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犯罪心理學角度看,有些罪犯為了達到目的,親眼看著被害人痛苦掙紮,為的就是一種泄憤的感覺。
2022年7月20日,星期三。
“永邦天匯”設計之初本是一棟金碧輝煌的大廈,六年前開工後卻因為資金不足而成為一棟爛尾樓。這裏地處開發區,人煙稀少,交通不便,建築外牆也漆黑一片毫無特色,廢棄的腳手架長滿鐵鏽,四周藤蔓纏繞,雜草叢生,白天都頗為荒涼,晚上更是鬼影一般,頗為嚇人,成了真真正正的鋼筋廢墟。而就是這麽個地方,很快將成為所有南城人目光的焦點。
報警人是三個誤入此地玩耍的小男孩,接警員確定了具體位置、報警人信息,叮囑他們不要破壞現場的任何東西後,立即出警。附近警務站的巡邏民警先趕到爛尾樓,將現場保護起來,刑偵隊的偵查人員和法醫隨後趕到,在現場收集線索。
死者被淋澆過汽油一類的助燃劑,已經燒至炭黑,衣服、頭發幾乎都被燒光,隻有零星殘片,一雙鞋子還穿在腳上。
最先進行勘驗的是痕跡檢查人員。他們先將現場劃分網格、進行編號,再將現場土壤、石塊掃在一起全部打包起來。給屍體拍好照後,用證物袋收取衣物殘片,接著將死者手腳和頭部用塑料袋包裹起來,由專門車輛送入解剖中心。
三個孩子的家長也在隨後趕到,由於時間較晚,孩子們暫時跟隨各自家長回了家。第二天一早,身著便服的刑警分別走訪了三個家庭,在監護人陪同下被詳細詢問,但很可惜三個孩子都說除了屍體外,沒有看到其他任何有用的線索,也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南城是個小城市,生活安逸,命案不多,每年夠判重刑的案件也多為過失致死或者故意傷害致人死亡,如此令人不寒而栗的暴力犯罪十幾年來是頭一樁。別說年輕警察了,就是工作多年的老刑警也未必親眼見過。“7·20焦屍案”一出,引起市局高度重視,南城說得上名字的媒體幾乎都在跟這個案子。
“屍體情況怎麽樣?”局長發問。
“報告出來了,案情通氣會定在半個小時後。”徐銳答道,他是南城警局去年才新上任的刑偵隊副隊長。
“行,你來主持,我也參加。”
半小時後,相關人員聚集在會議室的橢圓桌前。
首先由法醫說明屍檢情況。報告顯示,被害人肺部內含大量煙灰、碳末,吸入很深,胃部也檢驗出少許煙灰,眼皮處有“褶皺現象”,通過這些可以判斷被害人在被焚燒之時仍然活著。根據胃中最後一餐食物的消化程度判斷死亡時間約為18日下午至午夜。死者生前曾被捆綁,身上無明顯傷痕,直接死因確定為燒傷致死。
接著是偵查員高鳴介紹現場勘查情況,案發地是一處廢棄已久的爛尾樓,根據周邊環境勘查,確定此處為案發第一現場。樓外空地本來是易於留存證據的泥土,但由於前一日下過大雨,痕跡遭到衝刷,如今隻留有三個孩子當日玩鬧的鞋印,現場沒有采集到其他人的指紋和鞋印,無法進行有效對比。現場的血跡屬於死者本人,沒有搏鬥痕跡,猜測是被捆綁掙紮時留下的。現場有一隻空油桶,型號是最普通的款式,上麵同樣沒有任何指紋、商標。現場的土壤中篩查出了兩根毛發,屬於近幾日到過現場的拾荒人員,經查確認與案件無關。
