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人,不是神,而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敢確定,自己沒有留下任何破綻嗎?
東方不亮西方亮,南城專案組這幾天除了尋找羅鴻的下落,更是通過加大人手的大規模排查,找到了監控中出現過的嫌疑車輛。徐銳聽聞後立馬坐高鐵返回南城。
之前查看監控時,嫌疑車輛最終開入監控盲區,難以追蹤,技術人員隻得根據車輛的外貌特征縮小範圍。可車子品牌普通,顏色尋常,搜尋工作如同大海撈針,如今車子又在新一輪排查中出現,真是驚喜。
車輛停在距離案發地十幾公裏之外的一處廢車場的倉庫裏,非常偏遠。專案組之前排查過南城所有廢車場,並未發現嫌疑車輛,推測車子先被藏匿至其他地方,於近期才放至此處,試圖銷毀。雖然前後車牌都已摘下,但根據攝像頭中的車燈特征與車身磨損痕跡來看,很大概率是同一輛車。檢驗人員迅速到位,參考清晰處理後的監控視頻,對比車輛的個體特征,確認了這就是當晚視頻中出現的車輛。
車子外部布滿灰塵,夾雜著落葉、紙片、雜草,內部卻十分幹淨,明顯已經進行過全麵清潔,用的是強力漂白劑。勘驗人員心裏一沉,在這種情況下,指紋、毛發、衣物纖維等怕是不可能留下。果然,痕檢人員忙活了幾個小時,別說指紋,連一根頭發絲也沒有提取到。
最終,隻好化驗車輛外部的一些附著物與零星散落物,他們還在車子的右後輪處縫隙找到一根煙頭。這些細碎物件被一一塞進無菌證物袋裏。
見到煙頭時,徐銳下意識地多看了兩眼。凶手作案之時全副武裝,謹慎小心,難道多日之後在處理車輛時些許放鬆,覺得能完全置身事外後,才放鬆警惕抽了一根香煙嗎?又或者說這隻是不相幹的人抽完煙後隨手丟棄的呢?
“化驗這些物證上的DNA,尤其是這根煙頭的。”
“好的,徐隊。”
物證送回南城警局後,鑒定工作很快展開,檢驗人員在廢紙片、樹葉等雜物中沒有提取到有效成分,但從煙頭中提取到一份男性DNA樣本。徐銳立即打電話給平州的古堯,拜托她將女嬰的DNA圖譜發過來。
掛斷電話後沒一會兒,徐銳的手機上收到了女嬰的DNA圖譜信息,經過技術人員的比對,確認二者為父女關係。得知鑒定結果之後,徐銳長舒了一口氣,他猜對了。
可轉念一想,這發現又似乎過於巧合,煙頭與其說是凶手不小心遺落的,倒更像是專門準備在那裏,等待警方發現似的。當然這個想法毫無根據,隻是徐銳身為刑警多年的直覺。
徐銳再次給古堯打去電話,說明情況後讓對方無論如何也要搞到羅家人的DNA信息,他要確認這個出現在了嫌疑車輛旁的男性到底是不是羅鴻。古堯一口答應,盡快拿到DNA信息。
徐銳有了些許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一下目前的情況。如果這個神秘男人就是羅鴻,那麽說明他在失蹤的這兩年裏和孟玥之外的未知女性生下了一名女嬰,而這名女嬰在出生後被匿名送往福利院,後被孟玥的前保姆領養。
徐銳的思緒開始發散,會不會是當年魏玲出事後,孟玥用情感和歉疚相威脅,要求羅鴻替自己報仇。羅鴻無力招架,卻也害怕惹禍上身,隻能留書一封暫時躲到別的城市。獨自在異鄉生活的羅鴻結識了另一個女人,並生下了一個女兒。但是沒想到自己意外被孟玥找到,對方搶走了女兒,並威脅羅鴻隻有替自己殺了陳陽,才能找回女兒。
徐銳想到這裏,笑了一聲並搖了搖頭。自己這個猜想未免過於不靠譜了。且不說警方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都沒有找到的羅鴻,孟玥一個普通人怎麽找到對方。就說孟玥真拿羅鴻女兒威脅,孩子的媽媽又去哪裏了?為什麽不報警?而且看這個孩子在朱玉萍家的吃穿用度,孟玥顯然是給了大錢的,如果真的是前男友和陌生人的孩子,孟玥有必要付出這麽多嗎?
