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怎樣敲打、施壓,內部的他卻不斷內縮、收緊,像張開翅膀的蝴蝶重新變回封閉的蛹,最後成為一顆光滑柔軟卻無從下手的卵。

三次近乎無效的訊問之後,所有人都累了。

每次的訊問似乎馬上就能觸及靶心,可又好像總在外麵兜兜轉轉。羅鴻周身像有一層看不見的銅牆鐵壁,所有問話技巧都被阻擋在他之外,無論怎樣敲打、施壓,內部的他卻不斷內縮、收緊,像張開翅膀的蝴蝶重新變回封閉的蛹,最後成為一顆光滑柔軟卻無從下手的卵。

與此同時,徐銳也開始重新審視孟玥,如果之前還對她的遭遇抱有些許同情,那麽如今的態度則徹底轉變。如果說為母報仇的理由,徐銳雖不認同,但能理解。可利用情感教唆他人替自己複仇,自己卻置身事外的行為,簡直是罪上加罪。

古堯沒有參與訊問,但她觀看了全部三次的訊問錄像,並在筆記本上記錄細節。整理一晚後,她在第二天將全部資料帶至警局辦公室。

這天徐銳起得晚,剛推開辦公室的門,就看到幾個同事在吃早餐。視線向旁邊挪去,古堯正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喝著奶茶。

“這麽熱鬧?”

“一早古隊就來了,還給大家買了早餐。”葉真開心地說,“徐隊,您也來吃點?”

“不了,你們吃。”徐銳擺擺手,看到古堯麵前攤開的羅鴻的筆錄複印件,“又看了一遍?”

“嗯,筆錄、錄像都看了,今天過來是想把我的想法和你們說一說。關於孟玥對羅鴻的教唆,我覺得,我們可能想得淺了。”

“你指什麽?”

“大家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我們動用所有監測技術,都找不到他們在這兩年裏聯絡的痕跡?”

“因為他們的方式很隱蔽。”

“隱蔽是一種可能,但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或許所有的‘**’,在兩年前都已經完成了。我們一直的猜想是,孟玥在這兩年裏不斷地教唆羅鴻,並尋找陳陽下落,確定目標之後是孟玥替羅鴻設計殺人方案,提供資金、物資等支持,羅鴻僅僅是作為一把刀在最後動了手。但是實際上,孟玥可能真的什麽都沒參與,隻是在兩年前將殺死陳陽這個念頭,‘植入’了羅鴻的腦袋裏。”

大家停下吃早餐的動作,麵麵相覷,都有些不敢置信。

“上次搜查拿回來的那些心理書籍中,有些有明顯的閱讀痕跡,開始我以為是魏醫生做的記錄,後來我發覺,那些筆記很新,不可能是四年前留下的。”接著她打開手機相冊,裏麵是十幾張畫滿筆記的相片,“這是其中幾本講述‘煤氣燈效應’與‘心理暗示、情感掌控’的心理學著作的內頁相片,這些應該是孟玥做的筆記,她並非隻把心理學作為一個專業進行敷衍地學習,她在非常認真地研究它。”

“但是算算時間,從魏玲出事到羅鴻失蹤,滿打滿算也就隻有兩年的時間。一個對心理學一知半解的普通人,隻用兩年的時間就能情感控製一個在年紀和力量上都大於自己的異性嗎?即使一開始孟玥可以利用羅鴻的歉疚,說服他答應離家出走,但是我不覺得羅鴻在脫離了孟玥控製兩年之後,還能替她殺人。”徐銳質疑道。

“心理學上有個詞叫作‘習得性無助’。在某種關係中,操控者為了自己的個人需求,不斷定義被操控者的精神世界,讓其開始懷疑自己的認知,並試圖從對方角度看問題,即便再不情願也還是照做,這完全是為了獲得對方的認可。”

“你想得會不會太複雜?”

