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細微瑣碎的低語聲一直在蒲放的耳邊回**著，他努力地想要聽清那些聲音，卻始終無法做到。
“窸窸窣窣……”
他抬手拍著自己的耳朵，“原來是這樣嗎？請您放心。”他帶著一種恭敬且卑微的情緒在那裏自說自話。
“神明的聖物降臨，您虔誠的信徒已接受到您的指示……”
他口中喃喃低語，手指蘸著鮮血在牆壁上畫下各種奇怪的符號。
“嗚……嗚嗚……”
有人在他身後哭泣，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皮膚白皙細嫩，四肢纖細勻稱。然而她的雙手雙腳都被麻繩反綁著，嘴巴裏也被塞著一團破布，一條黃色的膠帶同時封在那團破布上，在她的臉上淩亂地纏了好幾圈。
女人的精神完全被恐懼所支配著，她驚恐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看著他從一旁那還殘留著溫度的碎肢上蘸取鮮血，而後瘋言瘋語地在牆上做著那些鬼畫符……
“嗚嗚……嗚嗚……”
女人竭力哀鳴著，她眼見那個男人熟練地用短刀卸掉了一具屍體的四肢，男人手裏的刀仿佛生著眼睛，每次隻是輕輕捅進屍體的關節，便輕鬆將其肢解。
屍體殘塊在他手中成了一種建築材料，他將那些屍塊按照順序堆疊在一起，然後拿出針線穿透殘肢的皮肉，將其緩緩縫合……
“別急，很快就到你了。”
蒲放的視線落在女人的身上，他手中的材料已經不夠用，如果算上這個女人的身體，應該能夠勉強搭建出一座小型的圖騰吧……
畫麵轉到蒲放和荊壘械鬥那天，他持刀劃傷了荊壘的下肋，而後趁機逃出了那處荒廢的家屬區。
“該死……奉神的圖騰才剛剛完成，現在要毀在荊壘手裏了……”
蒲放對此表現得非常懊惱，從隕墜夜晚到得到碎塊後的十幾天裏，他不知付出了多少精力才堪堪建成這座屍塔，現在被荊壘發現，便不能再回去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耳邊又響起那陣瑣碎的低語。
“神啊，請再次指示您的信徒……”
趁著夜色，蒲放輾轉來到城郊一處尚未竣工的養老院工地，他藏匿在某個偏僻的房間中，略微蜷縮著身子，又在自言自語……
節奏急促且略顯痛苦的呼吸聲時常會從警車後排傳到解宇航的耳中，這一晚，沈白的狀況似乎並不好，解宇航從他在進入夢境後的呼吸節奏上能夠感覺得出來，沈白正在經曆一個痛苦的噩夢……
他擔憂地通過前置後視鏡觀察著沈白的狀態，警車在城市中整整巡邏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解宇航此刻也感到了一絲疲憊，他剛剛想要拿起對講機通知換班的同事，卻忽聽後座傳來了一陣“劈劈啪啪”的散碎響聲。
沈白已經從清醒夢的連鎖狀態中脫離了出來，他睜開雙眼，略顯艱難地從後排坐起，隨著他的動作，身上的關節立即響起“啪啪”的清脆聲音。
由於在雨林夢境中得到了蒲放的那枚隕心碎塊，他在清醒夢崩塌之後順利地連接到了蒲放的部分記憶。隻是不知道，這瘋子的精神被荊壘在清醒夢中殺死後，他現實中的肉體是不是還活著……
沈白慢慢靠在警車的後座上活動著僵硬的肢體，解宇航也發現了他的動作，巡邏中的車子立即靠邊停穩。
“你連接到蒲放的夢境了嗎？”
解宇航見沈白轉醒過來，雖然他此時的狀態看起來十分憔悴，但好在整個人還算正常，解宇航心中實在掛記蒲放的下落，便不由將重點放在了清醒夢的內容上。
沈白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現在是淩晨5：47分，天色雖然通亮，但街道上的行人車輛卻並不算多，這麽看來，他們趕往蒲放落腳點的路上應該十分通暢。
“蒲放死在了夢境中。”沈白從後排坐起，看著解宇航道：“我拿到了碎塊，他就藏在城郊附近一處尚未完工的養老院裏，蒲放應該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估計現在的情況很不樂觀。”
沈白身上的肌肉傳來一陣陣酸澀的痛感，這是雨林夢境留下的傷勢被反饋到了現實，但好在隻有三分之一的程度。
“我知道了。”
解宇航立即發動車輛向城郊駛去，然而沈白卻皺了皺眉，問道：“就我們兩個？你不準備向警隊通告一聲嗎？”
“沒得到確鑿證據之前，絕對不能輕易調動大量警力，否則若是出現任何意外，我們都擔不起責任。”
解宇航委婉地表達道，畢竟利用夢境的連鎖狀態抓捕逃犯這種事，聽起來實在有些匪夷所思。若非解宇航經曆過病棟夢境，他也絕不會相信這些……
