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寂的夜色如同一場無聲的海嘯，悄然之間便淹沒了整座城市。
沈白躺在病**，頭腦中閃過了無數回憶碎片，那些他曾以為已經忘卻的東西，此刻卻清晰地從心底浮現出來……記憶真的是種奇妙的存在，你越想要強迫自己忘記什麽，它卻在你的記憶深處盤踞得更加深刻。
牆上的石英鍾緩緩指向晚上9：35分，五枚隕心碎塊被沈白裝在病號服的前胸口袋中，他自己則十指交叉將雙手平放於胸口，默默等待著清醒夢的到來。
深沉的倦意悄然間縈繞而至，當沈白默默睜開雙眼時，已經回到了熟悉的深夜街區。
血人仍站在他身前不遠，但這一次的T字街前，卻不再是空空如也的模樣。
濃鬱的霧氣簡直要凝聚成實質，那裏麵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楚。
沈白走到街口，凝視著眼前的霧牆，血人則站在他的身前，已經有半個身子默默探入了濃霧之中。看起來，仿佛半個人已經被霧氣所吞噬融化……
“人總要麵對一些不願麵對的東西，對於夢境連鎖，從最初的驚駭，再到如今的麻木，說真的，我實在是受夠了這些……”
沈白在和血人說話，語氣很平和，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我現在手中有了六枚碎塊，其實，我始終在尋求逃避的方法，但卜玉周說得很對，現實永遠都是避無可避。”
“何況，逃避得越多，最終要麵對的問題，就越令人頭痛。”
“你理解我的吧？”
“畢竟，你我在八年前，還是一體……”
沈白看著血人的背影，緩緩邁步，二人一前一後，踱入霧氣之中。
“來吧，過了今晚，一切都會有個結果……”
……
沈白在街口的霧氣投影中抬起手，這裏其實並不黑暗，卻仍舊伸手不見五指。濃鬱的白霧仿佛帶著一種微妙的觸覺，輕盈中泛著絲絲涼意。
說來奇怪的是，這霧氣明明已經濃鬱到連自己的手臂都看不清的程度，但沈白依舊能在身前不遠處感受到血人的背影輪廓。
看起來，倒像是血人正在迷霧中為沈白帶路……
“呼——”
終於，不知在走了多久後，耳邊響起了霧氣滾湧的風呼……
濃鬱如海的白色霧氣仿佛被颶風從中間陡然挖空了一部分，露出來的，不是荊壘的夢境，而是一處森嚴高聳的監獄圍牆……
沈白怔在原地，身前的血人也隨之停下腳步。
“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為什麽我還沒有出現在荊壘的清醒夢中……”
血人的背影還在那片濃霧中若隱若現，但卻變得愈發模糊不清。
吱嘎——
夢境中的監獄大門打開了，從那裏麵，慢慢走出了一個人。
那是荊壘，仍然年少時的荊壘，當時的他，脖頸側麵還沒有刺下那條赤蠍文身。
荊壘五歲時被賣入地下扒手組織，十五歲成為少年犯被關押在看守所，直到十九歲才徹底出獄。
站在監獄門口的荊壘已經無所謂自由與否，他這十幾年完全是作為一個傀儡在活著罷了。他沒有在社會中正常生活的經驗，即便已經在少管所和成人監獄接受了四年多的改造，但他卻借此機會在監獄中學到了更多歪門邪道的手段。
監獄裏很少有年紀太小的囚犯，荊壘在那裏更多地被當作了一個孩子被“照顧”著。當然，這種照顧是畸形的，他們教他說黑話，幫他製定出獄後的犯罪計劃，教他怎麽使用武器械鬥，還為他規劃了偷渡出國的路線……
當荊壘被送進扒手組織時，他是孤身一人，當他從監獄中重獲自由時，亦是孤身一人。
出獄後的荊壘立即恢複了曾經的扒手身份，他靠著沿途偷取的路費，一直來到西南邊境地區，通過事先留下的暗號標記，順利和邊境地區的犯罪團夥接頭。
這是一個專門走私危險品的跨境組織，當荊壘出現在這裏，並且用熟練的黑話與接頭的線人互對暗號後，已經沒有人懷疑這個少年的身份了。他們曾經接到過獄中傳出的消息，這個眼神凶銳的年輕人十五歲就開始坐牢，不可能是警方派來潛伏的臥底。
就這樣，年複一年，荊壘徹底在邊境地區紮根，他身上漸漸背負起數十條罪名，被多個國家列為通緝逃犯。
然而在某些夜深人靜的時刻，他也曾隔著窗子望向漆黑的天空，心底也會不由自主地想象著，如果能夠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他現在會是什麽樣子？或許已經娶妻生子，過著平淡卻充實的日子也說不定？
可惜，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如果……
現實已成注定，但他還有夢境。
被隕心碎塊所影響築造而出的清明夢，簡直與現實世界毫無二致，不……或許那才是真正的現實！
……
飄散的霧氣漸漸重新聚攏而回，悄然淹沒了眼前的投影，沈白在通往夢境的迷霧中看到了過去的荊壘……
