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多少時間了。幸好,也並不需要多少時間了。
又是一個周末,平州西郊,天山林語別墅區內。
孟玥將兩大包超市購物袋放在地上,輸入密碼後進門,踢掉鞋子,換上家居服,再將購物袋中的烹飪食材和日用品分類收好。這邊購物不太方便,她喜歡一次性多買點東西,同時將冰箱和儲物間填滿,很有安全感。
看看手表,此時是下午4點40分,隨手拿起茶幾上未讀完的書,準備讀一會兒再去做飯。
平日住在西悅華庭隻是圖上班方便,而每個周末她都會在西郊的別墅度過,和母親在世時的習慣一樣。那時不但別墅內部生氣勃勃,就連門前花園也打理得有模有樣,薔薇、海棠、茉莉、繡球,都用專門網購來的泥土和肥料種好,長勢甚好。母女在閑暇夜晚,或在院子裏賞花賞月,或在屋內喝茶聊天,真是繁重生活中最令人舒心的時刻。
而現在,花園頹涼敗落,石板和植物都無人打理,偌大的房子內也隻剩她獨自一人。即便雨後天空出現美麗的彩虹,孟玥也沒有感到快樂。
彩虹逐漸消失之時,她放下書,從抽屜中拿出遙控器,將落地窗前的紗簾關閉。
屋內暖暖的燈光下,一個身影紮起頭發,係好圍裙,開始備菜。
以前這個家是朱姨做飯的,母親偶爾也下廚,而她則連開火都不會,炒菜不知用熱鍋下油。可這兩年,她學會並迷戀上烹飪,且磨煉出了極好的廚藝。她買了許多鍋具、餐盤,調料罐從隻有三個增加到現在的滿滿一整櫃。工作日吃的湊合,周末就更要補償自己。她將青菜洗淨,香菇切丁,雞翅醃好,餛飩調餡,連薄薄的麵皮都自己擀,所有步驟緩慢而精細,絲毫不覺得是浪費時間,反而十分解壓。
6點30分,一桌豐盛的飯菜盛在白瓷餐具裏。
7點吃完,將剩菜倒掉,碗筷放入洗碗機。
8點,天色全黑,小區景觀燈亮起之時,換上運動服和跑步鞋。
除了做飯,跑步是她獨居生活裏唯一的發泄途徑了。以前的周末,母親不管多晚回家,總是帶上她去公園跑步。她們有固定路線,先順著別墅區內部跑道繞至小區後門,再去天山公園的北區,沿著湖泊跑上一大圈,最後回到小區內,合計大約五公裏。
固定的路線通常會遇到固定的熟人,她知道有個常牽著金毛犬的大叔,有一對身材高大膚色健康的夫妻,有個玩滑板的大學生,還有一個帶著七八歲男孩的長發父親。有次孟玥遇到那位長發父親,對方還問起,怎麽最近隻見她一個人在鍛煉。
“我媽她……做了個小手術。”孟玥隱忍著,帶著習慣性的微笑答道。
“那可要多休息呀,養好了再鍛煉。”
“嗯,是啊。”
後來她為了不再遇到熟人,更換了路線,從公園的北區換到南區跑步,南邊的跑道沒有北區質感好,山坡起伏也更大,但兒童運動區很受歡迎。任何一款健身器材都有對應的低矮款,是親子散心的好去處。
她以前對小孩子無感,但最近兩年的目光卻常常不自覺地被吸引,尤其是一兩歲的小女孩,粉嫩軟糯,晶瑩無暇,珍寶一般。這天她中途休息喝水時,看到兒童區停著一輛精致的推車,車裏的小孩頭戴橙色蝴蝶結發帶,穿著淡黃色短袖連衣裙,白色襪子,腳上沒穿鞋,伸出的手臂胖乎乎,蓮藕一樣多節。
孟玥朝著她做個鬼臉,小女孩瞬間被逗笑。她又用喝空的礦泉水瓶在手上轉動出了花樣,小女孩笑得更厲害,聲音大到連她的媽媽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真可愛啊。”孟玥的眼神和那位年輕的母親碰在一起,“她有一歲了嗎?”