淩晨6：17分，二人終於趕到了南郊養老院的施工現場，雖然時間還很早，但工地上已經出現了不少零零散散的工人。
包工頭見有警車上門，立即緊張地上前殷勤地詢問起來。
“我們接到群眾舉報，6.16碎屍案的疑凶有可能性就躲藏在你們工地中，你先不要聲張，我們隻是按例檢查，疑犯多半不會在這裏，但是警方既然接到舉報，就必須按照規定辦事，而且我們隻是簡單搜查一圈，不會耽誤太久。”
解宇航正在與包工頭虛與委蛇，他手頭畢竟沒有官方批發的搜查令，隻能旁敲側擊地爭取一些時間，而且他並沒有撒謊，接到群眾舉報是事實，至於舉報人，當然就是沈白。
“好……我們一定協助警官調查。”
包工頭見警車上隻有一名警察，而且說話又如此客氣，便沒再多疑，順利放二人進入了工地。
“這裏這麽多棟樓，從哪兒開始搜……”
解宇航在沈白身旁輕聲說道。
“中間的和靠近出口的都不考慮，蒲放多半是在哪個相對不顯眼的大樓。”
沈白快速環視了一圈，工地上的樓梯框架並不算太多，去掉排除的建築，隻剩三棟大樓而已。而且現在的養老院大樓基本都還是框架，層數也不高，兩個人一起搜查也用不了太久。
解宇航與沈白每人負責一棟大樓，立即動身排查起來。一層和頂層基本不用考慮，蒲放最有可能的藏身處就是二層或三層的某個房間，然而當沈白仔細搜查過後，卻並沒有在這棟大樓裏發現蒲放的蹤影。
當他從大樓中出來後，解宇航已經在樓下等他，小刑警畢竟是專業警察，搜尋手法與速度自然要比沈白的效率更高。
“還剩一棟樓了，難道我的判斷錯誤了……”
沈白不由得有些懷疑自己，他知道蒲放一定就躲在這片工地裏，但卻未必就在他選擇的這三棟樓中。
“時間還夠用，就算他不在這棟樓裏，我們加快速度，也能在一個小時內搜完整片工地。”
解宇航看出了沈白的憂慮，輕聲寬慰道。
“走吧……”
幸運的是，沈白的判斷並沒有錯，蒲放果然就在這棟大樓第二層的某個偏僻的房間中。
然而他此時的狀態實在不容樂觀，就連呼吸的幅度都若有若無，氣若遊絲，整個人看起來奄奄一息。
蒲放的精神已經死在了清醒夢中，而且他本身的狀態也並不好，長期的逃犯生涯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頗有些瘦骨嶙峋的意味。但即便這樣，還是要比當初的病乞丐強上不少，所以他並沒有在清醒夢結束後立即死亡。
解宇航當即聯係警隊，表明已經在群眾的舉報線索下抓住了6.16大案的嫌疑犯，還特意提到了沈白的名字。警隊方麵立刻做出指示，要求解宇航先將犯人帶出工地，並表示已經派出警員趕往城郊。
小刑警和沈白一同將昏迷的蒲放帶上了警車，並且已經給蒲放戴好了手銬與腳鐐，將他鎖在警車的後排。
解宇航現在略有些激動，“你這次立了大功，我回去一定會向市局為你申請獎勵。”
“算了，那些對我來說沒什麽用。”順利抓到蒲放，沈白的心情也跟著放鬆了不少。
解宇航打開警笛開關，驅車趕回市區與大隊匯合，他看了看副駕駛的沈白，笑道：“別這麽說，提供重大線索協助破案者，市局額外配發有一大筆獎金呢……”
“比起那筆錢，我倒更想要蒲放身上的那枚碎塊。”沈白毫不避諱地說道。
解宇航略加考慮，道：“蒲放身上的東西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都是證物，但以他的罪行，判決結果必然是死刑無疑。按理來說，那枚藍色碎塊最終會被收繳，但單純從材質上看，碎塊應該不會被評定為貴重物品，而且你這次有重大立功表現，我可以替你申請留下它。”
“這樣最好不過了……”
沈白話音剛落，整輛警車便被什麽東西從後麵狠狠撞了一下！
“嗞——”
警車前輪打滑，險些衝進城郊水泥路兩旁的野地！
“咣！”
又一道撞擊從車後襲來，沈白立即回頭查看，發現警車後麵不知何時跟上了一輛破舊的麵包車，而那車上的駕駛員，竟然就是荊壘！
他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是荊壘，他在後麵開車撞我們。”在看清了後方駕駛員的臉後，沈白對著解宇航說道。
“竟然是他？這家夥到底什麽時候跟上來的？！”
解宇航揮手撥開槍套正要掏出手槍，結果警車此時又遭受到了一陣猛烈的撞擊，他單手很難控製方向盤，隻好先放棄摸槍的舉動。
荊壘一直開車撞向二人，解宇航想要找機會停車，卻始終被後方的麵包車幹擾。荊壘發狂般駕駛著麵包車撞擊前方的警車，終於在這種不計生死的襲擊下，將警車撞到了路旁的野地中。
警車側翻，解宇航重傷。
當沈白恢複意識時，發現荊壘已經趁亂將蒲放拖出到車外，正在他身上摸索著隕心碎塊！
“可惡……”
