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小院從門口開始,堆起高如小山的垃圾,一直延伸到客廳的玻璃門前。發黴發餿的剩菜和屎尿味道令所有人捂住口鼻,即便戴著口罩也擋不住陣陣反胃。

孟玥的名片顯示,她在恒泰大廈十樓的一家傳媒公司上班,主要負責頁麵運營。這是一家隻有二十幾人的小公司,公司門口有個前台,左手邊是經理辦公室和一個小會議室,其他所有員工的格子間把右邊的五十平方米占得滿滿當當。孟玥是平州大學畢業生,又是如此家境,找到這種工作實屬一般。

徐銳和古堯來到公司,表明身份後被請進會議室,公司經理十分配合。

“我們公司是打卡製度,請假都有記錄的,我給您查了,18號孟玥沒有請假,確實是來上班了。大廈門口有監控,每層樓也有一個,您二位還要看看嗎?需要的話我找保安給調出來。”

徐銳點頭,兩人隨後到保衛室查看監控。屏幕顯示18日早晨8點25分,孟玥開車進入辦公大樓停車場,下車後乘坐電梯至十層辦公室。中午12點08分與同事開車外出,2點06分返回,下午5點12分開車從大樓離開。視頻分辨率高,孟玥麵部無遮擋,可清晰辨認。

“如果需要我們也可以給您拷貝下來。”經理說。

“那就有勞了。”

“哪裏,配合二位警官工作嘛。”

“孟玥平時工作做得怎麽樣?”徐銳繼續問道,“積極嗎?”

“做得還算不錯,畢竟是我這學曆最高的員工。”

“人際關係呢?和誰走得比較近,或者和誰關係不太好?”

“都相處挺好的,這姑娘事少,不矯情。至於和誰走的近……都是普通同事關係,想不出特別近或者關係不好的。”

“那麽她最近有什麽異常嗎?或者公司外麵有沒有什麽人找過她?”

“異常應該也沒有,外麵的人就更沒有注意過。”

“經理,她結婚了嗎?”古堯突然換個思路提問。

“我記得入職時資料填的是未婚。”

“那有男朋友嗎?”

“這個不清楚了。反正她沒有主動說過,員工的私事,我也不好多問。”

詢問結束,徐銳還特別交代經理將今天的問話保密,說隻是一般的確認性工作,不希望影響孟玥的正常上班。

“好的,放心,明白。”

走出大廈後,古堯說:“你既沒提她母親的事,也沒提焦屍案。”

徐銳點頭,說:“每次去嫌疑人單位或者親屬家裏求證,我都特別頭疼,既想得到真話,又怕給人帶來議論,尤其是一些事多嘴碎的大爺大媽。我要是說,有個命案,來調查孟玥的不在場證明,這公司她還能待下去嗎?”

“真的是對所有嫌疑人都這麽周到嗎?還是隻是對她?其實你打心眼裏不希望是她幹的,是吧?”

徐銳一愣,並沒有否認。

“當年那起案子我關注過,同情她的遭遇。如果她真的是凶手,的確令人痛心。就是感覺……不該讓一個年輕姑娘陷入這麽極端的境地。”徐銳說道,“你這也算是提醒我了,警察辦案不應該帶入私人情感,我之後一定注意。先把監控錄像送回警局吧,很快就知道視頻有沒有動過手腳。”

回到警局,兩人將拷貝下的監控錄像交給技術部門,徐銳看表,已經是晚上10點了。

“終於有點時間了。”徐銳一身輕鬆,“請你吃個飯吧。老同學一場,這麽多年沒見了。”

“請我?你來平州是客,應該我請你吧。”

“哈哈,走,先上車再說。”

第二天一早,徐銳接到古堯的電話,孟玥所居住的小區和其公司的監控錄像分析結果已經出來了,最終判斷視頻並沒有剪輯和覆蓋的痕跡,視頻內容清晰可靠。孟玥所說的上班情況屬實,且通過對車庫、單元樓的監控對比,也能確定她晚上並未出過家門。全天都在平州的孟玥,是怎樣也無法在百裏之外的南城行凶的。