“有的,她一歲零兩個月了,但還不會走路呢。”
孟玥走近兩步,蹲下,伸手打著招呼說:“你好。”
小女孩看到招手的孟玥,又開心地笑起來。近看更是發現她皮膚雪白,肉粉色的小嘴晶瑩剔透,幾顆圓短的小牙齒閃著光澤,雖不是雙眼皮,但大大的瞳仁猶如紫葡萄,右邊的臉蛋上並排著三個蚊子包。
“她實在太可愛了。”
“臉都咬成那樣了,還可愛啊。”年輕母親雖這麽說,語氣裏還是聽得出幸福與滿足。這時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也跑道跟前,叫著“媽媽”,她和嬰兒車裏的小孩五官極為相似,皮膚曬得更健康些,看上去是母親的大女兒。她剛剛一直在旁邊扒單杠,猴子一樣敏捷。
“阿姨,這是我妹妹,不過她太小了什麽都玩不了。我今年五歲半了,你能和我玩會兒蹺蹺板嗎?”
年輕母親本想阻止女兒的過度熱情,可孟玥沒有介意,她點點頭,過去坐在蹺蹺板的其中一邊,小女孩坐在對麵。女孩個子雖小,卻喜歡刺激,要孟玥在高處時一定要用力壓下,這樣她才可以在高高翹起中興奮地不停呼喊。而她自己抵達高處時,即便雙腿離地,也是用盡全力使勁下坐,專注而努力。從蹺蹺板下來後,她又要玩秋千,孟玥又順從地跟去,站到女孩身後,用那雙柔軟卻有力的雙手將女孩推出,仿佛推出的是兒時無憂無慮的自己。
十幾個回合之後,年輕母親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對女孩說:“快別纏著阿姨了,我們要回家了,和阿姨說再見吧。”
“阿姨再見!”
孟玥揮手告別女孩,轉身繼續奔跑。她的身體輕盈,體內的雜質隨著雙腳的接連踩踏而一點點被地麵吸收,隻留下純淨的帶有節奏的呼吸。第一個五公裏後她停在家門口卻沒有進去,而是沿著磚紅色跑道繼續向前,直到第二次臨近家門口時才癱倒在門前的石磚小路上。整整十公裏啊,她仰麵朝天,大口呼吸,如此精疲力竭,又如此釋然痛快。
休息過後,麻木緊繃的雙腿肌肉逐漸放鬆下來,她才起身回到房間,脫衣、洗澡、刷牙,認真地吹幹頭發後躺在**,繼續閱讀下午未完成的那本書。那是母親之前常讀的,看著母親曾經的鉤鉤畫畫,她好像重新體會到那若有似無的餘溫。
“你是說,你哥是孟玥讀書時的男朋友?”徐銳拿出筆記本,邊問邊記錄。
“是的,他們在一起差不多一年,魏醫生出事以後才分手的。分手後一年後,我哥就失蹤了。”
徐銳先是感到奇怪,繼而震驚,這麽重大的信息,他們之前投入巨大警力,在多次走訪調查中居然沒能詢問出來。
“您沒查到也正常。他們戀愛是幾年前的事了,過了這麽久,不一定有人還記得。孟玥現在工作了,可能也不會和同事朋友主動說起以前的事。我前段時間請過私人偵探,跟了她一段時間,也沒什麽收獲,隻是知道她和一起命案扯上了關係,就想到去學校找找線索。”
“原來是這樣。”徐銳點點頭,繼續問道,“你哥失蹤的具體日期是?”
“是2020年3月10日,剛過完年沒多久。”
“當時他有留下什麽信息嗎?”
“他留下了一封信,說是因為魏醫生的事感到自責,需要一個人冷靜一下。那時孟玥的車鑰匙不能單獨按開駕駛室的門,我哥覺得是自己沒有及時幫她去調試車鑰匙,才間接導致魏醫生被害。”羅薇說著從包裏拿出一封信件遞給徐銳,“已經找專人鑒定過了,是我哥的筆跡沒錯,寫得也很工整,不像是被人脅迫的樣子,但我就是覺得不對勁。我哥是個對未來有規劃,做事很理性的人,對家庭也很有責任感,從不衝動行事,家中父母尚在,他是不會離家出走的。”
“他的手機信息呢?銀行卡消費記錄?”