沈白解開身上的安全帶，看了看駕駛室的小刑警，隻見解宇航臉上滿是血跡，已然失去了意識。
“呃啊！”
沈白抬腳狠狠地踹著車窗前的擋風玻璃，一聲聲悶響夾雜著沈白憤怒的吼聲在警車內回**著，擋風玻璃上的裂痕越來越大，終於被他一腳踹開。
荊壘看著破窗而出的沈白，嘴角咧開了一絲凶狠的笑意，而後一把扭斷了蒲放的脖子。蒲放的屍體則軟趴趴地栽倒在地，瞬間沒了生息。
一天之內，他殺了蒲放兩次。
荊壘知道沈白的身上碎片更多，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卻不敢輕易上前搶奪。多年逃亡的經曆讓他不敢貿然麵對一名荷槍實彈的刑警，即便警車被他突然襲擊撞翻落入野地，謹慎的性格卻也令他不敢去賭那名刑警是否重傷昏迷。
所以，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對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的蒲放動手，何況，他早就想徹底殺了這個瘋子。
沈白爬出警車後，正看到荊壘扭斷蒲放脖子那一幕，他知道荊壘一定已經拿到了屬於蒲放的那枚碎塊。
荊壘的小腿和下肋都有傷，但沈白此刻的情況似乎也沒有好到哪裏去，他也不知道解宇航傷勢能挺多久，故而不敢冒險上前。就這樣，場上的氣氛竟詭異地安靜起來。
“下一次，我會像對蒲放一樣對你。”荊壘盯著沈白，緩緩向後退去，沈白則眼睜睜看著他坐進了麵包車，發動車子，逃離了現場。
這是現實，不是清醒夢中，發生任何意外，都是不可挽回的……
所以，這兩人竟默契地沒有互相糾纏。
窮寇莫追，沈白不敢將荊壘逼得太緊，何況解宇航此前已經聯係過警隊，等警方趕到，自然會沿著痕跡先去追捕他，這樣也更把握一些。
“等著吧，我一定會和你做個了斷……”
沈白同樣盯著荊壘離去的方向，沉聲說道。
警隊的車輛在十分鍾後便趕到了現場，警車內的小刑警傷勢很重，而原本為蒲放準備的救護車正好將解宇航帶走急救，沈白身上新傷加舊疾，也被救護車一同帶走。
剩下的警員在確定了蒲放的死亡後，也將他的屍體運上車輛帶回了警局。
至此，6.16重大碎屍案宣布告破，然而荊壘卻仍然在逃。
……
沈白住院了，經過醫生的全麵檢查，確定他的頭部在車禍中經受了一定程度的撞擊，伴生症狀即為輕度腦震**，但沈白其實並沒有感到有什麽不適。與他相對的，解宇航則是重傷，經過數個小時的搶救性手術後，才終於脫離危險期，但仍處於昏迷狀態，此刻正在重症監護病房休養。
躺在病**的沈白，雙眼一直在盯著棚頂那片潔白的天花板，他沉默了很久，腦海中閃過從隕墜那晚開始的一幕幕……病乞丐，宮南星，卜玉周，黨甜，貓貓，解宇航，插畫師少年汪帥，傀儡師杜澤，多重人格的高洋，入殮師柯冰，葬身蟲坑的詐騙師阿月渾，還有蒲放和荊壘。
他忽然覺得好累，好想就這樣躺在**輕輕鬆鬆地睡上一覺，他真的記不清自己到底多久沒有享受過睡眠了……但他還不能睡，荊壘手中已經得到了三枚隕心碎塊，就連他自己現在也不過才掌握了四枚碎塊，所有的築夢人都已經出現過了，今晚的夢境，就隻剩他與荊壘，還有那個隱藏在他內心深處的血人了……
想到這裏，沈白緩緩坐起身，拿起了床頭邊的手機，撥通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了宮南星。
第二個，打給了插畫師少年汪帥。
當宮南星來到病房時，汪帥正靠在陽台上慵懶地曬著太陽。宮南星的視力不好，出行時很不方便，如果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沈白不會讓他自己到醫院來，所以宮南星此行其實已經做足了準備。
“我想求你們一件事情。”沈白直截了當，開口道：“能不能將你們的隕心碎塊暫時借給我。”
雖然是請求，但沈白的語氣卻十分堅定。
“我可以陪你一同進入清醒夢，多一個幫手不好嗎？”
宮南星的語氣永遠是那麽冷淡，就連一些關心的話，聽起來也是冰冰的感覺。
“今夜的夢，不一樣。”
沈白拒絕了宮南星，血人在雨林夢境中的行為讓沈白意識到，任何一位築夢人在他的眼中都是可以被獵殺拋棄的對象，多一個人，隻能是多一分危險。而且，隨著他手中碎塊的數量越來越多，血人在清醒夢中出現的頻率也隨之上升……而且在這一次的雨林夢境之中，沈白明顯感覺到，對潛意識能力的使用在血人出現後似乎變得不那麽靈敏了，他曾經一直認為，在得到更多的碎塊後，對於夢中利用潛意識造物的能力也會隨之有所提升，沒想到現實卻是恰好相反……
而這一切，似乎都與夢中的血人脫不開關係，因為從某種程度上看，血人，也同樣是沈白內心一部分潛意識的化身……