但如果不是這樣,現在的狀況又該怎麽解釋呢?一切都要等古堯那邊拿到羅家人的DNA樣本才行。但無論這件事和羅鴻有沒有關係,孟玥都一定在其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古堯接到徐銳的消息後,直接給羅薇打去了電話,正在上班的羅薇嚇到手腳冰涼,以為羅鴻出了意外,自己是被通知去認屍的。當得知警察並沒有找到羅鴻的下落,但是需要她提供DNA樣本進行化驗時,心裏更疑惑了。
古堯因為上一次被羅薇拒絕了,這一次語氣愈發嚴肅,並且向羅薇強調了要是再次不配合調查的話,警方隻能使用強製手段。
哥哥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自己卻要配合化驗,這到底什麽情況?但不論她在電話裏怎樣追問,古堯對細節依舊守口如瓶,隻是說案子發現了新的線索。
羅薇有不好的預感,心想可能是在現場發現了什麽DNA信息之類的,警方懷疑是哥哥留下的,才會讓自己去提供樣本。一時間,她不知看到的是希望還是絕望,她沒有告知父母,害怕讓他們跟著一起擔心。
如果對比成功,意味著哥哥還活著,而且可能很快就會被找到,但是否也意味著,哥哥是“7·20焦屍案”的凶手?她先谘詢了律師,得知這種情況下確有配合采集樣本的義務,隻好按照古堯的通知來到警局的鑒定中心,血液采集完畢後,她茫然地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默默地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徐銳帶上高鳴、葉真再次返回平州市,下了高鐵三人直奔朱玉萍的家。聽到孟玥可能涉及命案,朱玉萍麵露驚恐,情緒明顯不安,但還在堅持著什麽,支支吾吾。倒是她丈夫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大姐,到底是不是孟玥讓你領養的孩子?她現在是一起命案的犯罪嫌疑人,如果你有關於她的線索卻知情不報,你知道等待著你的是什麽嗎?”葉真說道。
“行了行了,咱就說了吧,本來也不是犯法的事。”張福軍嫌棄地瞥了老婆一眼。
朱玉萍長歎口氣後,終於開口道:“是,這孩子是玥玥讓我領養的。大概是去年年初的時候,玥玥忽然找到我,說她想領養一個小女孩,但是她沒結婚,單身帶孩子的話傳出去不好聽,就問能不能以我的名義先在福利院排著隊,等到有合適的,先幫她養著,說等孩子大一些了再接回去。哦,玥玥她……她還給我拿了三十萬塊錢。”
“這三十萬是孟玥給你的勞務費?”
“是啊,本來我說就按以前的工資算,每月五千,但玥玥非要一次性給那麽多,還說這孩子的花費也從裏麵出,錢放我這裏,孩子用著方便。但這個錢我其實就動了不到五萬,還都是給這孩子花的,現在的奶粉紙尿褲都貴得不得了,剩下的錢我一分沒動。”
“她拜托你,所以你就養了?”高鳴質疑,“她一個單身未婚姑娘領養孩子,你就沒覺得這種要求很奇怪嗎?”
“唉,那肯定是懷疑過啊。”朱玉萍很害怕,對於徐銳投過去的眼神是既不敢直視,又不敢閃躲,“當時左思右想,怎麽都覺得這事不靠譜,就琢磨著,這孩子會不會就是玥玥的,但我隻是想想,什麽也沒問過。我想著如果真是她自己偷偷懷孕生孩子,肯定是不希望別人知道才來求我幫忙,我在玥玥家那麽久,看她都算半個閨女了,那我肯定要幫的呀。對了,警察同誌,這孩子真是玥玥的嗎?”
“這個我們不能透露。”
“我知道的可都說了,手續也都是按福利院要求辦的,我們兩口子應該沒犯法吧……我們真的什麽也不知道,隻是想幫著帶孩子賺點養老錢。”
“這個我們會調查清楚的,以後再有問題還會聯係你,一定要如實說明。”
徐銳三人離開朱玉萍家時,她仍然是那副慌亂的樣子。
三人走到小區門口,徐銳的電話聲響起,他接聽了之後,瞬間精神振奮了起來。
“走,我們該再去會會孟玥了。”徐銳說道。
平州警局裏,孟玥臉上滿是不耐煩,表明自己對上班過程中被叫過來問話的不滿。
“孟玥,你怎麽解釋,你家的保姆收養了羅鴻的女兒?”
“什麽保姆,誰的女兒?”孟玥麵露驚訝神色,“羅鴻他……不是失蹤了嗎?”