徐銳幾人對這個情況已經有所準備,得到這個結果並不算失望。但這並不代表孟玥的嫌疑已經解除,雖然排除了孟玥本人親自動手的作案嫌疑,但她仍然存在教唆殺人、買凶殺人等可能。

接下來便是調查其基礎社會關係,警方根據通話記錄和聊天記錄,發現孟玥的生活很是簡單,社交圈子比較封閉,沒有什麽親密朋友,日常交往比較頻繁的也不過就是物業、同事、一兩個鄰居。調取了孟玥三個月內通話記錄與微信聊天記錄後,專案組根據記錄一個個查證、詢問,其中大部分都是同事、快遞員、外賣員,至於走往的親屬,隻有她的外公外婆。

當天晚上,徐銳安排了高鳴和葉真繼續在平州調查孟玥的過往和人際關係,看看有沒有什麽他們忽略掉的線索。而他自己隻身回到南城,一是打算跟南城專案組的其他成員交換信息,二是他想要重新詢問一次陳陽的母親陳義紅。

徐銳乘坐最後一班高鐵回到南城後,並沒有回家,而是打了一輛出租車直接回了局裏。他在值班室衝了澡,隨後端著一桶剛泡好的泡麵徑直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拿著白板筆站在一塊大白板前,通過回憶在平州看過的案卷、回憶古堯對當年偵查過程的講述以及和孟玥的接觸,再次梳理四年前的案件全貌。

2018年,孟玥在平州大學哲學係讀大二,母親魏玲是平州平安醫院的精神科主任、副院長,主攻抑鬱症、孤獨症方向的治療。孟玥父母於多年前離異,父親定居德國後在當地組建了新的家庭,不過這麽多年都在支付撫養費。而且魏玲除了基礎工資,也經常外出講座和參加學術交流,額外收入頗豐,孟玥自小過得相當富裕。

那年寒假,孟玥拿到駕照,魏玲承諾給女兒買車,品牌和顏色全由孟玥自己選定。孟玥自己挑了一款外形經典的紅色四門跑車,很適合年輕小姑娘開。之後魏玲的車子送去維修,便借女兒的車子開了幾天。

當時平安醫院在東郊的新院區剛剛建好,周圍配套設施尚不完善,到了夜晚四周更是人煙稀少,停車場的監控也尚未開始使用。魏玲走到車門邊時天色已經黑透,因此並沒有注意趁著她打開車門時,從角落裏竄出來的陳陽。按照陳陽後續的口供敘述,當時他看到魏玲一個女人來到停車場,他覺得有機會,於是趁對方不注意迅速拉開後排車門進入,並快速用一把水果刀抵住魏玲脖子,命令她向更加荒涼的郊外開去。

魏玲嚇壞了,本能地按陳陽說的去做,但很快就發覺對方隻是個瘦弱的孩子。她的職業讓她溝通過很多青少年,習慣了從心靈的泥潭拉人上岸之事,總想再多救一個。當時天色雖晚,但開往郊區的路上並非沒有其他車輛,如果有心剮蹭或製造追尾,說不定魏玲是有機會獲救的,但她卻選擇試圖拯救這個誤入歧途的孩子。她不但放棄求救機會,全程配合地開往遠郊,還在陳陽搶走銀行卡並逼問密碼的時候出言提醒ATM機上有攝像頭。

那一瞬間,陳陽或有退縮之意,拿著銀行卡的手有點微微顫抖,另一隻握著匕首的手已稍稍鬆開,但這時魏玲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陳陽受驚,眼中的凶光瞬間外露。他立即奪過手機,命令魏玲停好車後將其拖出車子,見四下無人,便殺了她。眼看魏玲漸漸沒了氣息,他又起念一把火毀屍滅跡。於是他先將屍體放入後備廂,然後拿著魏玲的手機打算用裏麵的支付軟件購買汽油。沒想到加油站的工作人員擔心他一個小孩拿著汽油有危險,拒絕了他。他發現無法購買汽油後,索性直接回了家。