“這並不複雜,也不需要太多專業知識,甚至有人天生就具備這種能力。因為這種情感控製天然就存在於最親密的關係裏,比如夫妻,或者父母子女,被控製的一方對控製者有著絕對的依賴感,會逐漸消極、陰鬱、自閉,失去正常的判斷能力,進而發生世界觀層麵的轉變,顛覆原有的性格。現實中,這種親密關係中的掌控者多為男性,而孟玥恰恰是為數不多的女性中的‘佼佼者’。與男性慣用‘打壓型’行為方式不同的是,她的致命法寶是:愛和愧疚。孟玥用兩年的時間不斷向羅鴻灌輸一個概念:我想複仇,可我做不到,你既然這樣愛我,就應該替我去做。”

屋內此刻安靜無比。有人皺著眉頭,有人暗自輕歎,但更多的是夾雜著一種疑惑。

“你說的是些極端個例,在我們這個案子裏,我還是不太相信有這樣的情況。”徐銳邊說邊不住搖頭。

“徐隊,你記不記得我們和羅薇第一次談話時,她說過羅鴻在魏玲剛出事的一段時間裏,經常情緒低落、終日醉酒,甚至連工作都受到了影響。那段時間說不定就是孟玥剛剛開始對羅鴻使用情感控製,羅鴻本能地意識到不對,但是卻無法對剛剛喪母的女友說‘不’。而羅薇說,羅鴻在離家出走前精神恢複正常,應該是他已經完全接受了孟玥的控製,知道自己能夠讓女友滿意,所以不再痛苦。”

“那麽……那個女嬰呢?”葉真試探地詢問,“像您說的,羅鴻這麽愛孟玥,願意為她做這麽大犧牲,又怎麽會和別人生孩子?”

“這就是為什麽孟玥可以在兩年之後還能控製羅鴻的原因—愧疚。我猜測,羅鴻到南城,脫離了孟玥的影響,他的思想有了一定的鬆動。正好這個時候接觸到了其他異性,兩人或許是戀愛,也可能隻是單純的性關係,總之當他得知自己有了一個女兒之後,他感到自己背叛了孟玥,於是更加愧疚。我們知道羅鴻這兩年中並沒有步入婚姻,那麽孩子的母親可能是在和羅鴻分手後離開了,並把孩子留給了羅鴻。而對於孟玥來說,如果‘我’連你背叛之後生出的孩子都替你撫養了,那你還有什麽理由不為‘我’複仇呢?”

“可如果真像你分析的那樣,那豈不是根本沒有證據了?整件事都是羅鴻一人所為,就算他說孟玥在兩年前教唆了他,對方也完全可以推脫自己當時隻是憤怒之下說了氣話,沒想到羅鴻會當真。”

“是的,這就是最隱晦的教唆,最完美的犯罪。這也是為什麽孟玥的話並非多麽天衣無縫,但她卻沒有一點恐懼神色,因為她知道自己真的是什麽都沒做。”

徐銳從警十多年,一直都是靠著犯罪邏輯學偵查破獲刑事案件,至於心理學,最多隻是用作參考,他很難接受古堯的理論。可麵對事實,麵對每一次瘋狂敲打卻不得要領的訊問,他心中的天平越發傾斜,似乎有些理解了所謂的“人心可怕”。如果事實是這種情況,那真稱得上是“完美犯罪”了。但內心深處,他還是有一絲懷疑,還有什麽線索,是自己忽略了的呢?

“我們還能拘傳羅鴻幾次呢?”葉真繼續問道,“理論上講,不受限製的吧。”

“理論上講自然是無數次,他倒是也配合。但實際操作起來,恐怕……也不是個長久的辦法。”古堯無奈地說道。

在這之後,專案組商討了針對羅鴻的其他方案,又對他與孟玥分別進行了兩次傳喚,還是沒有任何新發現。

而羅鴻的狀態也越來越好,剪了發,穿了幹淨整潔的新衣服,似乎來這裏隻是做個客,吃上兩頓警局的盒飯,晚上都是父母或妹妹開車來接。

平州那邊,對於羅鴻暫且不需再去警局配合調查,羅家上上下下都鬆了一口氣。

而擦幹眼淚之後羅媽仍不放心,還在詢問周強律師,現有證據下是否會一直這樣。

“在沒有新證據的情況下不會再傳喚了,但如果後續偵查中發現新證據、新情況,可以再次傳喚。不過不用擔心,我說的是最壞的情況。”周強答道。

“那您的意思是,我們現在還不能高興了?”羅媽焦急追問。

“當然可以高興。”不等周強回話,羅薇就幹脆利落地搶答道,“本來就不是哥做的,才不怕什麽新證據,也根本不會有什麽新證據。”

“是的,是的。”周強也順勢安慰,“真的不必過於擔心了。你們好好生活,後續有什麽需要再隨時聯係我。”