“我被困在了通往荊壘夢中的通道……迷失了方向？”沈白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不過最有可能的，就是隕心碎塊的數量引起了夢境連鎖的畸變，畢竟他和荊壘手中的碎塊已經達到了九枚，幾乎已經能夠湊齊一整顆隕心……
沈白和荊壘手中那近乎完整的隕心碎塊的力量似乎極大地刺激了持有人的大腦，令荊壘那些原本深埋於心底深處的記憶再次膨發而出，幾乎化成實質投影在這片不知所處的迷霧區域。
“哢嚓——哢嚓——”
不知在默默行走了多久之後，沈白的腳下終於傳來了一陣陣異樣的觸感，就像是鞋底接觸在碎石小徑後留下的摩擦聲。
一道橘色的霞光從頭頂驀然穿透厚重的迷霧，緩緩漫射在霧氣當中，像一滴暈染宣紙的墨汁，瞬間驅散了茫茫白霧……
“終於到了嗎。”
嘩啦——
道路兩旁的楊樹在晚霞的映射下微微晃動著嫩綠的枝葉，掠過沉靜悅耳的風鳴。
這裏看起來就像是90年代的某處北方小鎮，平房與並不算高的四層樓房交相建立在城鎮邊緣，看起來實在有些擁擠。
沈白的眼前是一處短短幾十米左右的菜市，穿過菜市之後，才是小鎮真正的區域。他緩緩行走在街頭的水泥路上，空曠的鎮子裏見不到一個人影，隻有尚帶著餘溫的晚霞靜靜潑灑在街道上，令這裏看起來還有一絲絲的煙火氣息。
“這是荊壘在被誘拐賣掉之前，住過的地方吧……”
沈白站在街邊靜靜注視著這裏的環境，他隻在市局的檔案中了解過荊壘的過去，他五歲前曾在北方生活，直到被拐賣後，才輾轉流落到南邊。
“他的夢境重現了幼年的記憶，是真的想要用清醒夢取代現實嗎……”
這裏其實看起來並不算太大，基本在半個小時左右就能夠直線縱穿一個來回。雖然占地不廣，但是其中密布房子卻實在太多了，看得出來，這裏曾是一個人口密集的居所。
沈白不知道荊壘現在正躲在哪裏，他隻能沿著中間的長街默默向裏麵探索，街道兩側散亂栽種的楊樹和柳樹在晚風的輕撫下微微散發著清新的草木香氣。這裏雖然是一個隻存在於荊壘夢境中的場景，但卻能夠令沈白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和睦融洽。
“沒想到會在荊壘的夢境中湧現出這種感覺……”沈白的腳步越來越慢，他看著眼前不遠處那排老舊的樓房，心中卻驀然流過了一絲謹慎的涼意。
左手邊盡頭的圍牆有一處被人扒開的缺口，那裏看起來是一片菜園，而菜園前方的荒地旁，則默默矗立著一個簡陋的窩棚，窩棚所對的西北角，則是一大片與家屬區隻有一牆之隔的垃圾堆。
荊壘，此刻正坐在窩棚門口，靜靜地看著沈白出現的方向。
現在的他要比此前截殺蒲放時狼狽得多，看得出來，警方的封鎖追捕對他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即便他逃亡的經驗再怎麽豐富，在麵對警方無差別的地毯式搜索時，也會表現得捉襟見肘。
“可惜，你之前明明在蒲放的夢境中受了那麽嚴重的傷。”
荊壘從窩棚門口的長條凳子上起身，之前被貓貓咬傷的小腿現在已經恢複了一些，隻要忍住疼痛，對短途奔襲幾乎沒有什麽影響。但是他下肋的刀傷卻有些發炎的征兆，其實對於他來說，這也算正常的結果。蒲放當時留在他身上的刀傷雖然不深，但刀口的長度卻至少有十五公分，原本隻經過簡單處理的傷口在兩天一夜的逃亡途中不可避免地會重新崩裂。
“是啊，我不像你，就算當時的傷再怎麽嚴重也隻是在夢裏，夢醒之後，即便會反饋給身體一部分，也完全在能夠承受的範圍之內。”
雨林夢境中的傷勢當時幾乎要了沈白的半條命，好在夢醒之後的反饋並不算太嚴重，後續住院的兩天時間已經將他的身體調養得差不多。而荊壘則不同，他身上的傷基本都是在現實中留下，由於清醒夢的特殊性，即便在進入夢境之後也不會有所好轉，再加上警方連續不斷地追查，他昨夜已經整整一晚沒有休息，現在的狀態早已不複盛況。
“憑你現在的處境，就算拿到我手中的全部碎塊又能怎麽樣？警方已經大致鎖定了你的藏身範圍，你還能再逃多久？”
沈白慢慢向荊壘的位置走過去，但是並沒有靠得太近，荊壘雖然看起來精力憔悴的模樣，但這未必不是他故意偽裝出來示敵以弱的手段，他們二人間已經打過這麽多交道，沈白絕不會再對他掉以輕心。
“嗬——我逃與不逃還輪不到你來操心。”荊壘的目光默默落在沈白身上，“在我手中隻有一枚碎塊的時候，我嚐試過各種辦法想要再次擴充自己的夢境，但我悲催地發現，清明夢的雛形一旦確立下來，根本無法二次更改。我原本對它的期待也開始慢慢落空，認為這隻是個雞肋般的催眠道具……但是那次詭異的夢境連鎖，卻將我和你們一同帶到了那個癆病鬼乞丐的夢中。