“孟玥,你這樣裝傻很不明智,我們已經找過朱玉萍,她全都承認了,是你給了她三十萬元,讓她去福利院收養那個女嬰。福利院的收養合同中有女嬰的DNA報告,我們已經和涉案車輛上遺留的DNA做過對比,女嬰和羅鴻是父女關係。而這個女嬰是你指定領養的,別告訴我你壓根兒不知道這是羅鴻的女兒。”
“我真的不知道,你說的是真的嗎?”孟玥一臉震驚地搖搖頭,像是詢問又像是自言自語,“天啊,我隻是想去領養一個孩子,怎麽偏偏領到他的女兒……他什麽時候生了個女兒?”
“一領養就領養到前男友的孩子,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葉真不無諷刺地質問道。
“可我真的不知道領來的是誰的孩子,我以為隻是個棄嬰。前幾年我家裏經曆了這麽多事,自己感情也不順利,這輩子是不打算結婚了,所以才會有領養孩子的想法。但根據收養法,我單身且還沒有滿三十歲,不符合領養規定,所以才想讓朱姨先替我養著,等小孩子大一點兒我再接回來。我承認這麽做是有點投機取巧,但當初也問過律師,隻要朱姨的手續完全合法,那麽這個領養行為就是合法的。有人用親戚的名額買房子,有人用朋友的資格開公司,大家都是利用規則合理規避而已。”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你為什麽隱瞞朱玉萍的行蹤,我們問你姓名電話你為什麽說不知道?”
“因為我畢竟利用規則,沒有那麽堂堂正正,而且,我也不想讓無關的人牽扯進來。說真的,我到現在都不敢信那居然是羅鴻的孩子,當時隻是覺得難得有身體健康、年齡小又五官漂亮的小女孩,看著也有眼緣。我也理解你們為什麽會那麽想,連我都覺得巧到不可思議。但這完全就是巧合,朱姨的確是根據我的要求去領養了一個孩子,但當時的領養信息都是公開的,那個孩子也可能被平州任何一對符合條件的夫婦領走,怎麽能說是我一手策劃的呢?”
孟玥這一番說辭,雖然無法說服徐銳,但邏輯上徐銳竟然也不知從何反駁。此刻她臉上那種驚訝的表情已經消失,逐漸浮現的是十足的冷靜。
徐銳和葉真剛走出訊問室,高鳴就迫不及待地從旁聽室衝出來求證道:“徐隊,她這情況到底算不算違法?聽她說得頭頭是道的。”
“程序上來說,她沒有什麽大問題,因為真正的收養人是朱玉萍,她隻是利用規則,不算違法。”
“那朱玉萍還能繼續養著小女孩嗎?”
“我不是說了嗎,領養手續是完全合法的,先這樣吧,隨時觀察。”
葉真氣憤地說:“既然孩子由朱玉萍繼續養著……那孟玥呢?難道怎麽來的還讓她怎麽回去?太憋屈了吧。”
“的確隻能讓她回去,不過也別灰心,至少現在有理由搜查她的房子了。”
時間差不多了,做完記錄,也要放人走了。孟玥簽字完後沉聲說道:“我還是那句話,我沒做過違法犯罪的事情,我也不怕查。如果你們有需要,在不影響工作、生活的情況下我會盡量配合。隻是你們把全部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我身上,隻會讓真凶逍遙法外的。”
徐銳沒理會孟玥最後一句話中的夾槍帶棒,道:“孟玥,這是對你相關住宅的搜查證。”
說完從身後的桌子上拿起剛剛簽發的搜查許可。
孟玥接過那張紙,很是細致地看了一遍,問道:“羅鴻的DNA出現在了凶案現場的車輛上,不應該搜他的家嗎?為什麽來搜我家?”
“他家會搜,你家也需要,還請你配合我們。”
“好吧。”孟玥冷冷地回應道,“既然有搜查令,我再不願意也沒辦法。不過請你的同僚們注意一些,我家的東西比較多,都很有紀念意義,要是有弄亂弄丟的情況,我會要求賠償的。”
搜查進行了一整天,沒有表麵收獲,結束後專案組把孟玥兩處住所中可能有用的物件全部帶回警局裏,不論大小。
在技術人員夜以繼日查看時,古堯則戴著橡膠手套,一本本翻閱那些抱回來的部分書籍。
徐銳走上前去,看到她手中那本的封麵寫著“犯罪心理學”的字樣。
“還研究上了?這裏麵有什麽發現嗎?”