那麽他可不可以理解為，是潛意識中的另一個自己，在那些碎塊的滋養下開始變得愈發壯大，甚至漸漸影響到了他在夢境連鎖中的狀態？
曾經，高洋的變化讓沈白的心中一直存在著某種擔憂，既然當初那個少年人格能夠融合高洋的本格，那麽，現在的血人是否也能夠取代自己的意識呢？
清醒夢的連鎖是強製性，逃避根本無法解決問題，今晚的清醒夢，他需要同時麵對荊壘與血人，同樣的，另外兩人也是如此。
他隻能盡全力一搏。
“碎片，我可以借給你，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想我可以走了。”
汪帥將屬於自己的那枚隕心碎塊放在沈白的床頭，默默走到了病房門口，又輕聲說道：“小哥，這碎塊你得親手還給我，知道嗎……”語罷，少年推開了房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
“算上那少年留下的，你手中現在有多少枚隕心碎塊？”
宮南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默默開口問道。
“五枚。”
“荊壘呢？”
“三枚。”
“再加上我這個，你已經有了六枚，勝率不小吧？”
“不好說。”沈白輕輕歎了一口氣，“我夢中那個特殊的存在，也會受到隕心碎塊的影響。”
“我可以幫你。”
“把碎塊借給我，足夠了。”沈白不願再將宮南星牽扯進來。
“有了這六枚碎塊，還不能擺脫清醒夢的連鎖嗎？”宮南星沉默了數秒，開口問道。
“或許能吧……但我得抓住荊壘，這是我答應解宇航的事。”
“你不是警察，沒這個義務。”宮南星輕聲道。
“我想殺了荊壘。”
沈白的聲音很輕，字句卻十分沉重。
“他不會放棄我手中的碎塊，為了這些，他殺了病乞丐，在我的公寓挾持了黨甜，又殺了貓貓……甚至，連曾經的同夥蒲放都死在了他手裏，現在解宇航重傷昏迷，我不解決荊壘，他早晚也會殺了我。”
沈白慢慢躺回病**，雙眼默默看著頭頂那片潔白的天花板。
“逃避與拖延無法解決問題，這一切早晚都要有個結果。”
……
“滴答——滴答——”
病房中的石英鍾噠噠地轉動著，窗外已經是一片黑暗，時針也慢慢挪動到了晚上8：15分。
沈白手中緊緊握著五枚晶藍的隕心碎塊，算上他心髒處的那枚，已知的十一枚碎塊，他已經拿到了一大半。
頭腦中那股熟悉的困意已經遊**了許久，但沈白卻遲遲沒有進入夢境，自己的猜想沒有錯，隕心碎塊的數量達到一定程度後，夢境連鎖的強製性已然鬆動了許多。他不再像最初時那般，在麵對洶湧的睡意時毫無抵禦能力了，碎塊的數量在超過六枚以後，自己應該已經能夠徹底擺脫清醒夢的強製連鎖了……
但在那之前，有些事，必須做個了結。
在沈白閉上雙眼的瞬間，他感覺到了自己的腳下微微一沉，那是雙腳踩住地麵的感覺，他竟然直接出現在了街區夢境中，帶著完整的，不曾眩暈過的意識，無縫銜接般出現在了這個熟悉的地方。
而且，街區中那些原本繚繞的霧，不見了。
沒有了那些濃鬱的霧氣，深夜街區的一切忽然變得如此清澈。以至於沈白現在能夠一眼看清這整片街區，也包括那個靜靜矗立在他前方不遠處的身影。
是那個血人，已經不再逃避自己的血人。
沈白邁動步子，他向前走一步，血人便向前走一步。
很快，他們亦步亦趨地來到了那個漆黑的T字街口。
然而這一次，眼前的場景卻是沈白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情況——T字街前空空如也，交通指示燈後的兩側長街就像他第一次來到深夜街區夢境時一樣漆黑一片，往常彌漫的霧氣投影，此刻竟然莫名消失了……
“這是怎麽回事……”
沈白沉默了，血人的背影就在他身前不足十米的距離，他看不到血人的臉，也不清楚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很快，沈白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如果所有的築夢人都不再通過隕心碎塊進入到清醒夢，那麽他又如何能夠連接到那些夢呢？已知的十一枚隕心碎塊，沈白與荊壘已經拿到了九枚，除去生死不明的阿月渾外，就隻剩下那名獨臂傀儡師杜澤。
沈白這才明白，原來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除自己以外的所有築夢人都能夠自由選擇是否通過隕心碎塊進入清醒夢中。而現在這種情況表明，荊壘今晚並沒有攜帶那三枚碎塊進入夢境……
“我知道了……荊壘此刻一定正在躲避警方的搜尋，根本沒有時間進入清醒夢中。”