屍體第二天就被發現,經法醫解剖,證實魏玲死於失血過多。女兒孟玥先到警局認領屍體,後事是魏玲的父母操辦的。

案發後,警方當即成立專案組,很快發現車輛安裝了行車記錄儀,由於記錄儀隻錄有單向公路畫麵和犯罪嫌疑人的聲音,並未拍攝到長相。但警方從附近的監控中發現了陳陽,根據衣著繼續摸排,兩天便將他順利逮捕。

陳陽一開始並未認罪,問什麽都說一概不知,哪怕是警方當麵播放行車記錄儀中的聲音,他也還在狡辯,說沒人能證明那是他的聲音。後來警方在他家中院子的一棵樹下搜出魏玲的手機以及銀行卡,他才全部招供。

在事實無誤的前提下,年齡就成了是否承擔刑事責任的決定性因素。

陳陽身份證上的年齡顯示其已滿十四周歲,但其家人主張,當年為了讓兒子早點讀書及成家,報戶口時將年紀故意報大了,實際年齡比身份證要小整整一歲,並稱許多村民都可以做證。由於農村普遍存在修改年齡的行為,公安機關相繼走訪鎮醫院、村委會、當年上戶口的派出所等,結合詢問村民的證言,發現陳陽的出生年份的確和戶口上所填報的不符。陳陽被帶去公安機關合作的司法鑒定中心進行鑒定,拍攝其手部X光片,觀察手掌指骨、腕骨及橈尺骨下端骨化中心的發育程度來確定骨齡。結果出來後,的確是未滿十四周歲。

還有一個細節令徐銳印象深刻。聽古堯說,在等待骨齡鑒定的羈押過程中,陳陽的態度發生了重大轉變,一開始雖知道自己不滿十四周歲,但不確定是否嚴格按照身份證年份起算,還有點擔心和畏縮,後來知曉公安機關采納實際年齡的事實後,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不會被判刑,便放下心來。

訊問過程中,刑警問他:“在受害者已經配合的情況下為何還要殺人?”

他搖頭晃腦,十分無所謂地說:“那個女人要是真的擔心我被ATM機拍到,就應該自己去把錢取出來拿給我。而且她已經見到我的臉了,我不能給她後麵指認我的機會。”

法律製裁不了,好在道德與輿論還起作用。劫殺案件轟動平州全城,本來就是紙包不住火,孟玥又將還未改名前的吳昭的信息全部貼在網上,姓名、年齡、住址、照片,全部曝光,使得他們一家在村子裏遭受排擠。警車送吳家人回村的那天,入村小道靜悄悄的,偶爾有幾個村民也隻是來回張望不說話。車子開到吳昭家門口時,警察才發覺他家大門虛掩,且門鎖已被鋸斷。推門而入後,看到整個小院從門口開始,堆起高如小山的垃圾,一直延伸到客廳的玻璃門前。發黴發餿的剩菜和屎尿味道令所有人捂住口鼻,即便戴著口罩也擋不住陣陣反胃。

看來村民們幾乎是集結所有力量,把能找到的垃圾都倒在這裏了。

吳昭父親呆立一旁,沉默不語,母親陳義紅立即開始號啕大哭,攔住警車不讓離開。警察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也看到吳家確實沒有居住條件,隻好在請示過後又用警車將其一家三口送回招待所。

最後的情況是,雖然吳家院子最終被清理幹淨,吳家人卻是再也不敢住了。鎮政府也隻得繼續延長他們在招待所的居住時間,可這也不是長久辦法。又過幾日,吳昭居然問,自己什麽時候回學校上課。得知無法在原來的學校繼續讀書,吳昭竟然露出詫異神色。

“為什麽不讓我上學?”他問得如此理直氣壯。

滿腔怒火的吳父隨手抄起一個木製板凳就打過去,他是真用狠力氣,板凳落下後凳腿的木塊都碎裂彈飛起來。吳昭第一下躲開了,吳父拾起凳子還要砸,還是陳義紅反應快,立刻衝過去把板凳搶過來。

“你怎麽下手這麽重,他已經知道錯了!”

“知道?他知道個屁!他可是殺了一個人啊!我現在就把他打死,給人家賠命!不然他今天能殺別人,改天就能殺了你,殺了我!”

“那是你親兒子!他做錯事,你就沒錯嗎?你要是平時多管管他,他能犯錯嗎?”