“別墅裏的書大部分是比較新的,我把少數閱讀痕跡比較重的十幾本拿了過來,暫時沒有發現,但讀著還挺有意思的。不過有時候,成果並不在於發現了什麽,而是沒發現什麽。”古堯放下書,摘掉橡膠手套說,“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們翻遍她全家,都沒有發現她母親的骨灰。”
“是嗎?”徐銳稍加思索,試探著問,“骨灰不是安葬在陵園了嗎?”
“不,沒有。當年我有點印象,她並沒把骨灰放在陵園,而是帶回了家裏。孟玥對母親感情很深,很孝順,對她而言那是最重要的東西,要一直放在身邊。可我們查看了每一個盒子、罐子、櫃子,都沒有發現。不但沒有骨灰,整個別墅和公寓中也沒有任何一張和母親的照片,手機中、電腦裏,或是打印出來的,一張都沒有。”
“你的意思是,除了這兩個地方,她還有其他居所?然後將這些東西都放在那裏?”
“有可能。”
“所以……羅鴻也藏在那裏?”
“隻是個推測。但是我們盯了這麽久,也沒發現她出入其他地點。”
“準備再充分的人也經不住搜查,等著看吧,一定會有收獲的。”
然而整整三天過去,在帶回警局的所有物件中,幾乎沒能提取到有價值的信息。
之前寄予厚望的電腦、手機中都沒找到可疑記錄,裏麵全是休閑、看劇痕跡,聊天和搜索記錄裏簡直連一個敏感詞匯都沒有。
而指紋方麵,除了孟玥、孟玥的外婆,家中沒有其他任何指紋。下水道中也檢驗不出第二個人的DNA。
羅薇自從被采集完DNA信息後,便沒有收到任何警方的消息,甚至連DNA比對的結果,她也並不清楚。她嚐試過給古堯打電話,但是對方以案情重大為由,拒絕將結果告訴她。有的時候沒有回答也是一種回答,如果那個人不是哥哥,警察為什麽不告訴自己呢?羅薇內心已經認定,哥哥是真的參與進了這起案子。
一想到自己的親哥哥很可能是殺人凶手,羅薇就感覺自己未來的人生愈發灰暗。忙碌的工作,逐漸年邁的父母……多重壓力之下,羅薇幾近崩潰,每天夜裏都在自己的房間無聲痛哭。是的,她甚至不能哭出聲來,這樣會引起父母的懷疑。她在心中祈禱,就算哥哥最終被警方抓住了,這一天也能晚一點到來,父母能晚一天得知這個消息。
又是一天深夜,羅父羅母已經回房休息,羅薇也打算回房間了。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一陣敲門聲。
羅薇疑惑,誰會在半夜敲自家房門呢?她輕手輕腳走到門前,不知該不該打開貓眼上的擋板查看。猶豫之間,那敲門聲沒有停下,咚咚,咚咚,清脆有力。
想到家裏畢竟有三個成年人,羅薇才壯著膽子問道:“是誰啊?”
“薇薇嗎?是我。”
聽聲音是個男人,他怎麽知道我的名字?而且聲音隔門傳來,竟然有些熟悉。
“是誰?”她提高聲調再次問道。
“是我,薇薇。”那個聲音頓了一頓,“我是哥哥。”
門內的羅薇霎時愣住了,聲音是有點像的,但這情景實在太不現實,她懷疑這是惡作劇。
“你再說一遍你是誰?”她一邊問一邊悄悄通過貓眼觀察門外的人。
“薇薇,開門,我是羅鴻。我回來了。”
那聲音再次重複,這次她確認了,一把拉開房門。眼前的男人膚色黝黑,剃著短短的圓寸,麵孔滄桑,身上的衣服廉價而破舊,但即便這樣還是能一眼看出,那正是羅鴻。
真的是他,他回來了!
“哥!”
羅薇撲去拽住羅鴻的兩隻胳膊,確定了是真人,激動得簡直要站立不住。“你快進來,快!”她一把將羅鴻拉進門內,衝著屋裏大喊,“爸,媽,你們快起來,快看是誰回來了!爸,媽!”
主臥的燈打開了,父母被吵醒,穿著睡衣走出房門。
“這麽大聲喊什麽?”