開車襲警，劫殺碎屍案犯人，再加上他身上原本就背著多個國家的通緝令，一經現身的荊壘此時根本無法輕易逃脫警方的布控。
原本已經準備好直麵荊壘主場夢境的沈白，此時忽然覺得自己多出了一部分喘息的時間，他站在漆黑的長街中，視線默默落在血人的背影上。
“清醒夢對我們來說就像一座牢籠，將你我都鎖在了這裏。”沈白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沉重的感覺，“難得的是今天沒有外人，不如我們聊聊？”
血人沒有回答，這也在沈白的意料之中。
“其實仔細算算，從隕墜那天到現在不過才過去了半個多月而已……但這短短的十幾天沒有想到卻這麽難熬。”
沈白自說自話地轉過身子，默默離開了T字街口，他能夠聽到身後血人追隨而來的腳步聲，他緩緩回過頭，卻發現血人竟也在做著相同的動作。
他們之間仿佛隔著一麵相反的鏡子，都隻能看到對方的背影。
“在蒲放的夢中，將我推下蟲坑的人就是你，對嗎？”沈白轉回身子，繼續向前走著，來到了夢中街區的隕墜地點，那顆幽藍的隕石主體仍保持著原樣，默默沉寂在公園內部的隕坑之中。
“我承認，那天高洋的癌症人格提出交換碎塊的條件時，我心動了。雖然最後拒絕了他，但你卻出現在了那個夢境中，替我殺掉了那些多餘的人格……
“再次於蒲放的夢境中見到那個詐騙師阿月渾時，我很忌憚他，畢竟他在百鬼夢境中的惡劣行徑完全不亞於商場夢境中的杜澤，如果不是汪帥送來的那張夢貘繪卡，那次在阿月渾的夢裏我已經凶多吉少……
“結果，阿月渾也死在了雨林中，屍體還被丟入了蟲坑……”
沈白心中早已經明白，血人和自己內心深處的惡念脫不開關係。
他一步步走上那個凹狀隕石坑，就如同十幾天前，第一次爬上隕坑時一樣。
“荊壘雖然正在被警方通緝，但我知道，他絕不會放棄我手中的這些碎塊。”
沈白曾在市局的檔案室翻看過荊壘的全部資料，他知道這個年輕逃犯的過去，依靠隕心碎塊所搭建出來的清醒夢真實到了極致，如果能完全掌握構築夢境的方法，這幾乎便相當於第二個人生……
如果將沈白置放在荊壘的身份，他也會想盡一切辦法搜尋更多的碎塊。
沒人會滿意荊壘此前的人生，如果有機會改變，無論是誰，都會想要抓住這棵救命稻草。
“其實，荊壘的做法從他自己的角度，並沒有錯。既然現實已經注定無法改變，在已知另一種方式能夠彌補時，當然要盡力一試。否則，他早就能夠帶著身上的碎塊離開這座城市遠走高飛，何必屢屢在清醒夢中與人糾纏……”
從某種意義上，沈白能夠理解荊壘，但是，這不代表他願意協助荊壘達成目的。
短短十幾天，他的精神已經被這種連續不斷的夢境連鎖折磨得傷痕累累，即便他現在拿到了六枚隕心碎塊，還是不可避免地被連接到了清醒夢中。若是被奪走了所有碎塊，沈白簡直不敢想象今後的每一個夜晚將要怎麽度過……
“我不會停止斷離夢境連鎖的嚐試，荊壘也不會放棄我身上的碎塊，今天雖沒能與他做出了結，但是早晚，我們還會再見……”
若是荊壘能夠被警方逮捕歸案，對沈白來說自然是最好，但短期內可能很難達成抓捕。畢竟荊壘隻有一個人，對於警方來說，目標太小，搜查範圍又太大。
沈白站在隕坑頂，轉身看向下方的血人背影，他不知道血人為什麽明明已經出現，卻還是始終在這裏與他保持著距離。
“看來，我還是需要一些幫助……”
……
沈白從夢中醒來之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這一次的清醒夢狀態與他初次進入夢境街區時幾乎一模一樣。同樣是死循環般的閉環街道，同樣無法連接到其他夢境，同樣，夢境中隻有他和血人出現……
他躺在病**，腦海中連續穿插回憶著兩次夢境內容，心中漸漸升起了一種亂麻般的複雜情緒，而後緩緩坐起身子，拿起了床頭邊的手機，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撥通了卜玉周的號碼。
現在的時間不過才剛過清晨六點，電話那邊的嘟聲響了許久，這才慢慢被人接起。
“卜醫師，雖然這樣有些冒犯，但能不能請您到市立醫院一趟，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想要和您當麵談談……”
“哦？這兩天，你又遇到了新的夢境場所嗎？”卜玉周的聲音很爽朗，不像是剛剛起床的樣子，而且電話那邊還有水壺燒開的聲音，聽起來，他似乎正在準備早餐。
“我成功連接到了碎屍案犯人的清醒夢中，在夢裏，血人再次出現，並且對我表現出了攻擊欲望……”
卜玉周在電話那邊略顯沉默，而後輕聲說道：“我會推掉上午的預約，盡量早些趕到。”
“多謝……”