“死者身上沒有證件,也沒有手機,衣物殘片未能檢驗出特殊成分,鞋子也是極為普通的款式,沒有獨特商標可以比對,因而目前無法確定死者身份。不過剛剛城北分局打來電話,說前幾天有個女人來報案說自己兒子失蹤了,性別、年齡與這具屍體都相符。我們已經給女人打了電話通知她來局裏,後續會安排她進行DNA采集,如果DNA比對相符,屍體身份就能確定了。”
徐銳繼續補充道:“還有,凶手選在這麽偏僻的地方殺人,很可能有運輸工具的。技術部門正在對附近道路監控對比分析,這個需要一些時間。”
陳義紅趕到南城警局後,是女警葉真接待的。陳義紅身份證上的登記年齡隻有三十六歲,但如果看外表說是五十歲也不誇張。她滿臉焦急,說自己的兒子名叫陳陽,今年十七歲,四天前離家後一直未歸,身上什麽都沒帶,因此並不像是出走,還說了兒子肩部的一處胎記特征。但由於屍體已經燒焦,皮膚表麵的胎記起不到什麽辨認作用。葉真領陳義紅到證物室,讓她辨認未被完全燒毀的鞋子和衣物碎片,陳義紅看到衣服碎片時搖了搖頭,說認不清,但看到鞋子時臉色驟然蒼白,站立不住,她想起來這正是兒子失蹤那天所穿的運動鞋。技術部門同事給陳義紅采了血,又到陳義紅家中,收集了男孩用過的牙刷、水杯、頭發以及吃過一半的麵包,共同送去化驗。
接下來就是對家屬來說最為殘酷的等待時間。化驗需要到第二天下午才能出結果,可陳義紅第二天上午就來了,還不停地催問、哭泣,葉真隻好在一旁不斷安慰。
“別哭了,現在擔心也沒有用啊。”葉真給她接來一杯水,“一切還要等檢測結果出來,你現在先不要多想。”
“那種運動鞋,也挺多的對吧,不一定是陽陽,不一定的……對吧?”
“是的。大姐,款式其實挺普通的,我們還是耐心等結果出來吧。你吃點什麽,我一會幫你打個飯。”
“我隻有這一個兒子啊,陽陽,你千萬不能出事……陽陽……”
嘴上說運動鞋的款式普通,但葉真根據辦案經驗,知道沒有那麽多巧合,性別年齡失蹤時間都對上了,很大可能死者就是陳陽。她開始同情眼前這位母親。
下午一點多,檢驗部門通知鑒定結果出來了,葉真立即接起電話,得知從屍體中提取的DNA與陳陽的頭發、牙刷中提取出的完全一致,且與陳義紅的DNA也比對成功。
那位母親要心碎了,葉真於心不忍,並且這個噩耗還要她親自轉達。
陳義紅得知結果,果然接受不了,當即痛哭起來,渾身都不住顫抖。即便是看過報告,還是滿臉淚痕地詢問報告有沒有可能出錯,不斷要求再做一遍,直到警察告訴她這已經是兩個鑒定師做出的結果。
“陽陽—”
由於哭得太過劇烈,一口氣沒喘上來,陳義紅軟軟癱倒在地。
死者身份確認後,南城警局立刻展開調查,當天傍晚,徐銳、高鳴回來時,立即把隊裏其他人員召集到一起。
“有重大發現。”徐銳說。
“發現了什麽?”大家紛紛湊過去,“凶手有眉目了?”
“那倒不是。我說的重大發現,是指這個死者陳陽,他的身份可相當特殊,曾在三年前改過名字,知道他原名叫什麽嗎?”