“謝謝周律師,太感謝您了。”羅薇握住對方的手,“您對我們家有大恩,過一陣請您吃飯,請一定要來。”

周強微笑點頭。

入夜後,羅媽又將新買的、已經洗好曬幹的床單被罩拿進房間,床單帶著洗衣液的香氣和陽光的味道。老人家伸手鋪了又鋪,邊邊角角都沿著床墊塞進去,生怕有一點不平整。全部整理好之後,他們與兒子道了幾次晚安,卻還不肯走出房間。

羅鴻看父母欲言又止的樣子,明白他們在猶豫什麽。

“爸,媽,你們坐這兒。”羅鴻拉出藤椅自己坐下,讓父母坐在床邊,“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麽,現在沒有外人,你們相信我說的都是真話,我並沒有殺人。這兩年我虧欠你們良多,日後我一定加倍孝順你們,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羅媽聽到這些又要流眼淚,羅爸則安慰著拍拍妻子肩膀,又握住兒子的手。

“孩子,隻要你健康回來,我和你媽就已經知足了。具體發生了什麽事,我們不會再過問。但是,警察說的那個小女孩,說你們是父女關係,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啊?”

“那個小孩子……”羅鴻猶豫片刻,還是點頭承認,“那確實是我的女兒。”

“這—”老兩口麵麵相覷,雖然猜到是這個情況,卻沒想到兒子承認得如此痛快。

“這孩子是你和誰生的?如果不是孟玥,那到底是哪個姑娘?”

“這個不重要。”

“這還不重要?”羅母又開始著急,“就算你不說她媽是誰,那咱家……總要把孩子接回來吧。”

“她是養父母從福利院合法收養的,已經形成了法定的擬製血親關係,我們怎麽接回來呢?爸,媽,以後的事有以後的解決方法,先不要想太多了。”

“好吧,那就以後再說。”羅爸攔住還要問東問西的妻子,轉而對羅鴻說道,“隻是你妹妹這兩年受了不少累,你最需要好好補償的是她。”

“會的,一定會的。”

得到如此肯定的承諾後,兩個老人才為兒子關了頂燈,輕輕帶上房門。

接下來的幾天,羅鴻早睡早起,恢複一個普通人的正常作息,看書,散步,買菜,做飯。刷到好玩的短視頻,還能笑出聲來。

本來沒人主動把羅鴻回家的消息透露出去,因為也不知道從哪說起。但不知怎麽這事還是被親戚朋友們知道了,他們紛紛打來電話,表麵祝賀,實則都有探聽的成分,話裏套著話。幸好他們並不清楚羅鴻牽涉進了刑事案件,隻以為是私人情感問題,這些“問候”全被羅家爸媽模棱兩可地應付了過去。

一天傍晚,羅薇下班後推開羅鴻的房門。羅鴻剛洗完澡,穿著幹淨的家居服看書,修剪過的利落短發已經半幹。

“哥,這麽多天過去了,警察沒再來找你,你沒有什麽話跟我說嗎?”

“說什麽?”羅鴻輕輕問道。

羅薇明顯沒聽到想要的答案,她麵帶不悅地拉過椅子坐下,說:“本來爸媽不讓我再問,但我忍不了,我必須問,因為你和爸媽說的那些話我根本不信。哥,我可是你親妹,小時候咱倆沒有秘密,你幫我撒過無數個謊,我也幫你打過幾百個掩護,你能騙爸媽,騙不過我。你實話跟我說。”她湊得更近,聲音也放得更低,用近乎壓迫的眼神看著對方,“你到底有沒有替孟玥殺人?”

“薇薇,都說過一百遍了,真的沒有。”

“那你這兩年躲什麽啊,為了散心的話你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我們,我們有說過不讓你散心嗎?”

“細節我沒辦法解釋,但是薇薇,請相信我,我沒有做你認為的那件事。”

“哥,你怎麽還是……”羅薇急得快要哭出來,不斷搖頭,眼裏期待的神色消失了,“證據不足,你沒被逮捕那是鑽了法律的空子,是人家周律師辯得好,可事實的真相呢?你是我見過的最有責任感的人,給別人帶來一點不便都會自責,你這樣的人怎麽會辭掉工作,丟下爸媽出走?就算真的出走,又為什麽用別人的身份證件,偷別人的身份生活?更不用說我完全不信你喜歡做一個洗車工,又好巧不巧在那輛涉案車前麵抽了一支煙。哥,這裏麵沒有一件是你會做的事啊!那個男孩是她的仇人不是你的,你替她做,我真怕你也有報應!”