“手機一開始還聯係得上,發出去的短信也時有回複。可後來有一天他的電話號碼突然注銷了,成了空號。至於銀行卡的消費記錄,因為我知道他的密碼,也去銀行查過流水,發現自從他離家出走後那幾張卡再也沒有過消費記錄。但也許他還有其他的銀行卡,我並不知道。”
徐銳把那封告別信看了兩遍,又在腦中把羅薇說的時間線捋了捋,這時間線和自己心中的某些推斷似乎對上了。
“他的房間還保持原樣嗎?東西有沒有動過?”
“大致是一樣的,人剛不見的時候我們翻過幾次,但沒找到什麽線索,後來就隻是日常打掃,保持整潔,沒有刻意動過什麽了。”
“我們想過去看看。”
“好,現在嗎?”
“你方便的話,現在最好。”
“隨時都方便。”羅薇語氣裏充滿感激,“隻要能把我哥找回來,我什麽都願意配合,我這就去把車開過來。”
羅薇把車子開得飛快,仿佛一分鍾都等不及似的,車剛停穩時,剛剛還晴朗的天空開始變得陰沉。
羅薇開門,將兩位警察引進屋裏,穿過客廳,羅鴻的房間在北側。房間裏一張雙人床,鋪著幹淨的藍色條紋床單,一個雙拉門實木衣櫃,旁邊是簡易書架,床對麵還擺放一個鐵藝置物架,窗簾是灰色的,窗邊是個皮質按摩椅,和客廳的那個是一對。
整個房間十分整潔,地麵、桌麵上沒什麽灰塵。
“東西比較少,又打掃過,不知道你們還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線索。我哥這個人對物質需求不太大,不喜歡買東西,也不喜歡扔東西,從小到大的東西都不多的。”
“我們先看看。”
說完兩人都麻利地戴上塑膠手套,開始查看起來。徐銳翻看了床頭抽屜和簡易書架,書架是擺滿的,床頭桌抽屜卻是空的。古堯則仔細、小心地查看置物架。置物架上的每個盒子中都是整理好的舊物,有兒童時期的玩具,上學用過的筆記本,中學時代的軍事模型等,每個人生階段似乎都能體現。
翻到衣櫃時,兩人發現全部衣物按照季節疊得整整齊齊,轉頭詢問道:“這是家人疊的還是?”
“家裏人疊的,不過他本身也很愛整理,走的時候也是疊這麽整齊,我們翻亂了以後又重新疊好的。”
“這是什麽?”古堯從衣服收納盒中拿出一個小物件,長方形,黃色軟殼,聞起來有淡淡香味。再看其他的衣物收納盒中也有這種小東西。
“這—”羅薇仔細看看,“可能是防蛀包吧。”
“也是家裏人放的?”
“應該不是,應該是我哥自己的。我爸媽沒這麽細致。”
“抽屜有沒有動過?或者扔過東西?”
“沒有,除了日常打掃和換洗床單,其他完全沒有動。也說不出為什麽,可能就是想盡力維持我哥走時的原狀。”
“他出走時帶走了什麽嗎?”
“手機、證件,應該還有幾件衣服。”
“介不介意我們看看其他地方?”
羅薇隻稍稍猶豫了一下,便點點頭。
徐銳和古堯一起查看了房子的其他房間,羅薇一直跟在身後。徐銳進入另外兩間臥室時,每個衣櫃都打開看了看。
“這房子是什麽時候入住的?”
“我想想……應該有十二三年了。”
“你說你懷疑孟玥很久了,為什麽覺得和她有關?”
“因為一切因她而起。兩位警官,我哥一直順風順水的,除了被孟玥她媽媽的事情影響,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事情能讓我哥選擇拋棄父母親人,離家出走。”羅薇頓了頓,抬眼問道,“孟玥也是你們的重大嫌疑人吧。”
徐銳沒有正麵回答,而是將名片遞過去,說:“現在說什麽都還為時過早,但如果有羅鴻的消息,或者你又想到了什麽,一定立刻聯係我們。”
“好。”
“對了,羅女士。”古堯脫下一次性手套,“我們想要采集你的DNA,有方便對比的樣本,對找到你哥哥會更有幫助。”
羅薇從見麵開始就一直積極配合,可這時她卻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古堯還想再勸說些什麽,但是被徐銳製止了。
走出水雲都小區,跨過過街天橋,古堯和徐銳並排走到對麵打車回警局。
“他不是即興、無準備的出走。”徐銳先開口說,“大概率是打算回來的。”
“是的。衣櫃裏防蛀包的生產日期,是出走前兩個月,而其他房間完全沒有任何防蛀措施,說明那個防蛀包就是羅鴻自己買的。決定不再回來的人不會在意這些衣服是否被蟲蛀。”
“嗯,而且他的房間過於整潔了,連床頭抽屜都是空的。我的意思是,房子入住十多年了,總歸有些雜物,可羅鴻房間的抽屜全都空了。人們或許會在離開時將重要的東西帶走,也會將房間表麵收拾整潔,但雜物一般不會動,可抽屜與存放雜物的筐簍全是空的,他知道我們會來,怕我們在細小的看似無關的事物中分析他。”
“所以你也覺得,羅鴻會是那個直接動手的人?”