羅媽話音剛落,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兒子。
她當即原地愣住,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雙眼目不轉睛地死死盯著。還是羅鴻慢慢走近,一聲“媽”叫得她的身體劇烈顫抖,這才發瘋一樣緊緊抱住兒子,放聲大哭起來,又捧著他的臉反複辨認。其實她早已認出來,隻是不敢相信,兩年裏他們逐漸接受命運安排,連認領屍體的情形都想過了,從來也沒有奢望過會有這樣毫發無損、近在眼前的重逢!羅媽近乎貪婪地看著兒子,還是說不出話,隻是哭,這兩年間想說的話全從眼眶裏流出。
二老突逢大喜,一邊哭一邊笑,到最後都有點喘不上來氣,羅鴻和羅薇連忙攙著兩位老人坐到沙發上,羅薇又倒了兩杯水。在羅鴻的輕聲安慰下,兩位老人總算平靜下來,但羅母還是一隻手握著羅鴻的小臂,生怕兒子的歸來隻是一場夢。
折騰了小半個小時,看到父母身體已無礙,羅薇擦幹由於激動而掉落的眼淚後,問出了困擾她兩年的問題:“哥,你這兩年去哪兒了?”
“不重要,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羅母聲音顫抖,看到兒子平安歸來,這兩年來的疑惑和不解她已全然不在乎了。
“媽,不是那麽簡單……哥哥他,可能惹上麻煩了!”羅薇不知道怎麽將羅鴻很可能是殺人犯的事情說出來。
羅鴻抬頭看向兩年未見的妹妹,眼神複雜。羅薇被看得內心一驚。
就在父母二人疑惑女兒為何這麽說的時候,門外再次響起敲門聲。羅鴻攔下起身要去開門的妹妹,輕聲說:“沒事,我去吧。”
羅鴻的手握在門把手上,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做足了準備一樣,決絕地打開了房門。
“羅鴻,你涉嫌一起惡性殺人案,現在依法對你實施拘傳,跟我們走一趟吧。”門外是徐銳等人。
羅鴻毫無反抗意圖,跟警方上了車。
羅父羅母從一開始警察上門的驚恐,到得而複失後的悲痛,盡管有羅薇在身旁阻攔,二人還是一邊哭一邊叫地試圖上前阻止警方將羅鴻帶走。兩個老人對發生在羅鴻身上的事情一無所知,但本能地意識到危險,他們無法承受再次失去兒子的可能。
“爸媽,你們放心,我隻是去警局配合調查,你們好好在家休息,我很快就會回來。”羅鴻堅定而有力的聲音,很大程度地讓羅父羅母安下心來。在他們眼中,兒子是那麽優秀,不可能和什麽惡性案件扯上關係。
一整晚心情大起大落,兩位老人早已撐不住了,在羅薇的攙扶下,羅父羅母蹣跚著回到房間。看著再次安靜下來的客廳,羅父追問羅薇是不是知道羅鴻身上發生了什麽?
羅薇此時已經瞞無可瞞,隻好把最近的所有事情都講了一遍。
所有事情聽罷,羅母不敢置信地反複叨嘮著:“不可能,我兒子不可能是殺人犯,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媽,哥哥現在隻是嫌疑人,他現在也隻是去警局協助調查,一定不會有事的。”羅薇勉力安慰著母親。
而羅父則是久久的沉默,沉默最終化成一聲長歎。如今一家人能做的隻有等待。
徐銳一直安排了人在羅家附近盯梢,就是想看看羅鴻會不會自己出現。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在昨夜接到了盯梢警員的電話,說是一個身形、年紀都與羅鴻相符的男人出現在了羅家門口。
徐銳申請到了拘傳令後,立刻帶著人手趕到羅家所在的小區,原本還擔心羅鴻知道警方的到來之後會激烈反抗,結果沒想到羅鴻全程超乎正常的配合,絲毫沒有被警方拘傳的緊張感。
警方采集了羅鴻本人的DNA樣本,再次和可疑車輛車輪上的煙頭以及女嬰的DNA做比對,結果一致。
羅鴻交代了自己這兩年的行蹤,包括之前的工作地點和出租屋地址。但是關於陳陽一案的任何問題都拒不回答,說是要等自己的律師到場。
南城專案組成員馬不停蹄前往羅鴻於南城的出租屋進行搜查,並於第二天走訪了車行老板及其他員工。幾人聽聞情況後簡直要驚掉下巴,尤其是車行老板,說趙騰在店裏一直老實本分,頗有規矩,從不偷懶和越界,看起來是再好不過的人。