羅薇的淚水滾落下來,她抓緊羅鴻的肩膀說:“全都告訴我吧,我是你的親妹妹,就算你真的是凶手,真的殺了人,我也永遠是你妹妹,會拚盡一切去保護你,維護我們家。但現在我需要知道真相,隻有這樣才能不必每天猜來猜去。你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擔心哪一天又出現什麽新的證據,你又被警察帶走。爸媽和我都不想活在這種不確定裏!”

“薇薇,我用我這條命發誓,沒有做不該做的事。”

“不要用你的,你能用我的命發誓嗎?你現在就說,‘我用羅薇的命發誓,我既沒有殺人,也不是殺人犯的幫凶’。”

這話剛落,羅鴻本來毫不躲閃的眼神忽然就變了,他將頭緩緩低下,再抬起頭時隻是淡淡說道:“小時候,大概是高中吧,你唯一一次偷拿了家裏的錢,讓我幫你打掩護。我想辦法瞞過爸媽後,問你到底把錢花在了什麽地方,還記得你是怎麽回答的嗎?你說讓我相信你,絕不是任何不堪的事,僅僅是因為特殊的原因而無法說出口。記得嗎?”

羅薇點頭,她記得。那是一個事後看來極為可笑的原因,但也是當時絕對無悔的選擇。她如今已經懂得了全部的道理,可如果再來一次,她還是會選擇那麽做。

“今天換作是我了,是我求你相信我且不要再追問,你還要再問嗎?”

“可這完全不是同一個性質,我那時沒有犯法……”

“薇薇,我那時無條件信你沒有做錯。我相信你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我們任何人都會有,為什麽今天換位思考,你卻非要刨根問底呢。”

羅薇想找出一個原因,可她能說的都已經說過了,剩下的隻有說不出口和不能說的。她好似領會了羅鴻的言外之意,又好像被繞進了什麽怪圈,一種難言的情感在心底徐徐展開。

“可即便這樣,即便我不糾結,你還能成為正常人嗎?我是說,即便這案子告一段落,警察以後不來找你,你還會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生活下去嗎?”

羅鴻神情堅定地說道:“薇薇,一切都結束了,我不會再一聲不響地離開,我們家的一切都會恢複正軌的。”

羅薇盯著羅鴻的眼睛,從中看不出一點謊言。

就在那個瞬間,本來一直揪著心的羅薇,忽然就釋然了。哥哥不是毫發無傷地回來了嗎?

爸媽都已年過六十,他們都選擇了相信哥哥,自己為什麽不能嚐試相信呢?

心中那充滿懷疑的閥門,應該徹底關閉了。

又一個月過去了,警方那邊沒有動靜,羅家人逐漸恢複了正常生活。

警方這些日子列出所有證據看了又看,總是差了那麽一點點。帶有羅鴻DNA的煙頭雖然出現在犯罪車輛的車輪中,但由於不能排除羅鴻隻在車外、未曾進入車內的可能性,即便和其他證據連在一起也無法形成完整封閉的證據鏈條。

孟玥雖有充分的殺人動機,以及種種可疑行為,但案發當日具有真實可靠的不在場證明,專案組也未能找出其雇用羅鴻實施殺人行為的實質性證據。至於其指使朱玉萍的領養行為,也由於領養人手續合法合規,不能認定其存在違法行為。

對於古堯提出的“精神控製”之說法,徐銳等人不僅詢問了幾位資深心理醫生,而且還聯係了一位刑法學教授,得出的推論都是完全可能,並且被告知國內已經發生過此類案件,隻不過受支配者多為低齡少男少女,或在是非判斷與性格層麵有較大缺陷的成年人。

教授認為,此案件中羅鴻對於孟玥母親死亡的內疚,對孟玥日積月累的虧欠感,確有可能發酵成為一種連自己都難以察覺的、無條件的“從屬性”與“依賴性”,並在內心構建起外人難以入侵的真空屏障,哪怕在對方麵目被揭穿的前提下,仍能說服、哄騙自己。