“我最大的錯就是生他,我真是錯了!”

再之後的事徐銳就十分清楚了。雖然沒有了類似撬鎖、倒垃圾等事件,但村民躲避瘟神一般躲著吳家人,走在路上見到這家人都繞道好遠。超市不賣給他家東西,餐館壓根兒不讓他們進去,就連理發店都堅決不做吳家的生意。

之前和吳昭一起玩的孩子們,更是被嚴厲教育不準與吳昭有任何接觸,孩子們平日再調皮打鬧,也怕殺人犯,紛紛疏遠吳昭。孩子在鎮中學上學的家長們寫了一封聯名信,遞交到教育局,說是絕不允許殺人犯和他們的孩子們一起讀書。

但由於吳昭畢竟還在義務教育範圍內,不讓他讀書又說不通,因此相關部門將吳昭的問題上報至平州市政府。市政府經過多次討論,對吳昭的後續處置商討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且出於保護未成年人的考慮,安置城市和具體安置方案不對外公布。

就這樣,吳昭父母帶著兒子去了南城。陳義紅反思自己,認為是自己多年外出打工才使得兒子缺乏關愛,犯下大錯,因此決定不再外出,而是留在兒子身邊親自教導,堅信兒子可以改邪歸正、重新做人。吳父則一直無法接受兒子是殺人犯的事實,來南城後不到一個月就不見了人影,說是外出賺錢,實際就是離家出走。開始的半年他還斷斷續續轉些生活費回來,偶爾問上幾句,後來生活費就像斷線風箏,徹底沒影了。

在了解了四年前的案件細節後,徐銳將調查重心放回了陳家母子以及兩人的社會關係上。

單看這位母親,徐銳是有些哀其不幸的。陳義紅今年不過三十六歲,但半舊的衣衫與蓬頭亂發下,是一張明顯經曆了多年辛苦勞累的臉,臉上的全部紋路都向下拉扯著,仿佛地麵要把她吸進去似的。

四年前由平州遷來南城後,她在七星鎮物流園附近租了一間小平房。房子是水泥地麵,粗糙簡陋,牆壁斑駁。夏天還好,有個風扇算是過得去,冬天供暖跟不上,屋內冷冰冰的,電暖氣耗電太大又不能全天打開,很是受罪。

丈夫出走後,無依無靠的陳義紅隻能一人打兩份工,白天去市區一戶人家做保姆,照顧老人、收拾家務,晚上回七星鎮上還要負責看管物流園,雖沒什麽難度,卻睡不踏實,一個月下來總共到手四千五百塊。

四千多的月收入在南城養活一對母子,不算太困難,可人在世上不能隻是生存,還要生活。而陳義紅沒有生活。

她不護膚,不化妝,不社交。洗臉洗澡隻用兩塊錢的香皂,四季衣物總共不超過十件,開線、泛黃、破洞。她飯菜都吃最便宜的,去市場上挑選水果,給兒子買幾個新鮮的,自己再從商販腳邊的筐子裏拿些部分爛掉的,回家後把腐爛處削掉再自己吃。

腳上的布鞋隻要十幾塊,給陳陽買的卻是走線結實的鞋。作為一個母親,她已經盡了全力給陳陽最好的,滿足他的需求。甚至,當初警方搜集陳陽的樣本時,還在陳義紅床頭看到了幾本快要翻爛的圖書,有心理學方麵的,也有心靈雞湯式的暢銷書,內有怎樣引導孩子做事做人的文字,重點部分還用鉛筆畫了線。

陳義紅隻有初中的文化水平,卻能主動閱讀這些較為專業、難懂的書籍,可見她對兒子的未來還抱有希望,希望兒子能夠改邪歸正。她還特意帶吳昭去派出所改掉舊名,隨母姓陳。可即便在如此積極的氛圍之下,陳陽的情況也並未好轉。

當初來到南城時,政府已經安排好了能夠接收陳陽的學校。在校期間,除了基本的文化課程,陳陽每周還有一次免費的一對一心理評估和輔導。這一切對於曾經犯下殺人罪行的少年,已是對他極為寬容的安排,隻要他認識錯誤、好好表現,是有機會抹掉過去的曆史,重新開始的。