警方在其出租屋內搜出一些衣物、書籍等私人物品,一張寫有“趙騰”名字的身份證,兩部手機。除此之外,並未找到與案件相關的可疑工具。
警方根據身份信息查證確有“趙騰”此人,但他的身份證在兩年前就已經遺失,早就辦理了新的證件,羅鴻也並未用“趙騰”的證件辦理過銀行卡,沒有進行過登記住宿、購買車票等需要出示身份證件的行為,因此失主沒有注意到有人冒用。
因為還要負責羅鴻的訊問工作,徐銳無法回南城,隻得跟局長開了一個電話會,將案件全部證據羅列並作邏輯陳述。複原之後的案件經過大致如下:
孟玥決定複仇後,便以某種方式說服自己的昔日男友羅鴻,讓其在南城潛伏,化名趙騰,一邊在修車店打工,一邊找到陳陽母子的住所,摸清二人的生活規律。接著在兩年間多次對母子實施複仇行動,均由於陳義紅的高警惕性或羅鴻自身的行為偏差導致失敗,最終在7月17日將陳陽順利綁走,並於次日焚燒致死。羅鴻完成一切後將車子藏匿於某處,後又開至廢車場試圖銷毀。而遠在平州的孟玥隻是進行了教唆行為,沒有實際行動,因此擁有不在場證明。而羅鴻處理車輛時遺落的一根煙頭成為唯一破綻。
“那麽現有證據能形成證據閉環嗎?”局長發問。
“還不行。我們在羅鴻的出租屋內沒能找到受害人的關押痕跡,沒有任何血跡和毛發,也沒有衣物纖維。至於作案車輛,雖然根據痕跡檢測能確定是同一輛車,但煙頭是在車輪處的縫隙中發現的,嚴格來講屬於車輛外部。如果煙頭出現在車子內部,就能說明羅鴻去過犯罪現場,但是出現在車外,就無法形成證據閉環。因此,案子目前的證據鏈是不牢固、不能指向唯一的。所以在訊問過程中,我們會想盡辦法問出羅鴻與孟玥聯絡的方法,作為證據鏈的重要補充。而且,他還請到了周強律師為他代理。”
“周強?那個周強嗎?他收費可不低,真舍得花錢啊!”
這個如此普通的名字,卻是這個地區最為有名的刑辯律師之一,最擅長摳細節、找特例,攻破檢方的證據閉環,最終“疑罪從無”。即便現有證據無法影響罪行認定,也幾乎每次都能為嫌疑人辯到法定刑期的最低年限。
“很貴,但是值得,勝率奇高。”徐銳道,“羅鴻家境不錯,老人好不容易盼回兒子,一定全家傾囊。”
“讓技術那邊盯好孟玥的資金動向,周強可不是普通家庭請得起、請得動的。”局長喝了口茶,邊皺眉邊感慨,“羅鴻會出現,想必是做了比較充足的心理準備,讓他供出幕後教唆人會相當困難,但也不是沒有可能。總之要有速度,也不能出錯,注意措辭,千萬不能誘供,這是關乎市局形象的大案要案,懂嗎?”
“明白。”
一切準備妥當後,羅鴻被帶入訊問室。對於訊問,每位偵查員有自己的風格,徐銳習慣於一氣嗬成,快速逐層出擊,不給對方反應時間,綜合一句就是建立“威懾狀態下的和諧關係”。但在“7·20焦屍案”中,嫌疑人計劃周期長,又經過精密準備,這種情況下的突破口可能需要在反複試探與博弈中,根據對方的反應再來尋找。
按照安排,前兩個訊問日,都是高鳴和一位有經驗的老偵查員進入訊問室,摸清楚羅鴻的備戰策略。徐銳則在智能控製室內,通過高清攝像機觀察。
在整整兩天的訊問過程中,羅鴻對大多數問題是一問三不知:沒有和孟玥聯絡過,認不出改名後的吳昭,18號案發當天請假是因為身體不舒服。除了否認,就是沉默,而這也和之前專案組的分析不謀而合。
“果然是這個策略,就是一句不知道,兩句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看來他也知道說得越多錯得越多。”高鳴不耐煩地抱怨。
“別急,還不到時候。”徐銳安慰道。
在兩次拉鋸策略之後,到了第三次傳喚,輪到徐銳親自訊問。整整一個上午,訊問室內無人進來,而這期間羅鴻連一杯水也沒有要求。
直到午飯時間,徐銳才拉開訊問室的門,將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身後的葉真拿著兩份午餐跟進來。
“餓了吧,吃點東西,我們今天聊點別的吧。”徐銳讓葉真將其中一份餐盒遞過去,隨即回到訊問桌上打開自己那一份,“修車可是相當辛苦的活兒,我看你也是讀過名牌大學的文化人,就算是離家出走,為什麽不找一份普通的文職工作?朝九晚五坐辦公室不好嗎?”