至此,“7·20焦屍案”隻能暫時擱置,不過徐銳已能接受這樣的結果,盡管他仍被一種不安和困惑侵襲著。孟玥至今解釋不清的70萬元現金用途,羅鴻與嬰兒的親子關係,神秘失蹤的嬰兒母親,一切都那麽反常,可又是轉也轉不出去的死胡同,不管推翻哪一步重來,還是得出一樣的無罪結論。他曾反反複複翻看寫有關鍵線索的筆記本,最終還是將它合上,丟進抽屜。

還有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煩事—陳義紅的反應令整個南城警局頭疼。

經曆中年喪子的她,曾將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公安機關的偵查行動上,因此無法接受現有結果。她多次來到警局,行為已經嚴重影響到警局的日常工作了。

“你,還有組裏的所有人,快去輪著休個假吧。”局長將徐銳叫到辦公室,建議道。

“好,謝謝局長。”

“謝我幹什麽,你們最近南城、平州兩頭跑,的確是辛苦了。正好趁這個時候補補覺,調養身體。”

徐銳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徑直離開了局長辦公室。

從局長辦公室出來後,徐銳叫來所有專案組人員,宣布靈活休假幾日,但手機要保持暢通,且不可離開南城。專案組的警員們聽到休假,明明是個好消息,卻一個個喪著張臉。

“幹什麽,幹什麽,平時一加班就喊累,現在局長特批的假,還不高興了?”徐銳說道。

“徐隊,這案子還沒破,我們就休假了,算怎麽回事兒啊。”葉真反駁道。

“你們都還年輕,該休息要休息,現在這起案子在沒有新線索出現的情況下,的確很難繼續推進下去了。晾一晾,也許到時候會有新的發現。你們回家之後,要好好放鬆心情,別被這起案子影響了生活,明白嗎?”

專案組成員齊聲喊道:“明白。”

徐銳擺擺手,讓他們趕快回家。這幫年輕人大多是一到局裏就跟著自己的,除了教他們偵查技巧之外,徐銳覺得自己也有必要教導他們如何平衡工作和生活,讓他們學會張弛有度。

刑警這個職業,除了那些極少數的天才,大多數人都是靠日積月累的經驗堆出來的。如果學不會休息,學不會從家庭和親密關係中吸收能量,是很容易被那些駭人的惡性事件所影響的。一根皮筋兒,一直抻著總會有斷掉的一天。

徐銳自己就是年輕的時候不明白這個道理,中年落得個家不似家的地步。他希望自己手下的這批年輕人,不要走自己的老路。

兩周後,熙熙攘攘的平州高鐵站內,一個衣著破舊、戴著帽子口罩的中年女人走下列車。她出站後便向路人打聽附近的大型超市,進入後徑直走向廚具方向,挑選了一把抓握順手的菜刀結了賬。走出超市後,又在導航軟件上搜索“西悅華庭”,路線顯示向北步行九百米,再乘坐某路公交車就能直達。

女人快步朝車站走去,不知車上是否有針對金屬物品的安檢設備,心想如果不能上車,她就一路步行過去。

其實她本想用與兒子相同的死亡方式了結仇人,可足夠量的汽油實在太重了,她既沒有車也不會開,帶著油桶又絕對無法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思來想去,她退而求其次,選擇用刀。

此時公交車來了,她低頭捂緊挎包,默默上車。半小時後公交車到站,女人下車。西悅華庭大門並不好找,女人轉了幾圈才恍然發現入口,再跟著其他業主混進去。她不知道孟玥家的門牌號,但打聽到了是哪一棟,進入單元大廳後就在一樓的快遞堆裏翻找那些還沒來得及送上去的包裹,果然看到18層的一家寫著收貨人為“孟女士”。

就這樣找到了,毫不費力。

沒有門卡,無法乘坐電梯,陳義紅休息了足足四次才爬到18層。她坐在樓梯間的拐角處,旁邊就是每層都有的兩個分類垃圾桶。在這兒可以清楚聽到電梯打開的聲音,也能看到另兩戶人家進進出出,可惜偏偏無法看到孟玥家的大門。

隻能仔細聽聲音來分辨了,陳義紅告訴自己。她從挎包裏拿出菜刀,拆開塑料包裝丟入旁邊的垃圾桶中。

期間1803室的老太太出來倒垃圾,陳義紅趕忙向上爬了半層樓,等沒人後再匆忙下來。接著又看到1802室的兩個男孩推著自行車出去玩,她又躲了一次。聽著那兩個男孩洪亮的嗓音和稚嫩的對話,陳義紅又想到自己的兒子。