據當地村委會工作人員透露,在義務教育階段,由於有學校管束,老師盯得緊,陳陽的情況雖談不上多好,但總算是規規矩矩,也還能接受。可一年多後義務教育階段結束後,陳陽便不肯再去學校,而是每日在家無所事事,暴躁易怒的脾氣逐漸突顯,情緒捉摸不定。他過不了正常人的生活,也並不悔改,而是混著人生中一個又一個日子。

陳義紅對於兒子的管教也頗有問題,或是居高臨下,或是故作可憐,或是照搬書籍建議,都沒有效果,她也因此變得焦躁、激進,絕望之時也不止一次有過自殺念頭,但想到兒子今後將無依無靠,孤獨一生,還是為了兒子繼續活著。

而她的可悲之處也在於此,她不明白一個根本問題,教育是前置性的行為,具有預防性質,當出現問題的時候再糾正便很難解決了;她不明白教導子女應先著眼於大是大非,而不是在細枝末節處處糾結、嘮叨和數落,形成溝通屏障。

案發後,警方向其了解情況時,陳義紅一口咬定凶手是魏玲的家人,要求逮捕他們。還說自己帶著孩子改名換姓逃至南城,本以為生活就此平靜,卻不斷遭受多次性命威脅,最終還是逃不過孟玥的尋仇。徐銳想起上次在警局裏由於情緒激動,陳義紅沒來得及細說就被請了回去,於是決定親自去她家一趟,仔細詢問。

第二天一大早,在值班室眯了半宿的徐銳來到陳義紅之前登記的住址。失去了兒子的她這幾天都沒有出去工作,每天待在出租屋內以淚洗麵。見到徐銳登門還以為是陳陽的案子有了什麽進展,得知隻是來再次詢問,情緒不免低落。

“你再說一下這些年受過哪些威脅,具體一點,是被跟蹤,還是有更具體的傷害行為?”

“我想想……第一次是一輛車,第二次是花盆……還有……還有牛奶!”

剛到南城的頭半年,這對母子的生活還算正常,可漸漸開始有意外發生。最開始隻是一些普通人眼裏的“倒黴事”,莫名被紮壞的電動車輪胎,大風天高空墜落差點砸中陳陽的花盆,偶然丟失的晾曬衣物等,因為並沒什麽數額較大的損失,她都隻當作意外事件。可有一次,母子倆正在路上行走,突然一輛轎車向他們衝撞而來,要不是躲閃及時,極有可能受傷。且那輛車子在路邊停靠良久,偏偏母子路過時才忽然啟動,那是陳義紅第一次感到心有餘悸。

還有一次,那時陳陽已經不再去學校,每天就躺在**玩手機,陳義紅雖然收入緊緊巴巴,但為了兒子長身體,每天都訂一瓶鮮牛奶給兒子喝。每日天還沒亮,送奶工人就將每家每戶的牛奶放置門口特質的小鐵櫃子裏。陳義紅那天出門取奶,剛拿起牛奶瓶,就直覺今天的奶不對勁。仔細查看,發現塑料蓋子上有一個小圓點,很像是針孔注射痕跡。將玻璃瓶子倒置過來後,圓點處果然滲出了奶滴。

她嚇得立即將牛奶瓶丟掉,瘋狂洗手,又檢查了屋外放置的其他物品,擔心兒子被人投毒,那次之後她把牛奶訂購也取消了,隻從鎮上的小超市購買整箱牛奶放在家中。

陳義紅這次說了很多,非常細致,可當徐銳問及當時是否報警時,她又搖頭說沒有,理由是覺得孩子已經遭萬人憎恨,即便報警也沒人管。

“所以你既沒有報過警,也沒有保留牛奶,或者記下衝撞你車輛的車牌,甚至可以說,這些都是你的一麵之詞?”

“就是她,徐隊長,就是那個醫生的女兒啊!你沒有見過她看陽陽的眼神,我見過,我見過的,她恨不得把陽陽千刀萬剮,殺上一萬次。凶手就是孟玥,就是她要讓我兒子償命啊。”

“你說的這些我們已經在查了。還有其他的信息提供嗎?”