徐銳點頭道:“從目前的證據和跡象看來,可能性很大。孟玥用了某種隱蔽的方法聯絡、控製羅鴻,讓羅鴻做出殺害陳陽的舉動,幫她報仇。隻是有一點我不理解,孟玥就這麽篤定我們查不到她和羅鴻的關係嗎?還是說她根本不在乎羅鴻是否會被抓到?孟玥並不缺錢,就在前幾天我們還在懷疑她分三次取出的一百萬現金是用來雇殺手行凶的。她為什麽要選擇與自己聯係更緊密、更加容易暴露的羅鴻呢?”
“也許是羅鴻主動提出來要幫孟玥報仇,好彌補自己曾經的‘錯誤’。又或者孟玥覺得情感控製羅鴻比雇殺手安全。畢竟如果殺手被抓,一定會供出幕後主使,但羅鴻出於愛情有可能將一切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孟玥在明負責吸引警方視線,而羅鴻在暗掃清一切障礙。”古堯分析道。
“我們現在的一切推斷都需要更多的線索支持,繼續查吧,我有預感我們離真相很近了。”徐銳深吸了一口氣,堅定地說道。
羅薇的出現,使警方尋找良久的“工具人”浮出水麵,一直有缺口的鎖鏈終於有了首尾相接的可能性,整個專案組都非常興奮。
“查查這個人的身份登記信息。”古堯找來技術部門的工作人員,開始在公安機關信息係統中搜索羅鴻,一番查找之後,毫無收獲。羅鴻兩年內沒有消費記錄,沒有出行記錄,社保自兩年前斷繳後也沒有新的繳費記錄。查詢出入境管理登記記錄,也沒有發現出境記錄。
果然像羅薇所說,羅鴻整個人消失了。
他們還找到羅鴻失蹤後羅家人的報警記錄,裏麵有當時羅薇報案的文字記錄。
“羅鴻,出走時三十歲,離家時家中留有親筆告別信,屬於成年人自願出走,因此未按失蹤案處理,不符合立案規定。”
“生活痕跡這麽幹淨,會不會真的死了?”劉毅寧看著空空如也的記錄問。
“有可能。”徐銳點頭回應,“但如果還活著,在現今這個時代能把自己的痕跡抹除得這麽幹淨,說明對方有一個聰明的頭腦和強大謹慎的執行力。不好找啊。”
雖然難找,但卻是不得不找。徐銳針對尋找羅鴻劃定了幾個方向,分別把任務指派下去。接到命令的專案組成員分別去忙了。沒一會兒,會議室裏隻剩下了古堯和徐銳兩個人。
“你現在將調查重點轉移到羅鴻身上,如果最終找不到這個人的話,案子豈不是陷入僵局了?”古堯問道。
“這是目前我們最有希望的一條線了,孟玥籌謀了四年,整個計劃一定比我們所想象的更加無懈可擊,我還是覺得有很多細節我們沒有注意到。”
“我有一個想法,其實除了羅鴻的下落,我們還有一個點可以繼續查。”
“什麽點?說說看。”
“這個事我琢磨好多天了。記得朱玉萍領養的那個小女嬰嗎?我一直覺得整件事不太對勁,一個五十多歲且有兒子的農村婦女,是很少會去主動領養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女嬰的。況且朱玉萍這幾年沒有收入,她愛人的收入也不高。他們的兒子就快大學畢業了,後續的生活以及結婚生子都是需要錢的,這個時候養一個“吞金獸”,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所以我懷疑這女嬰可能和孟玥有點關係,甚至那可能就是孟玥和羅鴻的孩子,但因為種種原因不能自己養育,隻能先匿名送到福利院,再讓朱玉萍去領養。”
“為什麽?”徐銳皺緊眉頭,“為什麽會這麽想?”