“你當時真的是給了我一個很大的驚喜，我開始覺得，如果手中的碎塊數量足夠，或許就可以重新築造或是再次擴大清明夢的範圍……然而事實也確實如此，你是從夢境邊緣過來的，應該看到了那些散布在周圍的低矮房子了吧？可惜我還沒能完全熟悉三枚隕心碎塊的運用方式，不然，現在這些建築中應該已經填滿了投影出來的人群，那該多熱鬧……”
荊壘對自己眼下的夢境似乎並不滿意，但是沒有辦法，他的時間實在緊湊，而且今晚之後，他是否能夠逃脫警方的追捕還在兩說。
畢竟，不是誰都有像阿月渾那般強大的精神力，正常的築夢人一旦進入清醒夢中，很難再輕易醒來。
“不過，現在……總算能和你麵對麵地解決問題了。”荊壘朝向沈白走了一步，沈白則不動聲色地向後退去，荊壘見狀停下了腳步，道：“你還真謹慎，不過……既然已經到了這種程度，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麽讓那些擁有碎塊的‘築夢人’連接到同一個夢境中的？”
“你沒必要知道了。”沈白並不打算對荊壘解釋什麽，無論今天的結果如何，這都是他最後一次與荊壘在夢中相見了，即便他的意識會死在這裏，他相信荊壘也逃不出警方的圍捕。
二人間的氣氛越來越低沉，不知是誰先靠近誰，總之，伴隨著兩道急促的腳步聲，互相的拳頭已經招呼在了對方的身上！
現在的情況對於沈白來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荊壘不僅拖著疲憊的傷體，精力更在警方兩天一夜的追緝中遭受了極大的消耗。然而沈白揮出的每一拳卻總是能夠被荊壘巧妙地提前預判，甚至能夠捉住他揮拳的空隙進行反擊。
“啪！”
荊壘舉起手掌握住沈白打到麵前的拳頭，隨即抬腿一膝頂向沈白的小腹，沈白隻覺五髒六腑都瞬間泛起一陣**！
他強忍劇痛單手抱住荊壘貼在自己腹部的右膝，而後奮力向前推去，荊壘左腿有傷，此時重心不穩，被沈白橫衝之下頓時撲倒在地。沈白趁機掙脫開被抓住的右拳，一擊打向荊壘的臉頰！
拳頭到肉的感覺很真實，不僅是荊壘的臉，連沈白自己的指骨都跟著發出了一聲脆響！
荊壘沒有給沈白落下第二拳的機會，他順勢扭轉上身，身體利用慣性側翻，雙腿則牢牢纏絞在沈白腰上，而後探手扣住了沈白的一隻手腕。
手腕被反製，鑽心的疼痛立即湧上大腦，沈白為了緩解疼痛不得不順勢將身體調轉到一個奇怪的角度。
情急之下，沈白將僅剩的右手反背到腰後，在摸到荊壘受傷的小腿後，便用力狠狠地掐了一把！
“啊……”
荊壘口中發出一聲悶哼，遏住沈白手腕的左手立即脫力，沈白趁機抽出手腕，而那掐在荊壘傷口處的手指卻仍未鬆力，反而順著犬牙留下的血洞，將指尖隔著紗布扣進了荊壘小腿的血肉中！
荊壘再也忍受不住，終於吃痛鬆開了絞住沈白腰肢的雙腿，並且用騰出的右腳直接將沈白踹開了一段距離。
“嘶——”小腿處的傷口崩裂流出鮮血，連帶著荊壘的神經都跟著一陣陣跳痛，他迅速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同樣捂著肚子半跪在地的沈白，帶著慍怒的語氣嘲諷道：“還掐人，你是小孩子？”
沈白的腹部被荊壘連踹了兩腳，劇烈的痛感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腸子都被踩斷的錯覺，喉嚨中更是湧上一陣翻江倒海的嘔吐欲……
“怎麽？這就受不了了？”
腹部的劇痛終於緩緩消減幾分，但是仍然無法挺直身軀，沈白隻好用雙手撐著膝蓋慢慢起身，用一種駝背的姿勢站了起來。
二人無言，再次衝到一塊扭打起來，然而這一次沈白卻盡量避免與荊壘貼身搏鬥。他清楚自己的短板，在麵對普通人時沈白或許能夠憑借著還算利落的身手占得上風，可若對手是荊壘這種人，他根本討不到任何好處。即便現在荊壘身上帶著兩處已經見血的傷，他還是被其逼得隻能堪堪招架……
想要贏過荊壘，隻能對他原本就受傷的位置下手。
打定主意後，沈白的攻勢開始集中在荊壘受傷的下肋，而荊壘小腿的傷口剛剛受到了沈白的二次傷害，動作更加不複以往的靈活，幾番試探下來，竟有數次都險些被沈白得手。
撤步躲開一擊瞄向自己肋骨的拳頭後，荊壘抓住機會頂身上前用雙臂鎖住了沈白的脖子。這是柔術搏擊中的三角鎖，如果被人徹底製住幾乎沒有辦法掙脫，蒲放當時在雨林夢境中就是死在這一招下，被荊壘輕而易舉地扭斷了脖子。
“死吧，別掙紮了！”
荊壘雙臂緊緊纏鎖在沈白的咽喉，眼神中冒出一股凶狠的煞氣。然而這時，下肋的刀傷處卻猛然傳來一陣火辣的劇痛！
沈白的肘擊狠狠頂在他肋部的傷口，整個胸腔頓時隨著肘擊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悶響！
“嘭！”