沈白對自己的屢次打擾深感歉意，然而他卻沒有其他辦法，卜玉周是現在唯一能夠幫助他的人，雖然他知道卜玉周之所以如此優待自己，很大程度上與他所經曆的那些夢境連鎖有關。畢竟自己的經曆對於身為睡眠治療師的卜玉周來說，的確是一種具有意義特殊的“研究資料”，他們二人在某種程度上隻是各取所需罷了。
但即便如此，沈白對於卜玉周還是存在著一種感激之情。
掛斷電話的沈白起身離開了自己的病房，在醫院谘詢台的打聽之下，他順著護士的指引來到了解宇航所處的重症病房。當他輕輕推開病房的大門時，發現小刑警正躺在**用手機翻看著一些警方內部群的聊天記錄，邊看著，臉上還不時露出一陣陣凝重的表情。
“怎麽不好好休息？”沈白本打算悄悄看看解宇航的狀況如何，沒想刻意打擾他，可現在看來，解宇航在昨天的手術過後，似乎恢複得不錯。
“不是不想休息，隻是閑不住啊……”解宇航的腦袋上打滿了繃帶，肩膀和左臂至少縫了幾十針，和他比起來，沈白簡直就像個沒事人，任誰也看不出來這兩人竟是在同一輛車裏發生的車禍。其實之所以會這樣，還是因為當時警車側翻掉進野地時，解宇航所處的主駕駛位置率先落地，雖然有安全氣囊減緩了一部分衝擊力，但被撞擊變形的車門還是不可避免地擠壓到了解宇航的側身，這才讓他受了如此嚴重的傷。
“荊壘撞翻我們的車子之後，殺死了原本就奄奄一息的蒲放，是嗎？”
解宇航昨天經曆了一上午的手術，身體在麻醉劑的作用下沉睡了十幾個小時，但他今天卻清醒得很早，也通過內部群聊得悉了一部分消息。
“嗯……蒲放死了，那枚隕心碎塊也被荊壘帶走，抱歉，我當時沒有把握對他出手，隻能眼睜睜看著他離開。”沈白坐在解宇航病床邊的椅子上，默然開口說道。
“不，你做得對，荊壘不是一般的犯人，在麵對那種人時，首先要確保自身的安全。”解宇航略微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接著道：“蒲放的性質屬於帶著邪教意味的目的性殺人，而荊壘不同於蒲放，他一般不會輕易殺人，相對蒲放來說，他對於社會的危險性略低一籌，現在6.16碎屍案已經結案，警方可以順勢騰出人手全力通緝荊壘，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解宇航知道沈白每晚都會被迫陷入夢境連鎖狀態，若是能夠早一天抓住荊壘，沈白也不必再進入荊壘所主場的夢境之中了，因為從某種方麵來看，荊壘的夢境對沈白來說才是最危險的……
“喀嚓——”
病房大門忽然被人打開，進來的是一位身著警服的中年人，他在看到沈白時驀然怔了一下，隨即想起來什麽，對著沈白道：“看樣子你的狀態還不錯，這次多虧你提供的線索，解宇航才能夠順利將其逮捕，雖然蒲放被人中途襲殺，但警方一定會將嫌犯抓捕歸案，你們兩個都辛苦了。”
來人是刑警支隊的隊長，姓張，曾在病乞丐猝死案中與沈白有過一麵之緣。
“張隊……”
解宇航還想說什麽，但張隊卻對他擺了擺手，“行了，你這段時間就好好休息吧。”
在簡單叮囑了解宇航幾句後，張隊便準備動身離開病房，沈白則跟著他一同離開，二人走出解宇航的病房後，沈白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詢問道：“您好，請問……現在警方得到荊壘的確切蹤跡了嗎？”
張隊看了看身旁這名略顯憔悴的年輕人，想起市局前幾天曾接到過一則關於荊壘入室搶劫的報案，而案發地點就是這個年輕人所住的公寓。當時他正在忙著調動人手研究6.16碎屍案，那件搶劫案還是解宇航帶人處理的。
“因為荊壘在中途襲殺蒲放這件事比較突然，當時大量警力還在城市中巡邏搜查碎屍案的相關蹤跡，我們在趕到車禍現場後雖然立即分出部分警力沿著痕跡追蹤下去，卻也隻在一片廢棄的養殖場中發現了荊壘棄置的麵包車。至於荊壘本人，我們已經鎖定了他的活動範圍，現在仍在排查當中，相信在三天之內就能夠實施抓捕行動了。”
這些話張隊其實完全可以對沈白保密，但這個年輕人身為6.16碎屍案的協助破獲者，又曾被荊壘實施過入室搶劫，所以張隊覺得沈白之所以會關心警方對荊壘的抓捕行動也可以理解，便沒有對他隱瞞什麽。
“三天麽……”
沈白喃喃道，其實警方的反應速度已經十分到位，荊壘作為長期流亡全國的資深逃犯，其自身的偵察和反偵察能力都在一個很高的水平，三天時間便能夠實施抓捕行動已然無可挑剔。不過，這期間的三天時間，卻代表著沈白與荊壘至少會在清醒夢的連鎖狀態中碰麵一次。
“該來的還是要來……”
沈白的手掌下意識地撫在胸前那處傷疤上，語氣略顯沉重。