同事們紛紛搖頭。
“難道是個名人?”下麵有聲音問道。
徐銳點點頭,眼神掃過全體同事,嚴肅說道:“還真是很有名,不過不是什麽好名聲。死者曾用名:吳昭。”
徐銳迅速將手中的資料投影到大屏幕上。
“這是平州2018年的新聞,那年當地發生了一起性質惡劣的劫殺案,嫌疑人吳某劫殺一位女醫生,劫得錢財後將受害人捅死,藏入車子後備廂。但因吳某犯案時隻有十三周歲,在當時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平州警方未予起訴。”他停頓一下,繼續道,“這個吳某就是吳昭,也就是我們案件的死者—陳陽。”
“啊,我想起來了。”一位年輕刑警激動地直拍桌子,“當年那起案子引發了網友激烈討論,大家都在呼籲降低刑事責任年齡。終於在去年發布了《刑法修正案(十一)》,將刑事責任年齡下調至十二周歲。”
“對,吳昭當時因為未滿十四周歲,法律無法製裁他,我們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被父母領回家,如果放在今天他根本就跑不了。沒想到他後來改了名字,一開始我根本沒有想到這種可能,陳義紅也沒主動提供信息,還是高鳴細心跑了趟戶籍科。”
“這麽看來,這次的案子會不會是當年的受害者家屬尋仇呢?”一位經驗豐富的刑警問道。
“是有這個可能性的。”徐銳繼續解釋,“縱火可能是為了掩蓋死者身份、死因或試圖銷毀第一現場的證據線索;也可能是出於報複、憤怒。本案受害者直接死於深度燒傷,手腳被捆綁,死亡過程非常痛苦。這是直接以殺人為目的的縱火,所以第二種報複,憤怒的可能性極大。而且之前通過社會關係排查,發現死者三年前來到南城後,沒有任何朋友。死者除了四年前的案子,並未與其他人結仇。我們找平州警方要了一份當年案件的基本資料,當年處理案件時,與警方交涉的是受害者的女兒和外公外婆,老人當時已經七十多歲了,女兒孟玥當時是大學生,此案得去平州了解情況了。目前調查到的信息就這麽多,先散會吧。”
南城警局在得知陳陽身份後,立即調取死者居住地周邊監控,試圖找到死者最後的活動軌跡,但目前還沒有什麽發現。而爛尾樓附近不要說監控,連交通信號燈都未啟用,隻能繼續擴大監控的調取範圍,這也給調查造成不小阻力。
南城方麵就此案件聯絡了平州市警局,平州警方表示可提供當年劫殺案案卷以供研究。省局也立即下達任務,由南城市局成立“7·20專案組”,專案組組長由徐銳擔任,同時平州警方抽調人員協助。
而徐銳在局長辦公室還沒匯報多一會兒,高鳴就敲門進來說:“局長,徐隊,那個陳義紅又來了。”
“陳義紅?她有什麽新情況反映?”
“她說她知道凶手是誰。而且她情緒特別激動,不肯和我們交流,點名要見‘管事兒的’。”
“去吧。”局長揮揮手說,“聽聽她說什麽。”
徐銳出了辦公室,深呼吸一口,整理好思緒才去見人。陳義紅被安排在一間小休息室,高鳴進門時,本來低頭發愣的她立刻站了起來。
“這是我們徐隊。”高鳴介紹,“你有什麽話,現在可以說了。”
“徐隊長,警察同誌,我知道是誰做的,我知道誰殺了我兒子!”她神情焦急、動作幅度大,上來就扯住對方衣袖,“你們快去平州抓人啊!那個人叫孟玥,平州人,是當年那個醫生的孩子。陽陽當時還小,不懂事,錯手殺了她媽媽,現在肯定是她找陽陽報仇來了!警察同誌,我不明白啊,警局讓我們把陽陽領回家,證明我的孩子已經無罪了。因為當年那件事我們已經背井離鄉,從平州躲到南城,為什麽她還不肯放過我們母子!為什麽非要弄死我兒子!”
這一番混雜著鼻涕眼淚的說辭讓在場的刑警觀感複雜,一方麵確實同情這個痛失獨子的中年母親,但是鑒於死者所犯下的罪行,陳義紅這一番概念偷換也真是令人反感。陳陽沒被起訴隻是因為當時的法律還不完善,並不說明他就是無辜的。
況且根本不用陳義紅提起,專案組早已有了去平州的計劃,但這一點對陳義紅警方不能透露太多,隻是告訴她一切都在按照偵查程序推進。陳義紅聽完解釋還是不走,有椅子不坐,癱在地上聲淚俱下地控訴這兩年多的種種遭遇。說兒子被釋放後,即便逃至南城,孟玥也一直追著不放。
“你是說,這些年你們的性命一直受到威脅?”徐銳追問。
“是,一開始她把陽陽的照片放在網上,所有人都來罵他,罵我們全家。我們在老家實在過不下去了,才搬來南城,但還是每天提心吊膽的,就怕那一家子追過來。”
“你能不能具體描述一下,受到了怎樣的威脅,又怎麽能確定是誰在威脅?”