“沒有了。”陳義紅機械地搖頭,“沒有其他可能了,一定是她殺了我兒子,沒有了……沒有了……”

徐銳和陳義紅談了很久,陳義紅很多時候說著說著就會情緒激動,徐銳為了避免激動之下對方忘記或者說錯一些細節,隻能盡量幫著平複、舒緩對方的情緒,因此浪費了不少時間。確認自己將這些信息都記在自己的隨身筆記本上,徐銳才離開了陳義紅家,

他接著又在鎮上轉了很久,詢問了一些村民,大家都表示是在這次事件後才知道陳家母子以前的事,這之前隻認為他們是不愛與人交際的普通鄰居而已。

“哪有人害他啊,有也肯定不是我們這裏的,誰知道他們家的事情嘛,知道還不躲遠遠的嘛。”

“惹不起嘞。”

徐銳謝過村民的配合,靠在車門上抽了一支煙,看看天色已經不早,開車回了家。在小區地庫停好車子後,他乘坐電梯上樓。打開家門,把鑰匙掛在門口的掛鉤上,換好拖鞋,想喝口水,拿起水杯才發現裏麵的茶根還是自己去平州前留下的,已經泡了不知道幾天,仍然原封不動放在桌上。

妻子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帶著兒子搬了出去,離婚後兩個人至今沒有再見過麵。自己的工作性質導致和家人聚少離多,妻子一直默默忍耐,直到有一次徐銳為了偵破一起大案,一周都沒進過家門一步。再次回到家時,等待著他的隻有桌上沉默的離婚協議書。

徐銳自覺虧欠,除了這套早年父母留下的房子外,把家中的存款和後來買的新房全都留給了對方,還在上小學的兒子自然也是判給了妻子。從那以後他便是孤身一人,仿佛把警局當家,回到這裏也就是吃飯睡覺,鮮少有其他的娛樂。

越是不願麵對,過往的婚姻細節卻不斷湧現、膨脹、塞滿,徐銳按按沉痛的腦袋躺在**不知不覺地睡去,再次被電話聲吵醒時已是第二天早上。

警局來電,說是有市民來電話,聲稱凶案那天,在爛尾樓附近看見了可疑人員。徐銳立即起身,晃晃腦袋甩去殘餘的脹痛,迅速換好衣服,返回警局。

就在徐銳帶著高鳴、葉真去往平州的同時,專案組其他警員對死者生前的活動軌跡進行了查證。技術部門通過反複查看監控、分析路線,最終鎖定了一輛白色的麵包車為可疑車輛。但是車牌登記的信息和監控中出現的車輛信息並不相符,於是確定該車輛為套牌車,因而隻能在全城排查同型號車輛。但由於此車型保有量太大,工作難以推進。警方推測,嫌疑人非常熟悉南城郊區的大街小巷,車輛最終駛入無監控區域,自此失去線索。

今早警局的那通電話,是有市民來電表示,案發當夜他送家人去醫院看病時,曾開車經過爛尾樓附近,當時看到過一個奇怪的人。他之所以記得這個人的存在是因為當時被什麽光亮的東西晃到了眼睛,但因有急事,視線隻被吸引過去了一瞬而已。幸好他的行車記錄儀拍下了嫌疑人的畫麵。隻見視頻中的嫌疑人身著白色連體裝,款式類似醫用防護服,臉上還戴著防護鏡和口罩,全身包裹嚴實,朝著爛尾樓的方向走去。

那時爛尾樓內還沒有起火,推測應該是行凶之前,凶手在作案地點附近觀察道路狀況。如果再晚一些,說不定行車記錄儀還能拍攝到行凶過程。這凶手也真是幸運,早一步行動或許就被人發現了。

犯罪嫌疑人在行車記錄儀中隻出現了五秒,從入畫到出畫,防護服裝應該都塗有夜光防撞條,但放大、反複細看,這身衣服中沒有長條形反光帶,本應是反光條的地方似乎被黑色膠帶一類的東西覆蓋了。

既然專門遮擋了反光條,說明犯罪嫌疑人有意識地避免被路過車輛看到行蹤。但是這個人還是堅持穿了這件防護服,是否說明犯罪嫌疑人在選擇作案時所穿的衣物選擇受限?是經濟條件不允許還是說害怕購買行為被發現?