“你就完全沒有懷疑過?”
“關於領養的疑問,當時小葉也提出來過,但我看過了朱玉萍夫婦的領養報告,手續是完全合法的。”
“領養程序合法,不意味著背後就沒有問題。”
“可我們也查過了,並沒有人見過孟玥懷孕。照孩子出生的日期推斷,那時候孟玥已經上班了。”
“也許她不顯懷呢,比如胎兒位置靠後。也可以靠厚厚的寬鬆的外套掩飾,又或者非法代孕呢?而且,如果孟玥真的教唆羅鴻替她複仇,為對方生一個孩子,能將兩人捆綁得更加緊密,也更能加重羅鴻對自己的歉疚之情。”古堯分析道。
“但是,假設那嬰兒真是孟玥和羅鴻的孩子。”徐銳問道,“為什麽孟玥不自己撫養?”
“為了不讓我們產生聯想。孟玥知道陳陽一死,警方絕對會查到她頭上。從羅鴻兩年前出走的行為可以看出,兩人是刻意在外人眼中切斷聯係,而如果當時她獨自一人撫養女兒的話,警方一定會懷疑孩子父親的身份,從而深挖她過往的感情經曆,那麽羅鴻的身份就暴露無遺了。但是如今她把孩子送走了,我們是怎麽才得知羅鴻的存在的?是碰巧遇到了羅薇曾經詢問過的女學生!這個概率有多小。你想想。”
“如果我們一直沒能發現羅鴻這條線,孟玥憑借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就可以洗脫嫌疑。”
“對,羅鴻等風頭一過,或者回平州,或者索性一家三口出國團聚。我去出入境管理局查過孟玥的信息,她父親在德國,她持有德國的長期簽證,出去很容易的。而羅鴻一直沒有被警方關注過,想要出國也沒什麽阻礙。不過—”古堯將剛剛拉長的思緒又收回來,“一切目前還隻是猜想,但要驗證的話也容易,隻要對比一下嬰兒與孟玥的DNA就可以。”
“小孩的樣本當初福利院應該留存了,需要的話可以調取,但我們拿不到孟玥的。”
“我要是說,我這裏有孟玥本人的樣本呢?”
在徐銳疑惑的目光中,古堯走出會議室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出來時手中拿出一個密封的物證袋,裏麵是兩根長發。仔細看去,頭發還是帶著毛囊的。
古堯解釋是第一次去孟玥家借用洗手間時,偷偷從梳子上和地板上拿來的兩根。
“這—”徐銳哭笑不得,“你一向是這樣辦案?”
“非正規渠道得來的物品不可作為證據,但可以幫助我們印證推理是否正確。”
“那麽,今天下午在羅薇家裏,你怎麽沒拿她的頭發?”
“她對我們有戒心的,全程跟著,而且她家裏還有不止一處的監控。總之沒有機會搞那些小動作。但孟玥這兩根,如今可以派上用場,如果她們真的是母女關係,案子會立即明朗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
從起床開始,古堯昨晚的話就在徐銳腦中揮之不去,朱玉萍家的嬰兒與孟玥有關嗎?他當時也懷疑過孩子的收養渠道,擔心裏麵有什麽交易,知道手續合法後,就將這件事歸檔為事實而非線索。
可現在古堯提出了另一種很有建設的假想。之前本就覺得羅鴻單純為女友複仇很難說得通,但如果是為了自己的孩子和孩子的母親,那就是很有說服力的理由了。
他在手機上搜索一番,發現懷孕的體型和反應的確因人而異,想要遮掩並非沒有可能,況且還存在非法代孕的可能性。他又隱約記起當初高鳴調查回來時,說那嬰兒到福利院時重九斤六兩,準備遺棄的話,怕是不會喂得這樣好。
就在這時,徐銳的電話響了起來,是古堯的來電,古堯說:“女嬰和孟玥的DNA檢測已經安排下去了。”
“什麽時候能出結果?”徐銳問道。
“最快明天。”
“是不是再拿到羅家人的DNA一起做更穩妥些?”