徐銳一邊問,一邊打開餐盒直接吃起來,不同於前日的壓抑氣氛或許讓羅鴻感到一絲鬆弛。他稍微活動了自己的肩膀,也將麵前的餐盒打開。
“沒什麽,我喜歡車。”羅鴻夾起一隻蝦仁放到嘴裏。
“原來是這樣。”徐銳點頭應和,“我也喜歡車,小時候我最喜歡火車,去火車博物館,買火車模型,看有火車的電影,隻要是和火車沾一點邊兒的都喜歡。成年了呢,就喜歡汽車了。對了,你喜歡什麽牌子的車?油車還是電車?”
“我不太明白,這和案子有關係嗎?”
“午飯時間,閑聊嘛。我們訊問人員也是人,也不能一直繃著。如果不考慮價格,我看中了沃爾沃XC90,性能好,外觀簡約大氣,不過現在電車也是真的方便。你呢?不考慮價格,想開一輛什麽車?”
“我喜歡蘭博基尼。”
“哦,原來你喜歡……風格張揚的。”徐銳點著頭,拿起杯子喝一口水,“我之前和你妹妹見過麵,你知不知道,她喜歡什麽車?”
“不要聊我的家人,可以嗎?”
“都說了閑聊嗎,而且這是你妹妹主動告訴我們的,她現在開的還是家裏那輛十幾年的邁騰,經常出毛病,總得去維修。她真正喜歡的是奔馳GLC,可惜爸媽不肯買,理由是要等結婚給她當嫁妝。可是—”徐銳停頓一下,輕快的表情略微變得凝重起來,“可是因為你的失蹤,以及牽涉進命案的事情,她到現在都沒辦法找男朋友,更不要提結婚了。”
“我吃完了。”羅鴻眼前的飯菜其實隻夾了幾口,但他麵色嚴肅地蓋上蓋子。
“吃這麽少,不合胃口?”
“不,挺好的,我不怎麽餓。”
“那再喝點湯吧,冬瓜白玉菇湯,味道很鮮。”
徐銳一個眼色,身邊的葉真立即起身,將放在外屋桌上的兩份湯也端了進來。
“既然你不想提家裏人,那外人可以說吧。前兩天你一直說這兩年和孟玥完全沒聯係,你就不想知道,這兩年孟玥是怎麽過的嗎?”
“我們早就已經分手了,我並不關心她的生活。”
“是嗎?”徐銳輕笑了一聲,扭頭對身後的葉真說,“把照片給他看看。”
葉真隨即將文件袋裏厚厚一遝照片放在羅鴻麵前,那是羅薇當初請私家偵探拍攝的照片,如今為專案組所用。羅鴻用餘光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拿,依舊隻是低頭喝湯,一隻小勺放在嘴邊吹了又吹。
“真的不看看照片嗎?”徐銳追問,“這麽多呢。”
羅鴻用一貫的沉默對抗。
“那我來描述一下吧,我隻知道她在這兩年間,過得輕鬆、滋潤,住著平州市區內幾乎最好的房子,上著閑散舒服的班,吃吃飯,跑跑步,買買東西,看看電影。你注意到她的氣色了嗎?明亮紅潤,沒有一點疲倦。而你呢?你辭掉工作,遠離家人,做著與你天賦不相符的體力活,現在還可能麵臨殺人指控。都說真正的聰明人會以冠冕堂皇的名義把風險轉嫁給其他人,隻是不知這其他人覺得這到底是愛,又或者是利用呢?”
“殺人指控?”羅鴻猛然抬頭,不無譏諷地笑道,“我真搞不懂,怎麽就非要盯上我?你的同事問了我兩天,可我根本沒聯係過孟玥,也的確不認識那個死掉的男孩子。是不是我怎麽說,你們都不相信呢?”
“你沒聯係孟玥,也不認得男孩,我可以暫且相信你。那麽……這個孩子呢?認不認識?”