“我沒證據,我指證不了,但我們陽陽就那一個仇人,不是她還有誰?啊,陽陽,我的陽陽……”
陳義紅就這麽斷斷續續地哭了半小時,什麽有用線索也沒提供,最後還是葉真叫了輛車把她送回家了。
送走陳義紅後,徐銳才有時間看一眼自己的手機,局長已將平州公安聯絡人的姓名、電話發了過來,居然是古堯。當年二人在警校是相熟的朋友,但是後來工作在不同的城市,聯係漸漸少了。
由於此案需要跨區域取證,徐銳帶上了高鳴和葉真。高鳴三十歲,謹慎專業,是自己手下的得力幹將。葉真二十七歲,膽大心細,同時具備必要的溝通技巧和適當的親切感,嫌疑人是女性的情況下,帶上另一個年紀相仿的同性過去,詢問效果會好很多。三人第二天一大早就乘坐高鐵出發。
到高鐵站集合,還在候車室內,葉真就對高鳴悄悄說:“雖然還沒見到本人,但我有種感覺……就算陳陽是因為四年前的案子被殺,孟玥可能也不是動手的人。”
“為什麽?”
“推理啊。”葉真把行李箱推到一邊,認真分析道,“死者為男性,能把他活著弄到爛尾樓,可不是一般身手的女性能一個人完成的。所以她要麽是有幫凶,要麽是買凶殺人。而準備了四年的複仇,凶手一定已經把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準備得十分完備,所以我傾向於第一次詢問問不出什麽,還是得從社會關係查起。”
“你說的算是一種可能性,但還是忽略了一點。”高鳴提出另外的假設,“別忘了死者身高一米七,體重較輕,另外屍體腰部顯示出電擊痕跡,如果是強壯些的女性未必沒有辦法獨立完成。還有,雇一個殺手不是那麽容易的。而且從犯罪心理學角度看,有些罪犯為了達到目的,親眼看著被害人痛苦掙紮,為的就是一種泄憤的感覺。”
“為了複仇冒這樣的風險會不會太蠢了。”葉真堅持自己的推測,“我還是傾向於不是本人做的,因為動機也太明顯了。”
“人家或許就是這麽想的,就像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也許過於明顯的動機和沒有動機一樣安全。”
“好了,你倆能不能先安靜會兒。”站在旁邊的徐銳打斷兩人,“沒有見到嫌疑人之前,最忌諱胡亂猜測。見到以後,你們再這麽積極觀察分析,別給我拖後腿啊。”
“收到!”兩人同時閉上了嘴巴。
平州位於南城東北方向,作為省會,經濟較南城發達許多,尤其主幹道高樓林立,道路寬敞,夜景更是輝煌,頗有大都市氣派,還擁有省內唯一一所211院校平州大學,也正是嫌疑人孟玥之前就讀的學校。而當年其母親就職的平州市平安醫院,是一所集醫療、教學、科研、康複為一體的綜合性醫院,有四大院區,是市級三甲醫院中比較綜合的醫院。
大約一個小時後,列車抵達平州,三人剛剛出站,就看到一個舉著分局名牌的高大小夥兒等在出站口。
“各位好,我叫劉毅寧。”小夥兒看了一眼,徐銳和高鳴都是一個雙肩包,隻有葉真是行李箱,立刻接了過去,“我們古隊上午有個會,走不開,特意交代我來接三位,已經定好平州賓館,一會兒我先帶你們去放行李。你們吃早飯了嗎,要不我先帶你們去吃早飯吧。”
劉毅寧看上去有一米九,身形相當壯實,葉真的行李箱在他手裏就像公文包。
“我們在車上吃過了。案情緊急,我們直接去局裏看當年的案卷,別的安排就免了。”
劉毅寧一口答應,帶著徐銳三人走向停車場。
路上,四人簡單地聊了聊案子的基本信息,交流線索。
“毅寧,當年那起劫殺案,案情複雜嗎?”徐銳問道。
“那個案子的重點在於凶手的年齡,但實際上案情本身並不複雜,當時的調查也是很快就鎖定了真凶。要說有什麽特別的話,那小孩兒本來是計劃焚屍滅跡的。我們當時是從附近加油站的視頻裏排查到的他,他殺人後拿著現金去買汽油,人家看他既沒有車,又是小孩模樣,怕出問題,才沒有賣給他。”
葉真皺著眉頭和高鳴對視一眼,這樣看來,“7·20焦屍案”和四年前的死者在死亡狀況上是有關聯性和相似度的。
“死者魏玲,案發當天是去開發區的新院區辦事,新院區位置較偏,還沒有正式開診,所以並沒有病人,工作人員也很少。魏玲離開醫院時是晚上7點,天已經黑透了,整個停車場就剩下她那一輛車,目標非常明顯,就這麽被吳昭,也就是本案的死者陳陽盯上了。”
“吳昭趁她打開駕駛座車門時,打開車後座的門坐了進去,直接拿刀抵住魏玲脖子,脅迫她往郊外開,最終在實施了搶劫勒索等行為後,將被害人殺害。
“對了,第二天家屬過來辨認屍體,有個事情我印象很深。死者的女兒辨認完之後,用手機拍了照片。”
“拍照?”徐銳來了興趣,“對著遺體?”