又是一道肘擊頂在右肋，荊壘甚至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被沈白的手肘頂斷了一根……
人類的肋骨其實非常脆弱，甚至連正常的心肺複蘇急救都會將其壓斷，而荊壘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斷掉的肋骨會在沈白的連續肘擊下反插入內髒，那時他就真的完了。
不得已，他隻能鬆開纏在沈白脖子上的手臂，他沒有把握在肋骨刺進內髒前勒死沈白，何況下肋的刀傷本就已經在躲避警方的追捕中撕裂發炎，現在被沈白連續幾下的重擊，更是已經血肉模糊，疼痛難忍。
沈白一擊得逞，卻沒有趁勢糾纏，他方才故意賣出破綻，就是打定主意認為荊壘不會在纏鬥中將自己這種普通人放在眼裏，所以他故意露出的破綻才顯得那麽自然。但這種方法隻能用一次，吃過虧的荊壘必然會徹底提起全部精力對付自己，在他的有心防備之下，繼續故技重施便無異於送死。
“好……你很好……”
荊壘的怒意已然達到頂峰，他不顧下肋刀口的疼痛，將手掌貼在肋骨，而後向內部微微按了按，在確認自己並沒有骨折後，臉上的表情也開始變得愈發狠辣起來。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輕易殺了你，我要將你身上的關節全部扭斷，然後再吊上樓頂放血，讓你一點點體會死亡的痛苦……”
荊壘的威脅讓沈白心底閃過一陣不寒而栗的驚恐，但那種感覺僅僅過了一瞬間，便被他強行驅散。
又在玩這種心理暗示的把戲！沈白現在已經略占上風，若是在心理上被荊壘恐嚇住，再讓這好不容易才聚集起來的氣勢一散，怕是真的會被他逮到機會幹掉！
“你盡管試試……”
沈白的話還沒說完，荊壘已經向著他衝了上來。
清醒夢的真實性無需贅述，生理上的疼痛可以短暫忍耐，但絕對無法堅持太久。沈白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再繼續與荊壘硬拚，何況荊壘現在怒氣正盛，出手肯定更加不留餘力……
然而來不及他再做思考，一道淩厲的拳風幾乎已經要貼上沈白的鼻梁，他隻能舉臂側擋。
“啪！”
左臂被這一拳震得發麻，整條臂骨立即失去了知覺，沈白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下一拳卻緊隨而至印在了他的嘴角。
沈白能夠感覺到牙齒磕破唇角的肉痛，隨即，一股略微帶著鐵鏽氣息的血腥味開始在口腔中蔓延迸發……
糟了——
即便荊壘重傷至此，他們之間還是存在著一定的差距，這是絕對力量上的碾壓。荊壘的拳頭太重了，已經打得沈白連連後退，護住腦袋的雙臂此刻已然浮現出大塊的青紫痕跡，根本找不到機會反擊。
被逼無奈的沈白索性不再後退，而是在硬挨了一拳後彎腰衝上前抱住了荊壘，隨即用力向後一提，想要將他摔倒。
但荊壘沒有讓他順利得逞，反倒趁著沈白抱住他時，一拳打中了沈白的髖骨。其實荊壘這一擊原本想要打向沈白的左肋，讓他也體驗一回肋骨斷裂的滋味，但兩人的角力影響了他的拳頭，讓這一擊隻能落在更偏下方的位置。
一拳著硬，沈白隻覺整條左腿都泛起一陣酥麻，竟然不由自主地半跪下去。
荊壘舉起右臂高高抬起手肘，就要對著沈白的脊椎重擊而下，然而他卻不知為何忽然呆怔在了原地……沈白感受到荊壘的異常，立即發力將其扳倒，但荊壘卻也隻是在倒地時條件反射般護住了要害部位，並沒有像之前一樣竭力反抗。
意識到不對的沈白略微轉頭，對著荊壘目光所匯之處望去，竟然也微微一怔……
是血人，他正站在距離二人不遠處的街口，靜悄悄地看著扭打中的兩人，眼神中仿佛正在流露出某種異樣的情緒。
他要做什麽？
沈白見到血人朝他和荊壘的方向邁動了步子……該怎麽辦？要逃嗎？
他是來幫我？還是想要趁機殺我？
眼見血人的距離越來越近，沈白終於不再猶豫，無論血人想要做什麽，是對付荊壘或是自己，都無所謂。但是對他來說，此刻絕不能冒險同時麵對荊壘與血人……
沈白不再去管倒地的荊壘，他謹慎地快速向後退去。如果血人能趁機殺了荊壘，這個夢境自然會自行崩塌，彼時人死債消，他也終於能夠和荊壘了斷糾葛……
但是，當血人走到倒地的荊壘麵前時，卻對著他緩緩伸出了手掌。
荊壘此刻的震驚完全要壓過以往的任何時候，即便是第一次連接到夢境連鎖時，都沒有過現在這種驚異感！
在他的夢裏，竟然出現了另一個沈白，而且正在對他示好！
“你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荊壘看著站在身前的另一個沈白，這個人的身上滿是傷痕與血跡，而最令人在意的卻是他的眼神——冰冷，且帶著一絲狠意。
沒有過多地猶豫，荊壘最終還是握住了血人的手，而後從地上站起身來，兩人並肩而立，同時看向沈白退走的方向。