徐銳這一次遞出的照片上,正是朱玉萍領養的小女孩,隻不過照片上的女孩隻有三個月左右。
“不認識。”羅鴻拿起照片粗略掃了一眼便放回原處,迅速答道。
“這麽快就看清楚了?要不要再仔細看一看?這裏還有一張她稍大一些的照片。”
羅鴻本要拒絕,但徐銳再次遞來的照片中,那孩子是躺在病**,額頭插著輸液的針管,羅鴻本要拒絕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頓又伸出去接,這動作幅度並不大,但在攝影機前十分明顯。
“有用,你看!”高鳴在智能控製室內用巨大的顯示器觀察羅鴻的肢體動作與表情,“怪不得頭兒讓我找一張孩子生病的照片,原來是這時候用,看羅鴻的反應,他肯定知道這是自己的女兒!”
“別高興得太早,再看看。”同樣盯著顯示器的古堯說道。
而此刻訊問室內的徐銳熟練地拿出一支煙叼上,同時也從煙盒中抽出一支遞給羅鴻,是牡丹牌。
“來一支嗎?”
猶豫片刻後,羅鴻點頭。
他接過煙,點燃,猛吸了幾口。兩人呼出的煙霧在不足十五平方米的訊問室內縈繞,煙霧掩蓋下的羅鴻的身體開始大幅度鬆弛下來。他仿佛在沉思,又好像在放空,仿佛呼出的煙霧帶走了身體的脊柱,現在的他有種柔軟的氣息。
其實徐銳不知道這種放下戒備的神態是羅鴻真實的放鬆還是刻意的偽裝,但如果什麽都看作刻意而為,那麽判斷就沒有邊界了。
“孟玥設計殺人手段的時候或許和你提過,照著她的做法不會留下任何證據,可實際上,她是人,不是神,而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敢確定,自己沒有留下任何破綻嗎?”
說著徐銳拿出兩份鑒定報告放在羅鴻眼前。
“這兩份報告,第一份是你的DNA鑒定結果。你說你不認得陳陽,可前些天我們在案發現場的涉案車輛上找到了一根煙頭,正是你常抽的牡丹牌軟煙。”徐銳在這裏籠統地用了“在車上”這種模糊不清但不算出錯的字眼,“當然,品牌一樣不能說明什麽,但我們做了DNA測試,煙頭上麵殘留的DNA屬於你。”
“這不可能。”對方冷笑一聲,“我不知道那是怎麽回事,也許是別人陷害我,故意把我用過的煙頭丟進去的。我平時煙抽得猛,到處亂扔,誰都有可能撿走。”
羅鴻三天來第一次說這麽多話。徐銳的心開始慢慢興奮起來,當對方開始滔滔不絕地辯解時,就一定會留下破綻。
“第二份報告是你與照片上女孩的DNA對比,顯示你們是父女關係。”
“荒謬。”羅鴻再次否認,同時又是一聲冷笑。
“羅鴻,你曾在現場車輛周圍出現,是鐵證;你與孟玥委托朱玉萍領養的女孩有親子關係,也是鐵證。羅鴻,我不知道你在什麽情況下和別人生過孩子,我也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你能接受和自己的孩子骨肉分離,你本有機會親自照顧她的。”
羅鴻沒有回答,也不再辯解,抽完手上這支煙後,又向徐銳要了第二支。靜靜吸完之後,他抬起頭來,眼神卻仍舊看向地麵。
“我還是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羅鴻麵無表情,“我沒有殺人,也沒有在什麽車上抽過煙。至於那個小女孩,如果你們的檢測結果是正確的,那有可能是我某次一夜情造成的吧。如果我真的是孩子的父親,我想我不會拒絕撫養義務。”
“如果你不認識這個女孩,為什麽剛剛看照片的時候遲疑了?”
“看到小孩子生病受罪,有點難受而已。難道你碰到這種情況,會無動於衷嗎?徐隊長,我離家後是做了一些錯事,不該冒用他人的證件,怎麽罰我,我都認了。但我沒殺過人,連想都沒有想過。我也不知道這個案子和孟玥有沒有關係,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絡過了。不論你們想審我多少天,我還是同一個說法,因為這就是事實,事實不會隨著你的提問角度和盤問技巧而有絲毫改變。”
接著他在麵前的煙灰缸裏摁熄了煙,將紙杯中剩下的水喝完,而這之後無論徐銳再怎樣問,他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徐銳的心涼了,本以為那一連串炸彈的拋出會有結果,現在卻發現炸彈直接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