和她說的不符,又怎麽樣?她還會有別的說辭去解釋這一切。最關鍵的是,我們的確沒辦法憑幾個包給她定罪。”徐銳點了一支煙,略有所思,“倒是她的態度……我也算審過不少犯罪嫌疑人,她剛才在爭辯的時候,無論是語氣還是神態,都讓我覺得她是真的無辜。如果這起案子真的是她做的,那這個心性可真的了不起。先不回賓館,再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啊?”

“她外公外婆那兒。看小葉有沒有空,把她也接上,她親和力比較好,一會兒主要讓她來問。還有,一會兒路邊看看有沒有水果店。”

“好。”高鳴拿起手機撥號,“我這就打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