“事情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
沈白孤身在小巷中逃竄著，他見到了血人扶起荊壘那一幕，直到現在為止，心中仍舊充滿了不可置信。
“怎麽會這樣……”
沈白盡量低身彎腰穿行在巷子中，他沒有選擇躲在樓房區域，雖然那裏的位置更好，但若是被堵住樓道，便無異於甕中捉鱉，根本沒有辦法逃脫。所以他有意識地跑進平房區，這裏的窄巷四通八達，想要鎖定他的位置並不容易，而且即便被發現，他也能夠利用附近的矮牆與追擊者拉開距離。
沈白嚐試著拽開了一間平房的門，進門後迅速觀察了一圈，而後將旁邊的鞋架推過來堵住門口，自己則躲在房間中。他探手將房間的窗子輕輕打開一道縫隙，做好了被發現時能夠迅速逃跑的準備。
當精神不再那麽緊繃之後，身體便立即開始散出發陣陣訊號，尤其是腹部，在劇烈奔跑後又泛起絞痛！
他盡量平穩呼吸，坐在地上慢慢恢複體力。對付一個荊壘已經讓他用盡渾身解數，再算上一個血人，沈白幾乎沒有任何機會……
“荊壘是為了爭奪隕心碎塊，血人呢……他想如高洋的附屬人格一般，與我爭奪對身體的控製權嗎？”
這一次的隕心碎塊數量已經達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程度，隻差兩枚就能夠集齊完整的隕心，在這種情況下，血人本身的自主性似乎也開始變得越來越高……
忽然，窗外的小巷中傳來了一陣散碎的腳步，但很快就從門前走過，並沒有停留。
沒辦法，這裏的房子十分密集，想要一間間搜，基本無異於癡人說夢。意識到這一點後，沈白心中平穩了不少，荊壘的夢境其實與沈白預料中的相差很遠，這裏的一切都透露著一種簡單平凡的感覺，在某種程度上，甚至與被荊壘殺死的病乞丐很像……
“劈劈啪啪——”
一陣陣清脆的爆響伴隨著焦澀的煙味緩緩飄散在空氣中，沈白怔了一瞬間，隨即明白，荊壘放火了！
果然，他們根本不會一間間屋子搜過去，平房區域範圍很廣，而且密集，火勢燒起來便是一大片，早晚能逼得自己主動現身！
沈白推開窗跳出屋子，而後撿起地上的石塊敲碎了窗上的玻璃，又迅速挑選出一塊形狀還算合適的碎片，他將自己的外套脫掉，用衣袖包裹住鋒利的玻璃邊緣，而後將其攥在手中，逃出了火勢蔓延的居民區。
當另一個沈白出現在荊壘麵前時，他承認自己的確失神了，不過，他很喜歡另一個沈白的眼神，夠陰狠，夠狡詐，如果這才是真正的沈白，那他們一定會成為相當合適的搭檔。
可惜的是，這一個看起來渾身血跡斑斑的沈白始終不肯開口說話，無論荊壘問他什麽，血人都隻是冷漠地看著他，眼神中似乎還帶著一種權衡的意味……
“在清明夢中殺掉沈白，現實中的他多半會變得像當時的蒲放一樣失去意識，我有信心逃過警方的追捕，他手中的碎塊，到時都會是我的。”
即便出現了一些意外，荊壘卻也始終沒有改變心中的念頭，多出的另一個沈白的確令他覺得驚異，此時他們表麵雖然處於聯手狀態，但荊壘卻同樣在提防著血人。
熊熊火焰連片而起，滾湧的熱浪掀起黑煙飄散在半空，不多時，大火已經延綿了小半個居民區。
沈白手持玻璃碎片從小巷逃出，洶湧的火舌雖然還沒有燎上他的身體，但周圍那熾熱的溫度卻也令他**在外的皮膚生出一陣陣腫脹的灼燒感。
“他出來了……你不打算動手麽？”
荊壘和血人並肩站在一起，如果可以的話，荊壘自然想看看兩個沈白互相殘殺的畫麵，不過，血人此時卻並沒有想要動手的意圖。
見狀，荊壘隻好默默向沈白的方向挪動身形。他們三人之間的氣氛略顯微妙，沈白與荊壘之間自是無可調和，但現在，二人卻十分默契地同時提防著血人。
大火已經蔓延了半個夢境，無數的黑煙灰塵漫天飄揚，這個簡單平凡的夢境再也不複和諧氛圍，開始變得千瘡百孔……
“現在這種情況，你還打算和我爭鬥到底嗎？”
沈白靜靜看著荊壘，然後對著他抬起手中那片鋒利的玻璃，沈白雖然狼狽，但荊壘現在更加不堪，連走路的姿勢都開始控製不住地發跛。
“別說是一片玻璃，就算你手裏握著一把刀，我一樣能解決你。”荊壘慢慢停下腳步，他現在與沈白之間不過五步的距離。
“我們兩敗俱傷，讓他得利麽？”
沈白的目光有意識地飄向不遠處的血人，他知道以荊壘的性格，對於突然出現的血人絕對談不上什麽信任，他甚至根本不需要離間。
“你先告訴我另一個你是怎麽回事，而且，為什麽這次的清明夢中，隻有我們兩個？”
荊壘的確對這件事情有所懷疑，但他並沒有表態，反而趁勢問道。在荊壘的印象中，他此前所經曆的三次夢境連鎖，都存在著四名擁有碎塊的築夢人，唯獨今日的夢境，卻隻有他與沈白兩人……當然，荊壘並沒有算上那個和沈白一模一樣的家夥。