早6：55分，當卜玉周來到醫院時，沈白正在病房中吃著自己的早餐，他其實根本沒有任何胃口，但為了身體著想，還是強迫自己吃完了食物。畢竟他的精神力已經遭到了嚴重的透支，若是身體再垮下去，恐怕更加難以在夢境中麵對荊壘了……
“聽說，你協助警方偵破了碎屍案，還抓住了凶手？”
卜玉周走到沈白的病床邊坐下，而後自顧自地取出錄音筆和筆記，用一種好奇的眼神看著沈白，微笑著說道。
碎屍案結案的消息昨天就已經加急發布了全城通告，畢竟這件事的影響實在太過惡劣，盡早發布公告也是為了緩解市民心中的恐慌。
“那個凶手的確是擁有隕心碎塊的築夢人之一，我在兩天前的夢境中得到了屬於他的那枚碎塊，這才確定了他藏身的位置，但可惜，他還是被荊壘中途截殺了……”沈白輕聲解釋道。
“哦？這些新聞上倒是沒有提到……”
卜玉周默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看來媒體還是隱藏了一部分消息。
“你在電話中說，夢中的那個血人對你表現出了攻擊欲望，那麽，他是否真正傷害到你了呢？”
卜玉周沒有繼續追問關於逃犯的事情，在他看來，那些自然是警方的工作，而他的工作，就是從沈白的身上了解更多關於清醒夢的情況。
“蒲放的夢境中，有一個棲息著奇怪甲蟲的深坑，那些甲蟲從表現上看，十分喜食血肉……而血人，曾在我沒有注意時，將我推下了蟲坑。而當我從蟲坑中艱難爬出後，卻從心底生出了一種……一種對血人的共鳴，我甚至覺得自己有些理解了他的感受。
“在昨晚的夢境中，一直彌散在深夜街區中的濃鬱霧氣忽然散了個幹淨，我第一次在自己的夢境場景中如此清晰直觀地看到了血人的身影，雖然他一直背對著我。我們之間始終保持著相當一段的距離，而那個在夢境連鎖中凶悍狠辣的血人，當時在街區中卻隻會跟隨著我的動作，就像一個影子……”
沈白沉默了一會兒，整理好思緒，簡要地對卜玉周描述著他對於血人的感受。
“血人在夢境的連鎖場景中出手將你置身於險地……那麽，你當時親眼看見他將你推進了蟲坑麽？”
卜玉周一邊在筆記上寫下些什麽，一邊開口問道。
“沒有，但當時那種情況，對我下手的人隻能是他。”
卜玉周對沈白的判斷還是保持著懷疑的態度，他繼續在筆記上寫著什麽，同時說道：“你說，那些始終彌散在你夢境街區中的霧氣忽然散了個幹淨……其實迷霧這種形態，在心理學上更多的是一種猶豫和迷茫的具象化。你夢中的霧會散去，可能代表著心中某個堅定的信念，這個信念將你此前的猶豫迷茫一掃而空，所以才會在夢中出現這種霧氣消失的景象。
“至於血人為何會一直背對著你，並且如影隨形地跟隨著你的動作……這個問題我想先放一放，倒是你剛才說自己生出了一種對血人的共鳴？我不太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卜玉周對於沈白的說法存在著一些困惑，在他印象中，沈白對血人似乎始終是一種趨之若鶩卻又避猶不及的矛盾態度，他渴望探尋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己，同時又不願揭開遮擋心底陰暗角落的那層幕布，這種若即若離的拉扯感不僅折磨著沈白自己，也同樣令卜玉周十分糾結……
“在我跌入蟲坑時，首先湧上心頭的情緒不是憤怒，而是絕望。”沈白的聲音很輕，卻透露出一種難言的低沉，“當我用盡渾身解數攀爬求生時，對血人的憤怒又漸漸壓過了內心的絕望，它支撐著我的身體，讓我終於脫離那處幽深的坑洞。而當我回到地麵，重新感受著自由時，卻忽然意識到……在隕心碎塊的影響下，仿佛獨立於我內心之外的血人，他是不是也存在著相似的感受？
“畢竟，將他親手埋藏在心底深處的人，就是我自己……”
沈白的話很隱晦，但卜玉周已經從中聽出了一些潛在的東西。
“你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卜玉周決定要拿出一些真正尖銳的東西刺破沈白內心深處的防備，“還記得那一次你去醫院時，正好見到我出現在文駱的辦公室嗎？其實，我那天是專程為你去的，我曾問過文駱一些關於你在隕墜後住院到出院那七天以來的情況，你知道他當時說的那些話裏，最讓我感到意外的是什麽嗎？”
卜玉周靜靜看著沈白，默然開口道：“他說，你在最初住院昏迷的七天中，沒有任何一個朋友或親人到醫院來看過你……”
卜玉周的這番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將他埋在心底的一塊腐爛的毒瘡狠狠地刨了出來，沈白感覺自己的胸膛仿佛被什麽東西豁開了一道口子，連呼吸的節奏都下意識地變得紊亂起來……
“你給我的印象一直都是一種很有規矩且注重禮儀的感覺，你這樣的人，不該在出現意外住院時，落得個無人問津的結果才對。”