而根據短短的五秒鍾視頻所能做的分析並不多,隻能看出犯罪嫌疑人身高在一米七左右,體重範圍因為穿了較為寬鬆的防護服所以浮動較大,大約在五十公斤到六十五公斤,性別無法確定。但能夠確定的是,這個人與監控中孟玥的步態並不相符。

“那麽肯定?步態具有唯一性?”徐銳問。

“幾乎可以這麽說。”專家趙博士解釋道,“步態唯一性的物理基礎是個人生理結構的差異性。我們每個人的腿骨長度、肌肉強度、重心高度都不一樣,再加上不同的運動神經靈敏度,即便是麵部受到遮擋,也可以較為精準的識別。但步態的數據收集,畢竟不如麵部識別、指紋識別或靜脈識別那樣有說服力。不過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視頻中的人,和你們拿過來的小區監控中的人,絕不是同一個。因為步態又分為支撐相和擺動相,支撐相也就是我們的足部接觸地麵和承受重力的時相,占步態周期的60%。視頻中的人,足部的首次觸地用力是不太正確的,但你們送來對比的人,行走方式沒有問題。”

徐銳對步態分析結果本來也沒有抱多大希望,既然不能通過“走路”識別嫌疑人身份,那麽就從防護服查起。

防護服的源頭製作廠家位於平州,徐銳一通電話交代了還在平州沒回來的高鳴和葉真直接去工廠詢問。來到工廠,因為提前打過招呼,負責人十分配合,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產品圖冊,指給高鳴和葉真看,圖冊上的防護服果然和行車記錄儀上的是同一個款式。

“這一款我們已經停止出貨很久了,而且在當時我們也是不單獨售賣的,隻提供醫院和實驗室,市麵上買不到。”廠家負責人十分肯定地回答。

“我想要一份這個款式的防護服從開始生產至停產前的訂購單位名單。”

“我去查查訂單。”工作人員從電腦中調出訂購記錄,說,“全國一共有46家醫院、實驗室訂購過這一款防護服,其中平州本地有兩家醫院,分別是平安和人民,以及六個實驗室,名單也都在這兒了。”

聽到平安醫院,兩人對視一眼,這是魏玲生前工作的醫院,孟玥想要從母親工作過的醫院拿走防護服不是什麽問題。聯係了平安醫院的采購部門負責人,發現防護服的管理比較鬆懈,數目並不是那麽清楚。尤其兩年前醫院防護服需求量較大,更是無從查起。

案件到這裏又卡住了。徐銳隻能一遍又一遍觀看行車記錄儀中這短短五秒的視頻。

“孟玥的經常聯係人裏,還有沒有相似身形的?”徐銳問道。

“她就沒有什麽經常聯係人,我們走訪了一下,出事以前還有兩三個比較親密的朋友,出事後全不聯係了,現在就是同事們上班見一見。其實這個身高已經把範圍縮小了不少,但還是沒發現。”專案組成員答道。

兩天後,徐銳接到高鳴的來電,他們申請調查孟玥的銀行流水、通話記錄等信息通過了局裏的審批。拿到資料後,他們發現孟玥的手機短信和郵件往來都很正常,通過手機信號追蹤和身份信息查詢,顯示她近幾年也並未去過南城。

但是銀行流水有明顯異常。孟玥在兩年內分三次取出了100萬元人民幣。第一次是在魏玲去世後的第二年提出50萬元現金,第三年則分兩次提出20萬元和30萬元。

孟玥當初從母親那繼承了兩套房子和不少存款,但她平日花銷並不高,這從她的銀行流水能看出來,多是吃喝用度的生活必須品,送菜、外賣、網購,一筆筆百元千元的花銷居多,很少買奢侈品,並沒什麽大的花費。孟玥也持有一些股票和基金,但這些投資在近年幾乎沒有變動。那麽這一百萬現金用在了哪裏呢?

徐銳精神一振,感覺這是孟玥的突破口,終於有理由再次去敲響孟玥的大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