“可以先對比孟玥的,羅薇那邊我擔心她猜到羅鴻和命案有關,不願意配合我們工作。畢竟那是她哥哥,可以理解。”古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愁。
“沒關係,專案組的人已經在努力查找羅鴻的下落了。隻要找到人,一切就明了了。”
“好,DNA檢測有發現的話,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之後的一整天徐銳主要在跟專案組的成員一起查找羅鴻的下落,但是想要在一天的時間裏將一個刻意隱藏了自己兩年的人找出來,無異於大海撈針。徐銳猜測羅鴻殺人後,可能依舊躲藏在南城的某個角落,也可能已經默默返回平州和孟玥匯合。但即使將範圍縮小到兩個城市,尋人工作依舊開展得不順利。他將高鳴和葉真派回南城,負責南城的搜尋工作。自己留在平州,等待DNA檢測結果。
第二天,徐銳還在睡夢中,就被手機鈴聲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看向屏幕上的來電人,瞬間清醒了過來。
“喂,你這麽早打給我是結果出來了?”
“是的,結果出來了。”古堯聲音沒有預期的興奮,有些過分平靜。
徐銳從古堯的語氣中已經預見到了結果,心往下墜了墜,但還是開口問道:“我們的猜想錯了?”
“女嬰和孟玥衛生間的毛發結果顯示,兩者毫無親屬關係。我們猜錯了。”
“會不會是樣本受到汙染了?我可以向上頭申請,直接對孟玥進行信息采集。”
“兩根頭發都有完整的毛囊,樣本沒問題,而且他們做了兩次,女嬰和孟玥的樣本完全不匹配。這兩根頭發,一根在主臥洗手間的發梳上,另一根在地板上,散布均勻,我想作假的可能性不大。況且帶著毛囊的別人的頭發也不是那麽好獲取的。”
“既然這樣,也別太失落了。”聽著古堯低落的聲音,徐銳安慰道,“案子就是這樣查的,任何一根繩子都要伸手拽一拽,否則也不知道哪一根上拴著我們想要的蘋果。”
“真是希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古堯輕輕歎氣。
“先別灰心,算是黎明前的黑暗吧,至少現在有方向了。或許我們很快就能找到羅鴻,到時一切就解決了。”
“你說羅鴻會不會已經死了。他這兩年沒有消費記錄,沒有身份證信息登記,沒有一切生活氣息,如果犯案後,他被孟玥以絕後患為由除掉了呢?我們再也找不到他了,這起案子是不是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我不知道。現在證據表明女嬰和孟玥並無關係,那麽我們昨天猜想的孟玥用來拴住羅鴻的最重要的砝碼就不存在了,羅鴻真的還會是凶手嗎?”
“羅鴻的身高、體型和視頻中都能對得上,而且也有充足的理由和機會犯案,案件調查到現在這個地步,似乎沒有能比羅鴻嫌疑更大的犯罪嫌疑人了。”
徐銳回憶起那段監控視頻,微微點一點頭,又搖搖頭。那畫麵他看了幾十遍,像印在腦子裏似的,但猛然一想,反倒是記不清楚了。
南城老城區,勝利北街的“車易美”修車店內,趙騰正抽空刷著手機。
今天是星期二,來洗車的客人不多。他先是瀏覽了幾個社會熱點,再刷本地新聞。頁麵顯眼的位置報道了一起燒屍案,點進去看,文章對於案情的形容較為模糊,隻說某地發現一具燒焦的男性屍體,同時呼籲市民提供線索。
他讀了三遍,退出網頁,隨手將煙頭扔在店外的一條排水溝裏。
幾乎同時,有車開了過來。
“您好,歡迎光臨!”趙騰迎上的同時換上職業化笑臉,“怎麽洗?”