“對,當時我都蒙了。怎麽說呢,停屍房倒也不是說不讓拍照,隻是從來沒人那麽做過,畢竟屍體它……還是有點恐怖的。我當時是覺得那女孩有可能傷心過度,做出了反常的行為。”
這個細節讓徐銳對孟玥更加好奇。這姑娘,怕是真的不太一般。
“案卷我們到了局裏就能看嗎?”
“當然,全都準備好了。”
“嗯,多謝。”
車子剛剛停穩,一個女警從樓梯上走下來。
“來了。”女警笑著說道。
“是啊,好久不見。”徐銳看向對方,對方的樣子一點沒變。
“案卷已經準備好了,跟我來吧。”
幾人來到局裏的會議室。此時案卷文件夾已經放在桌上,有了劉毅寧剛剛的鋪墊,徐銳對眼前這疊資料充滿好奇。
翻開封皮,首先夾在第一頁的,是死者魏玲生前的照片。
魏玲,女,五十六歲,平州平安醫院精神科主任、副院長。
照片上是一個天庭飽滿、氣質出眾的中年女人。她臉型微圓,皮膚白皙,杏眼,短發微卷過耳,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溫和但不失幹練氣場。
古堯說:“她在平州醫療係統非常有名,20世紀90年代就有留美學習的經曆,業務好形象佳,既有原則又不死板,聽說有付不起診療費用的困難患者,她還會不同程度幫著申請減免費用。光是患者送的錦旗就有一屋子呢。”
一旁的葉真惋惜感慨道:“太可惜了。”
“是的,我們走訪她生前的工作單位,不管是同事還是患者,都對她交口稱讚,說她不僅是個好大夫更是個好人。我們走訪過程中,有好幾個同事都掉眼淚了,很多患者給她送花,堆滿整個診室,那都是騙不了人的。還有的患者不知道魏醫生去世了,專門過來複診,唉,真的可惜。”
卷宗裏還夾著幾張現場照片,其中還有被劫持的車輛,那是一輛漂亮的紅色跑車。
“對了,因為這輛車,死者女兒還特別自責。”
“什麽意思?”
“死者本來開著上下班的是一輛品牌和顏色都相對低調的車型,案發前幾天出了故障送去修理,那幾天就借了女兒的紅色小跑,她女兒覺得,或許因為紅色跑車太招搖了,自己母親才被人盯上。”
“那倒不必,這不成了受害者有罪論嗎?”
“我們也是這麽開導她的,但那姑娘還是想不通,總怪自己。”
案卷裏麵還有吳昭的身份信息,訊問筆錄,骨齡測試報告等。最後是一張不予起訴決定書,頗為刺眼。
“不予起訴書送達以後,死者女兒有沒有什麽反應?”