沈白默默將舉著玻璃片的手下垂幾分，而後看著荊壘，開口道：“全部的十一枚隕心碎塊，現在有六枚在我手中，三枚被你得到，剩下的兩枚碎塊持有者，阿月渾生死不知，至於另一人，就是當初商場夢境的獨臂傀儡師……我曾在後續的夢境連鎖中見過他，他的變化很大，對清醒夢也不似之前那般依賴……”
“你得到了六枚碎塊？”
荊壘的關注點放在了沈白手中的隕心數量上，他雖然猜到沈白手中的碎塊數量不止一枚，卻沒有想到竟然會這麽多……他身上的傷都是為了得到另外的兩枚隕心碎塊所受，被蒲放持刀割傷下肋，又在公寓中被那條大狗咬傷小腿，最後更是為了蒲放身上的碎塊襲擊警車，導致被警方封鎖線路，陷入危局……即便如此，他才得到了額外的兩枚碎塊而已，但沈白卻已經湊齊了整整六枚！
“那個家夥又是怎麽回事？”
荊壘雖然驚異於沈白手中的碎塊數量，但他此刻最在意的，卻是還另一個“沈白”的存在。
“他是我的另一麵，因為某些特別的原因，具象化在夢中……”
對於荊壘的疑問，沈白的回答顯得有些模棱兩可，事實上，就連他也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樣的方式去麵對血人。
“特別原因？就是那個讓你連接清醒夢的能力來源吧？現在這個地步，你還需要繼續隱瞞下去嗎？說吧，你到底為什麽如此不同？”
荊壘對沈白的回答並不滿意，那個忽然出現的另一個沈白雖然看起來對真正的沈白抱有極深的敵意，但從他現身以後，卻始終沒有表現出對其出手的欲望。現在自己狀態可危，任何不確定因素都可能是致命的，與其押注於血人，不如趁此機會從沈白身上深挖一些有用的信息……
沈白明白荊壘的想法，事到如今，的確沒有必要再和他隱瞞什麽了，況且，自己的情況對其他築夢人來說早已不是秘密。
“隕墜那晚，我在機緣巧合下提前發現了尚未墜落城市的隕石，當我在趕到隕墜地點時，隕石心還是最原初的液態，而後暴露在空氣中的隕心迅速凝結成固體，發生了二次爆炸……其中一枚尚未徹底凝固成型的隕心碎塊在爆炸時融入了我的體內，就是這種無法複製的意外，令我成為了清醒夢連鎖的紐帶。”
沈白知道荊壘一直想獲得自己那種能夠在他人夢境中發揮一定影響的能力，但這種與潛意識聯係密切能力卻是不可複製的。而且，隨著沈白手中的碎塊數量越來越多，他原本能夠在夢境連鎖中發揮一些作用的潛意識反倒愈發減弱，尤其是在蒲放的雨林夢境時，幾乎完全失效……
現在看來，這種能力多半已經被反哺在了同樣誕生於潛意識中的血人身上……
“該說的我都說了，血人在之前的夢境中已經殺了三個人，而你在我心中從來都是勁敵，他最後一定不會放過你，我們再互相消耗下去，隻能是兩敗俱傷的結果。”
沈白的話都是事實，但荊壘並不完全相信，他還在衡量，在思考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方法。
然而不遠處的血人似乎對兩人的態度發生了變化，他不再袖手旁觀，而是動身向他們走來……
火焰席卷升騰，整片居民區已經全部被火海覆蓋，衝天的熱浪在幾人頭頂湧動著，如同一片詭譎透徹的橙色海洋。
血人動手了，目標不是荊壘，而是手持玻璃片的沈白。這是他第一次正麵對沈白出手，毫不留情，也完全不在意沈白手中的武器。
荊壘對此當然樂見，立即抽身退出一步，為血人讓開位置。
鋒利的玻璃劃破了血人的手掌，但他卻不以為意地繼續對著沈白探出手臂。
帶著溫度的血液落在沈白肩頭，如同消融於水麵的雨滴，隻留下一點暈染擴散的痕跡……
握著玻璃片的手被血人按住，而後緩慢地扭換著方向，尖銳的利碴瞄向了沈白的心髒，他想要掙脫，卻掙不脫。
血人按著玻璃，尖頭緩緩刺破他的衣服，刺入他的皮膚，刺進他的血肉。血流出來，在胸口洇染出一片痕跡，玻璃碴抵在了沈白的胸骨上，他甚至能夠感覺到一陣骨頭與玻璃間相互摩擦的微響……
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麵孔，沈白的內心閃過了一瞬間的失神，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從血人的眼神中感受到那種無比壓抑低沉的情緒。
沈白曾對宮南星說，自己逃出了一片盈滿孤獨的霧，卻也將自己的一部分永遠埋藏在了那片霧中，現在，他從血人的眼神中讀懂了一件事。
血人的恨意，是在恨自己逃離孤獨時，為什麽沒有帶上他……
“你還，記得吧？”
冰冷的聲音慢慢滲入沈白的雙耳，他驚詫地望著麵前的血人，二人視線交融，一股深沉的黑暗如同洶湧的激流，瞬間將沈白的精神衝擊淹沒下去！
他感覺自己現在就像一顆沉寂在湖底的石頭，沒辦法思考，沒辦法反抗……
沈白覺得自己似乎失去了意識，直到很久之後才慢慢恢複知覺。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竟然發現自己又出現在了夢中的深夜街區！