卜玉周靜靜觀察著沈白的反應，當他發覺到沈白表現出的異常時，便明白這種銳利的談話方式已經奏效，於是稍微緩和了一下話鋒，繼續道：“人類是社交型物種，隻要還想在社會中生存，與他人的交際便必不可少，而人的性格按照不同的標準則可以簡單劃分為兩種類型，即外向型與內向型。
“但是人的內心永遠是複雜的，無論哪種類型的性格，都不可避免地會承受一些來自各個方麵的壓力。大多數人在麵對這種壓力時，都會自主選擇一種宣泄的窗口，如音樂、閱讀、遊戲或是旅行與購物……
“然而有一種被稱為‘C型’的性格，卻非常有趣……C，取自Compliance（盡職）的第一個字母，具有這種性格特征的人，遇事時往往追求謹小慎微，盡職盡責。他們不善於表達或發泄諸如焦慮、抑鬱、絕望等情緒，尤其是經常竭力壓製原本應該發泄的憤怒情緒……但這其實僅僅代表著他們的表麵態度，在C型性格的內心深處，永遠存在著一個默默積攢著負麵能量的角落……”
說到這裏，卜玉周又將目光投向病**的沈白，“我曾對你說過，夢境於人來說，亦是某種意義上的宣泄口，就像你在商場夢境中遇到的那名獨臂傀儡師，在現實中摸爬於社會底層的他，於夢境中的表現卻尤其凶狠……
“大多數時候，人們都會將自己真實的內心和想法包裹起來，我們用道德和法律從外部約束自身，再從內部為自己戴上一張與人為善的麵具，然而實際上，我們卻是很難真正地尊重和認同他人。每個人的內心都有幽暗之處，這是無可爭論的事實，而一個人對自己的壓抑越狠，觸底反彈就會越強。
“你夢中的那個傷痕累累，渾身布滿血跡的另一個自己，不會是憑空出現的存在，他是積年累月，最終通過清醒夢為土壤，在你的夢境中孕育出的結果……”
卜玉周在很早之前的接觸中便從沈白的身上看到了許多層次的心理問題，雖然程度並不嚴重，但即便是這種隻體現在各個小方麵的壓力，在如此長久以往的積累下，亦會形成難以預估的體量……事實上，他這段時間一直在反複重溫關於沈白的一切記錄，從他自身的深夜街區夢境，到海底隧道、城郊大橋、殺人病棟、恐怖商場、荒廟百鬼以及多重人格少年的孤海遊輪夢境……卜玉周從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角度，分析出了很多沈白並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被卜玉周一番話戳中心扉的沈白，此刻已然陷入了深深的回憶當中，其實他之所以會選擇自由攝影師這個職業，從心底真正的想法上，未嚐不是一種特別的逃避……
自由攝影師，一個看似忙碌實則孤獨的工作，沒有太多的社會交際，每個月隻需要通過郵箱按時提交拍攝好的相片就能夠領取不菲的薪水。他時常一個人開著自己的吉普車穿梭在各個城市，他沒有固定的居住地點，隻是短租在公寓中，也從不交朋友……更沒有家人。
有些東西在心底深處埋得久了，已然在不經意間腐爛變質，想要徹底根治，就要以鋒利的刀刃將其狠狠地挖掘出來……
“現在，讓我們回到之前的問題吧。”卜玉周觀察著沈白的狀態，他知道，現在的沈白需要一個麵對自我的時間。
“血人一直在昨夜的夢境中背對著你，並且如影隨形地跟隨著你的動作……其實關於你的情況，我已經說了很多，那個出現在你夢境中的血人，就是另一個被隱藏在心底某處的你自己。
“人的一生要經曆漫長的時光，幼兒、孩童、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我們每一個階段都在不經意間發生著改變，孩提時代的無邪天真，少年時代的青澀懵懂，青年時代的滿腔熱忱，再到中年時代的麻木不仁，和老年時代的飽經世故……此刻的我們或許與過去大相徑庭，但即便自己絞盡腦汁地想要抵觸隱藏過去的自己，到頭來也一定是徒勞無功的行為。”
卜玉周緩緩合上了手中的筆記，沈白是他所遇到的，最擅長隱藏內心的患者，從心理醫師的角度分析，他之所以會出現這種近似於C型性格的行為，多半還是與曾經的經曆有關。就像卜玉周剛剛說過的，在沈白住院昏迷的七天，沒有任何一個朋友關心過他，這是一種難以想象的孤獨……
“你要記得，人是無法完美控製自己的內心的，想法固然會有陰暗與高尚之分，但最重要的，卻是做法。現在的你之所以為你，正是過去的經曆磨煉築造後的結果，一味地逃避，永遠得不到解脫。”
卜玉周的話語中似乎潛藏著什麽深意，他緩緩收起床頭的錄音筆，而後帶著手中的筆記，默默離開了病房，隻留下仍在病**若有所思的沈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