“非常激動、憤怒。她不相信司法鑒定中心出具的骨齡鑒定,一定要找私人機構重新檢測。不過刑事案件,肯定不會用她找的外來機構的,那姑娘做這些也都是徒勞啊。眼看公訴沒希望,她就找了寫手在網上發帖,市裏的新聞報道是不會透露未成年犯人真實姓名的,但很快網上就什麽都有了。吳昭的姓名,住址,身份證號,照片,連父母的手機號都有,全得很。”
難怪陳義紅說在平州活不下去,徐銳心想。
“你們沒有孟玥的照片嗎?”徐銳將案卷翻到底部,沒看到什麽照片。
“沒有。不過一會兒就見到真人了。”古堯說,“一會兒我們一起去,四年前就是我和毅寧聯絡的她,也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印象。”
與孟玥的見麵約在下午3點30分,地點就在她所居住的公寓,西悅華庭4棟1801。那是市中心的高檔公寓,緊鄰學校、醫院和購物中心。下車之後,幾人怎麽也找不到小區大門,問了路人才知道要沿著眼前的內部道路往裏走,左拐入一條鬱鬱蔥蔥的小路,才豁然看到幾棟高層。在花草樹木的掩映之下,小區的確是鬧中取靜。
一進入小區大堂,便看到物業處存放著整整齊齊的寫好門牌號碼的快遞,每一棟樓的專屬管家噴灑消毒水後,用推車送至每戶門口。
“這小區真漂亮,物業也周到,她挺有錢啊。”葉真不禁感慨。
徐銳等人在物業管家的帶領下,按下1801的門鈴。
“喂?”對講機裏傳出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你好孟玥,我是古堯,我們到樓下了。”
“哦,稍等。”
管家刷過電梯卡,到達18層後,東戶的房門打開了。
“你們好,在這邊。”
孟玥走出來,客氣地請他們進屋。
客廳很大,與餐廳連在一起,正對門處長長的走廊連接著幾個臥室。牆壁刷成淡淡的藍色,裝有豬肝色的護牆板,房間顯得幹淨通透。圓形的小餐桌上擺了隻玻璃花瓶,一束漂亮的玫瑰花插在瓶裏。
“我先介紹一下。”古堯指著另三人說道,“這是南城市警局的刑偵隊長徐銳,這兩位是南城警局刑警葉真、高鳴。”
打過招呼,徐銳迅速端詳,眼前這姑娘目測一米六五左右,身材勻稱,穿一件米色寬鬆T恤,粉色家居褲,烏黑長發紮成一個低馬尾,說不上漂亮,但是文靜大方。他努力回憶案卷中魏玲的照片,和媽媽相比,母女眉眼是相似的,但女兒的眼神清冷一些,沒有母親那種大氣、博愛的味道。
“隨便坐吧。找我有什麽事嗎?”她去廚房端來水壺,給幾人倒上白開水。
“哦,也不是什麽大事。”古堯首先開口,拉家常似的說道,“就是徐隊長有些問題想問問你。”接著示意徐銳可以開始詢問。
徐銳注意到沙發邊幾上放著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和一些文件,隨即從這裏切入問道:“今天沒上班?”
“你們不是過來嗎,就請了個假,但活兒還是得做。”
“嗯,那你是工作日上班,周末休息?”
“對。”
“那麽這個星期一呢?也在上班?”
“星期一?當然上班,星期一的事情最多。”孟玥尷尬笑笑,“可是,您問這個問題,是想得出什麽結論呢?”
徐銳聽後,從公文包中拿出陳陽的照片遞過去,問:“認識這個人嗎?”
孟玥接過照片,端詳了幾眼後,眉頭輕輕皺起。
“這個人—”她求證似的看看古堯,又看回徐銳,“很像是當初害死我媽媽的那個人,是叫……吳昭?”
“對,這是吳昭。”
“真是他嗎?”孟玥的臉上瞬間籠罩上一層難以抑製的厭惡,“你們給我看他的照片幹什麽,是現在能判他刑了,還是他又殺人了?”
“你最近見過他嗎?”
“怎麽可能,他在哪我都不知道。況且這張臉,我也實在是不想見。他怎麽了?”
“就在幾天前,他死了。”
“死了?”孟玥眼睛明顯睜大,“怎麽死的?”