濃鬱的霧氣翻湧著，風呼刮動起街上的白霧，卻並沒有將其完全散去，而是像他在正式進入荊壘的夢境之前一樣，將大霧從中間割裂出了一片清晰的投影……
“嗬嗬嗬——”
忽然，一陣輕快的笑聲從霧氣中飄散過來，期間還摻雜著孩童的聲音。
這裏是一處看起來並不算大的簡陋操場。
一名貌似隻有四五歲的男孩兒站在操場邊緣的單杠旁，帶著怯意望向圍在那裏玩耍的幾個同齡人。
“他是誰？”一個看起來稍微大點兒的孩子指著男孩兒，問向身旁的同伴。
“是新來的。”旁邊的孩子隨口答道。
“又有人被送來了嗎……什麽時候的事？”
“不記得了……你還要不要玩了？”
“等一等。”大點兒的男孩跑到操場邊緣，將腳下的足球踢給孤零零站在那裏的小男孩，小男孩驚喜地踩住球，然後將其輕輕傳了回去。
“你叫什麽名字？”年長一些的男孩問道。
“沈白……”小男孩怯生生地回應道。
男孩將足球踢給沈白，道：“過來一起玩。”
這裏是一家由民政部門牽頭，再經私人申辦後成立的孤兒院，主要收養父母雙亡，或是身具殘疾的棄嬰等年紀較小的幼兒或兒童。
因為是私人性質，而且位置處於相對偏遠的地區，所以院內甚至還生活著一部分父母雖然健在，但家人卻常年在外打工的留守兒童，雖然不符合規定，但是卻沒有人多說什麽。
由於這種特殊原因，這裏的孩子在玩耍時會自發地分成兩幫，一幫是孤兒，一幫是留守兒童。
而沈白和那個將球踢給他的男孩，都屬於無親無故的孤兒。但不同的是，這裏的孤兒基本都是棄嬰，出生後的所有記憶都是圍繞著孤兒院和身邊的老師與護工，隻有沈白，是在父母意外去世後，才被收養在院中的孩子。
孩子的世界裏還沒有形成完整的善惡是非觀念，所以，住在院裏的孩子們經常會因為各自分屬於不同的陣營而互相爭執打鬧起來。
或許是因為一顆玻璃珠，或許是因為一塊空地，甚至是一枚形狀整齊的磚頭，這些都是孩子們爭搶的對象。其實，他們根本沒有雙方對立的概念，很多時候，隻是將這種行為當作一種遊戲。
內向沉靜的沈白經常會在落單時成為另一些孩子欺負的對象，他們會向沈白的身上丟土塊，這種鬆軟的土塊雖然打不傷人，卻能弄髒衣服。被欺負的沈白從來沒有反抗過，甚至會用帶著略顯討好的笑臉湊上去和他們說話。每當這個時候，那些屬於同一個陣營的小夥伴都會出來趕走那些圍在沈白身邊的小孩，然後再拉著他離開……
孤兒院的孩子們都知道新來的是一個奇怪的家夥，每天都在臉上掛著一副微笑的表情，就算任人欺負也不會生氣。
但是他們卻不止一次曾在夜裏聽到過陣陣哽咽的抽泣，這些孩子看不到沈白咽進肚子的委屈，也不明白沈白為什麽在很多地方都和其他在孤兒院裏長大的孩子不一樣……
他們真正意識到沈白的不同，是在一個秋天的午後。
孤兒院的樓後有一片果林，那裏時常會有鬆鼠出沒，在這種鄉下的環境，爬樹摘果子對於這些調皮的孩子們來說是一件非常輕鬆的活動。但是，今天有一個孩子卻在一口樹洞裏掏出了幾隻看起來剛剛出生不久的鬆鼠幼崽。
“你們看！”
孩子興奮地叫著，他舉起手中的幼崽，炫耀般喊著周圍的小夥伴。
“把它放回去！”
出乎大家預料的是，一直在樹下安靜待著的沈白忽然對這件事表現得很急切。
“這是我抓到的！”
樹上的孩子對著沈白喊道，他不知道這個平常看起來沉默寡言的家夥為什麽忽然變成這樣，但孩子的好勝心卻讓他在麵對同齡人的指示時表現得寸步不讓。
“把它放回去，求你了……”
沈白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哀求。
樹上的孩子原本心中還有一絲緊張，但在聽到沈白那近乎哀求的語氣後，又變得強硬起來。
“不行，我還沒玩夠，等我玩夠了才會把它們放回去。”
這個年齡的淘氣男孩十分缺乏對於弱小動物的共情心理，他們並不清楚生命的含義，也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會對那幾隻弱小的鬆鼠幼崽造成什麽影響。男孩捧著幼崽從樹上爬下來，沈白則立刻湊上前去想要從他手中搶下鬆鼠幼崽，幾番推搡爭奪，令男孩變得有些惱怒，或許是厭倦了與沈白的撕扯，他竟將手中的幼崽丟在地上踩了一腳，而後挑釁地說道：“搶什麽，這回誰也別玩了。”
男孩的舉動讓沈白呆滯在當場，他微微張開嘴巴，連呼吸都泛出了異樣的聲調。
“你……你怎麽了？”
回答男孩的隻有一個莽撞的衝擊，孩子間的打架更多地偏向於一種瘋鬧，然而此刻的情形卻不同以往，被沈白壓在身下的男孩竭力哭喊著，鼻孔已經被打出了鮮血，更嚇壞了附近的夥伴……
幾歲孩子間的打架竟然見了血，院方的護工和老師們很重視這件事，他們在了解事情的起因後，還是很嚴厲地批評了沈白，但同時內心也同樣很無奈。這些缺乏關愛的孩子還需要很長時間的引導才能慢慢樹立起相應的價值觀，孤兒院的人手不足，他們不可能麵麵俱到地照顧到每一個孩子……