她從包中拿出兒子的照片,上麵的陳陽隻有七歲,小時候很討人喜歡,並不天生就是個壞孩子,隻是自己外出打工多年,老人縱容溺愛的錯誤管教方式,才鑄成了大錯。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他明年就該參加高考,然後上大學、結婚、生子,有更多美好的日子。

陳義紅握著照片,悲痛湧上,眼淚不知不覺流了出來,又迅速用手背擦去,將照片小心放回那邊緣已經磨損的皮夾裏。

5點30分,1802室的母親回來了,身後跟著那兩個玩到興奮不肯收心的孩子。6點,這家的父親又走出了電梯。她看到男人開門的身影時,忽然意識到,共同走出電梯的還有一個人。因為在男人關閉房門的下一秒,孟玥那邊的智能門鎖也有聲響,緊接著也是大門關閉的聲音。

糟了,孟玥竟是和鄰居一起上來的,她怎麽沒想到這一點!她隨後又不斷深呼吸,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天色漸暗,夜晚逐漸來臨,樓內開始飄出家家戶戶炒菜的香味,陳義紅吃了挎包裏的饅頭,但不敢多喝水,因為她沒法去廁所。

真熱啊,好在轉角處有個窗。樓層太高,窗子隻能朝下推開大約三十度,她將臉湊過去,抖一抖上衣領口,能感到微弱的涼意。

大約半小時後,有開門的聲音,一聲輕咳後,樓道中的聲控燈亮了起來。

這是一個如此年輕的嗓音,而視線內的另外兩戶都未開門,所以是她過來了,是孟玥!同時響起的還有塑料袋的摩擦聲,是她要丟垃圾了!陳義紅迅速起身,藏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處,集中全部注意力在那兩隻垃圾桶上。女孩走了過來,伸出右腳輕輕踩開靠窗的垃圾桶。雖然隻看到了一個穿著睡衣的背影,但陳義紅認定,一定就是她,是殺了她兒子的仇人!

陳義紅下了幾個台階跟在後麵,她緊張又害怕,雙手握住刀柄,在垃圾蓋合上、女孩轉身的一瞬間忽然從拐角衝出幾步,手中的刀用力舉起。但孟玥仿佛也意識到某種異樣的氣氛,本來向前方直走的她微微側身,在尖刀落下的那一瞬間,她本能伸出手臂去阻擋,刀刃劃在了她的左臂上。

尖叫聲起,接著兩人都重重摔下。

陳義紅力氣要大許多,她爬起後立即抓住孟玥的衣服,胡亂舉刀刺去,孟玥想要奪刀,可她四肢纖細,並不是對手。

太好了,陳義紅刺中了對方的右側胸部!她在心裏不斷重複,起身想要繼續,可緊接著她眼前升騰起一片水霧,氣味像是酒精,眼睛被蜇得生疼!她這一起身,失去壓製的孟玥立即連滾帶爬回到屋內,還未來得及關閉大門,陳義紅捂著生疼的雙眼也摸索著追了進去。此時有一間臥室傳來關門和反鎖的聲音。

陳義紅的眼睛此時劇痛無比,不斷湧出生理性的眼淚,她摸到廚房的水龍頭下以大量清水衝洗,再緊閉一會兒,休息到雙眼能夠睜開。陳義紅走到門口,將孟玥家的大門合上並上了鎖。接著回到廚房,洗菜池旁邊的刀架上有兩把刀,她對比之後抽出看上去更為鋒利的水果刀。三間臥室中的兩個都是打開的,孟玥隻能躲在關著門的那一間。

她走到那扇門前,貼近聽屋內動靜,可隻能聽到自己的喘氣聲。接著她用盡全力晃動門把手,從各個方向使勁擰拽,但金屬把手結實地鑲嵌在實木門裏,沒有一絲鬆動。

鑰匙,需要尋找鑰匙。一般都會放在客廳吧。

她的眼睛依舊有著被灼燒的刺痛感,但已經可以視物。她手握水果刀,拉開客廳的每一個抽屜,把所有東西都倒在地上翻找,鑰匙,鑰匙,隻要是鑰匙都試一下。客廳的收納櫃很多,一個一個翻下來也要費不少時間,最後總算在電視下方的儲物櫃中找到了。