“精洗,有卡。”
“好的,大約半小時,您帶好貴重物品。”
熱情接過鑰匙,在檢查車子整體狀況、確認沒有破損後,他將車子移入洗車位,開始那套熟悉的機械化的流程。
車行共有四個洗車位,加上前麵的空地總共可以停靠七八輛車,三個洗車工人,一整天的活幹完後,通常都是腰酸背痛。趙騰個子不高,體型偏瘦,但體力和耐力都不錯,這樣艱苦的日子已經持續兩年之久,他卻總是保持愉悅和平靜。
晚上9點30分,車行的卷門關閉,老板將幾人招呼進店內的辦公室內。今天是發工資的日子,老板先用手機轉賬給了前兩人,輪到趙騰時,拿出一個信封說:“你這個月請假兩天,工資已經扣掉了。”
“嗯,謝謝老板。”
他收好裝有現金的信封,轉身就去了隔壁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煙。他大多數時候都抽牡丹牌香煙,在平價煙的範疇內算是合口味。付款時他從裝有工資的信封中抽出一百元。
“還是現金呀?”收銀員劉媛問道。
“嗯。”
“今天實在沒零錢,我還給你記下來怎麽樣,下次一塊兒找。”劉媛說著就拿出記賬小本子,有一頁專門給趙騰做記錄,雖然她這裏的零錢都給趙騰留著,但也經常會有“庫存不足”的時候。
“趙哥,要不你還是申請一個支付寶或者微信支付吧。”同是洗車工的小周實在是忍不住了,“真看不下去你這種隻用現金的,太不方便了,你怎麽網購,怎麽交社保費、電話費啊?”
“我不網購,繳費去辦事處或者營業廳就好了,總用那個可存不下錢。”趙騰直指對方的付款碼,“就是因為用現金不方便,所以能不花就不花,錢就這麽存下來了。”
“那請客呢?你請人家吃飯,服務員拿著掃碼器來,你掏現金數數,多丟麵子啊。”
“不可以嗎?”趙騰尷尬笑笑,“飯店要賺錢,總不會不收吧。”
“就是,你管人家用什麽呢。國家規定了,哪兒都不能拒收人民幣,趙哥給我啥我就找啥。”收銀員劉媛反駁完小周,又轉頭對趙騰打趣道,“不過趙哥,其實我每天給你攢零錢也挺不容易的,有時候兩三天都收不到一次現金,我還要自己去換。你看你都發了工資,要不,也請我吃頓夜宵唄。”
小周看劉媛心情不錯,也擺出笑眯眯的表情說:“媛姐,你怎麽不問我?我願意請你啊。”
“行了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問趙騰呢。”劉媛向小周投去一個嫌棄眼神,轉而溫柔地盯著趙騰繼續問,“什麽時候請我吃飯?擇日不如撞日,我到現在還沒吃晚飯呢。”
“請客沒問題,不過得改天了,今晚……我在家看球賽。”
“什麽球賽?”
“足球,有時差,要看到半夜了。”
“哦,那行吧。”劉媛有點失望,“那就改天,等你有空,可說好了。”
“嗯。”
趙騰回到出租屋已過了晚上10點。那是一棟六層的老式公寓,他住在二層,沒有電梯,經過一層的垃圾站時需要快跑幾步,因為總能聞到難聞的氣味。他上樓插入鑰匙,推開兩室一廳的出租房門,脫下洗得發灰、領口變形的T恤搭在椅背,在那張簡陋的單人**休息了一會兒。
這套兩居室是他獨自租住,房東最初幾次強調轉賬比較方便,可他還是堅持用現金,房東也就妥協了,畢竟難得有這麽準時交租又文明幹淨的租客,一個月順路來一次也不算多麽麻煩。
趙騰打開衣櫃,檢查前幾天新買的衣服。那是在百貨商城旁邊的小巷裏購買,那裏人多監控少,不會有人注意也不容易留下證據。他穿上駝色長裙,淺灰五分袖上衣,戴上一頂及肩長度的假發,最後蹬上深棕色的圓頭小皮鞋。屋內沒有穿衣鏡,他將洗手間的門打開,越站越遠,直到膝蓋以上的部分都映在鏡子內,左轉右轉,覺得足以以假亂真。
確認好搭配後,再脫下衣服,摘掉假發,鎖在另一房間裏。接著他攤開一張打印出的地圖,圖中每條街道的監控都被標注在上,不但要了解個數,還要看監控的型號,全都避開比較困難,若不得不暴露,隻能選擇喬裝的方式加以輔助,但這就需要有合適又隱蔽的換衣場所。
這裏,和這裏,或許合適。趙騰將可能的地點用紅筆標注出來,想著明後天上班之前或許能去看一眼。
他沒有多少時間了。幸好,也並不需要多少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