這件事情隻是一個起因，在那以後的十多年裏，沈白變得越來越會隱藏自己的內心，他極度渴求著獨立，無論在麵對任何事時都不會輕易向他人尋求幫助。久而久之，所有的負麵情緒都被他完美地壓製在心底的某個角落，直到成年之後，沈白終於離開了孤兒院，從那以後的多年時間，他變得越來越會察言觀色，卻也越來越熟練地將自己抽身於交際之外……
“呼——”
濃鬱的霧氣翻湧著，慢慢填補上來，重新掩蓋了一切。
沈白沉默著，他從未在任何人麵前透露過自己的過去，直到那些糾纏不清的夢境連鎖出現在他的夢境中，直到卜玉周那些如同尖刀般刺入他心底的話……
此時的沈白仿佛一具行屍走肉，他隻是機械般地行走在濃霧彌漫的街區中，不知道多久之後，霧氣淡了。他抬頭望著天空，那裏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濃鬱黑暗，上麵點綴著一彎如鉤的月牙兒，無數繁星映襯在夜幕四方，像是倒映著月光閃爍在海麵的淋漓網眼。
他從西街盡頭走出來，兩側是明亮冷白的燈光，不遠處，路燈光亮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沈白走過隕體墜落的公園，目光掠過那顆幽藍冰冷的隕石主體，而後落在燈光下，落在那個人的身上。
“你來了。”
血人的聲音那麽熟悉，與自己一模一樣，但在麵對他時，沈白卻從這熟悉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遊離的陌生感。
“我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沈白看著那張與自己相同的臉，言語之間竟也變得毫無感情。
“這是我們的精神世界，不管這裏過去了多久，在外麵的荊壘看來，也隻是短短的一瞬間。”
血人安靜地矗立在原地，眸光中的陰沉仿佛要凝成實質。
“你是想殺我了嗎？”沈白看著他，默然問道。
“是你一直想殺了我。”血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傷痕累累的軀體，冷笑道。
“你是過去的我，那個善於隱藏內心，咀嚼苦澀的我……”在經曆這麽多事情後，沈白早已明了了血人存在的意義。
“在嚐夠了孤獨壓抑後，你把過去留在了心底深處無法探看的角落，接受了新的道路，想要徹底與過去斷絕，想要徹底把過去遺忘。但是，沒人能遺忘掉過去的自己。而遺忘，也是一種行凶。”
血人雖然與沈白在本質上屬於一體兩麵，但現在他說的這些話，卻讓沈白生出了一些無法理解的疑問。
“不明白嗎？”血人的嘴角竟然露出了一絲微弱的弧度，那是一種淺淡的笑意，不帶任何情緒，簡單的笑意。
“每一個人，無時無刻，都在殺死過去的自己。這是一種無意識的行為，因為在那些漫長卻又短暫的日子裏，我們總是在變化，也就慢慢和過去的自己不再相似……我是你，但我們，才是完整的你。”
“完整的我嗎……但是，我不會為了得到隕心碎塊而在夢境連鎖中對那些無關的人出手。”
即便血人的話都是真的，沈白也並不願意認同他在夢境中做過的事。
“你不會動手殺他們，但你想過，這你無法否認。
“人的內心永遠都會有陰暗的想法飄過，比你優秀的會嫉妒，不如你的又會輕視，見到好的東西想要據為己有，膩了就丟掉……
“你這麽拚命地想要追尋更多的隕心碎塊，不還是為了自己嗎？
“病乞丐和他的狗因為你，死在了荊壘手中，阿月渾也是因為你才死在雨林夢裏，別否認，你想過殺他，隻是沒有那麽做而已，所以我替你出手了。
“不僅是阿月渾，高洋夢境中多餘的人格也是因為你內心動了殺念，才死在我手裏。
“你不殺人，他們卻都因你而死。”
沈白和血人對話，其實從某種方麵來看，就是與他內心陰暗麵的對話。這些話語一字字像是刀刃般劃在沈白的心髒上，讓他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我想過，但是我沒有那麽做，這就是你我之間的不同。”
沉寂良久後，沈白想到了與卜玉周最後一次談話時，他叮囑自己的那些東西。
“重要的不是如何想，而是如何做。你是我內心的一部分，也是我曾經摒棄的一部分，我們，早已無法一概而論。”
沈白看著另一個傷痕累累的自己，慢慢動身走到他身前。
“你變了很多。”
血人直視著沈白的眼眸，話語中卻透露出一種莫名的韻味。
隕心碎塊已經融入了沈白的體內，即便手中的碎塊能夠完全抑製住清醒夢之間的連鎖，他也無法再將另一個自己壓製回心底深處。
但是，還有這個必要嗎？
“你卻仍是一點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