“是被人謀殺。法醫證實死亡時間是7月18日。”
“這就死了,真好。”孟玥低頭喃喃自語,將這個“真好”念了好幾遍,卻又忽然反應過來什麽似的,猛然抬起頭來,“不過,他死了,你們卻過來問我。你們是覺得我是凶手?”
“啊,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徐銳立即解釋,“我們隻是過來了解一下情況,這隻是我們對死者社會關係的常規排查,一切與死者有關的人都要詢問。”
“我不知道是誰殺了他,如果有機會真想對那個人說聲謝謝。”孟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也不瞞你們,我媽媽剛沒的時候,我是真的很想弄死吳昭,所以我曝光了他的身份信息,找寫手發過帖子聲討,就是要讓他們一家上學的不能上學,上班的無法工作,事實也證明這麽做確實有用。可後來那一家子忽然找不到了,我打聽了好久才知道,他們全家都從吳家村搬走了,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聽說過任何跟他有關的消息。”
“你的意思是,完全不知道他搬去哪裏?”
“我完全不知道。”孟玥搖頭歎氣,“所以什麽法子也沒有,隻能先過好自己的日子。過著過著,也就這樣了。”
“既然這樣,你再細說一下18號,也就是上個星期一的行程吧,我們記錄一下。”
“我不是說了我在上班嗎?”
徐銳提高音量說:“孟玥,你最好是再仔細地想一下18號自己都去了什麽地方,見了什麽人。我們現在還客氣地向你問話,但如果你不願意配合,我不介意把你帶到訊問室裏,認真審一審。”
“好吧,我想想。”孟玥顯然是被徐銳震懾到了,立馬調整坐姿靠在沙發上,查看一眼手機日曆,“18號是周一,工作日我一般是早上8點左右出門去公司,中午12點午休,我和同事去了歡樂城三樓吃的日料,吃完飯稍微逛了一下,下午2點回到公司接著上班,下午5點鍾左右下班直接回家了,沒有再出去過。”
“那天你肯定自己沒有離開過平州?”
“肯定沒有,我已經很久沒有出過市了。”
“你的公司在哪裏?”
“恒泰大廈。”說著她走到門口,在自己的手提包中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徐銳,“你們可以去問我同事,小區和大廈車庫入口的監控也能驗證我說的。”
徐銳接過名片,說:“謝謝你的配合。”
詳細問完,一行人便起身離開。臨走前古堯提出借用衛生間,孟玥為她指了其中一個客衛的方向。
走出單元後,幾人又來到物業辦公室詢問監控的情況。
等待的空隙,徐銳問道:“剛剛你們什麽感覺?”
“從語氣神態上看,沒有明顯的緊張、害怕,邏輯方麵回答得也挺嚴絲合縫的。如果她真的是凶手或者參與了行凶,那她的心理素質可真不錯。”
“你覺得呢?”徐銳又問向高鳴。
高鳴回答:“神態放鬆不代表說的話就是真的。”
“你四年前就跟她接觸過,應該最有發言權,你覺得她有什麽問題嗎?”徐銳最後詢問古堯。
“我不想現在做判斷,還是先看過小區的錄像再說吧。”
說到這兒,管家也過來了,徐銳便詢問道:“1801的業主是自己住嗎?”
“對,我在4棟當管家四年多了。”這管家方臉,年歲不小,神情中透著熱情和機敏,“她家以前是姑娘和媽媽一起住,還有家裏的保姆,這兩年一直是自己住了。小姑娘嘛,力氣小,大件快遞都是我幫著拿上去,家裏東西壞了也是我幫著喊物業去修。”
“有沒有什麽人常來找她?比如親戚,朋友,男朋友?”
“我感覺是沒有,男的女的都沒有,因為我天天都坐在樓下,上下樓的人都熟悉得很,哪家來的親戚,誰家的對象,我全都有印象,但1801真沒什麽人去。”
幾人視線對到一起,心想這物業管家確實挺靠譜的。
“小葉,高鳴,你們跟著管家去保安室調個監控。我和古隊去一趟孟玥的公司。”
“好。”兩人齊聲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