六七把款式一樣的鑰匙被拴在同一個鑰匙鏈上,恐怕屋內所有房間的鑰匙都在這裏了。

陳義紅將鑰匙拿到主臥門前,先是故意用力晃了晃,讓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傳進房內去,再隨手挑出一把,插入鎖孔,轉動。

不是這一把。

將試過的鑰匙撥弄到一邊,再試第二把。由於右手握著刀,陳義紅隻能單獨用左手完成更換鑰匙的動作,而她的手在控製不住地發抖,因此速度慢了不少。不過就算要試到最後一把才能將門打開,裏麵的人也難逃一死。

但就在陳義紅插入第三把鑰匙時,房門外忽然響起了猛烈的敲門聲。與此同時她還聽到了很多人的腳步聲。

警察這麽快就來了嗎?看來孟玥在裏麵報了警。還好剛才鎖了門,警察想要進來需要一段時間,足夠自己試完所有的鑰匙了。

陳義紅開始加快轉動第三把、第四把鑰匙,終於,在第五把鑰匙完美地插入鎖孔並向右擰動時,哢嗒一聲,鎖開了。她會藏在什麽地方呢?門後、床下,還是角落裏?陳義紅舉起尖刀,右腳猛然把門蹬開。

房間很大,但一覽無餘,隻見孟玥靠在牆角,胸口流著血,嘴唇慘白,手中拿著用來防身的台燈。陳義紅笑了,台燈對刀,是怎麽也贏不了的。她慢慢走近,看著蜷縮在角落裏的流血不止的仇人,內心已經笑出了聲。

“你不要過來,我沒有殺他……”孟玥忍著劇痛才說出這一句幾乎聽不清楚的話。

“哈哈。”陳義紅啞然一笑,隨後露出凶狠目光,“你隻是沒有‘親自’殺他。”

孟玥還想繼續解釋,但她已疼痛到難以喘息,隻能痛苦地將手中的台燈砸過去,當然是傷不了對方絲毫。也就在此時,更大的聲音轟然傳來,特警破門而入。很多聲“不許動”傳來,但陳義紅都不理會,她仍在不斷靠近孟玥。

接下來聽到的是清脆的槍擊聲。

孟玥的傷口深7厘米,寬2.5厘米。送來醫院時情況危急,尖刀傷及胸腔,出血量較大,她在救護車上已經意識不清,入院後陷入休克,萬幸搶救及時,保住了性命。

陳義紅被特警隊員擊中背部,送醫後不治身亡。

陳義紅的父母都已過世,警局聯係其在平州的公婆認領遺體,遭到拒絕。後又輾轉找到陳義紅在外省打工的丈夫,對方聽到消息後,既不驚訝,也不悲傷,而是不斷強調已在其他城市開始了新的生活,不想再被打擾。由於多方親屬都拒絕認領遺體,導致遺體遲遲不能火化,隻能暫時存放於殯儀館的冷藏櫃中。

“7·20焦屍案”案情沒有新的進展,如今又出現了意外狀況,徐銳聽聞陳義紅殺害孟玥未遂後被特警擊斃的消息,一瞬間內心充斥著極度複雜的情感。他翻看著案卷上陳義紅的照片,思考著如果自己能早點把孟玥抓住,是不是陳義紅就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就跟四年前魏玲案一樣,如果陳陽當時被判刑,孟玥可能也就不會走上極端。

半個月後。

一天上午,徐銳剛走進辦公室,葉真就跑了過來:“徐隊,最新消息,孟玥買了明天起飛去德國的機票!”

“出國?”徐銳驚訝道,“她的傷好了嗎?”

“可能她年輕恢複得快,又可以坐頭等艙,總之應付十幾個小時的飛機應該問題不大了。”

“德國?她父親在那裏生活……她要是真的去了德國,這案子是不是就徹底沒有偵破的希望了。”

孟玥明麵上是去德國探親,但是任誰都清楚她這是準備事成之後逃往國外。如果真的讓她就這麽離開,從此天高海闊,任誰也無法再捉住她。

雖然毫無線索,但徐銳不想就這麽放棄,哪怕隻有一絲微弱的可能,他也要去追一追。

“把航班號發我,我要去平州一趟。”徐銳急匆匆地對葉真說。

“但是徐隊,我們沒有任何可以給孟玥定罪的證據。就算去了機場,也沒法阻止她上飛機啊。”

“我再試最後一把,能不能成……就看天意了。”說著徐銳風似的衝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