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的話音剛落，血人的拳頭已經向著他的臉頰揮了過來。
“啪！”
指骨與臉頰的撞擊聲在這寂靜的街區中顯得無比清脆。
“蠢貨。”
血人低聲嘲諷道，然而他的身體卻隨著沈白後仰的動作猛然向前一傾，他低頭一看，發現沈白竟不知什麽時候探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
“放手！”
他的怒喝沒有得到回應，沈白拉著他的衣領與血人一同摔倒在地。
血人同樣探手拽住了沈白的衣領，二人的額頭狠狠對撞在一起！
沈白感覺自己的腦袋裏瞬間充滿了一種“嗡嗡”的鳴音，他鬆開抓住血人胸前衣服的手，而後攥成拳頭順勢向上打去。
“啪！”
這一拳落在血人的下巴，沈白甚至能夠清楚地聽到血人口中那兩排牙齒交錯撞擊的聲音。
“唔……”
小腹猛然傳來一陣劇痛，是血人的膝蓋頂在了沈白的肚子上。
二人一同在地上翻滾了兩圈，彼此之間再次拉開了一段距離。
“贏的人會是我！”血人的眼神中湧現出一陣猙獰的凶狠。
沈白沒有做出任何回應，這種麵對自我，與另一個自己爭鬥的景象讓他從心底生出了一陣荒唐感……
血人的身手似乎比沈白靈敏得多，他的拳腳很有力量，至少要比沈白強上三分。無論是躲避或是承受血人的攻擊都令沈白感到很吃力。但是，與血人不同，沈白始終沒有呈現出對他的殺意。
在經曆過這麽多以後，沈白覺得自己已經能夠與那個曾經被他所拋棄埋葬過的自我再次產生共情……
這不是同情，也沒有人會同情自己，他隻是覺得，自己這些年明白和體會了許多過去在孤兒院中無法接觸的東西。也正是這些東西，讓他慢慢成為了現在的自己。
淩冽的拳風從沈白耳邊掠過，不知為什麽，他似乎感覺到血人的拳頭變慢了一點。
沈白側身用肩膀撞向他的左胸，毆打“自己”的感覺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他總覺得，事情不應該發展成這個樣子。
血人故意承受住了沈白頂撞上來的身體，而後順勢將手臂環在了他的脖頸，想要趁機死死製住沈白的行動。
“哼嗯……”
一陣斷氣般的痛苦哼聲從血人的鼻腔中迸出，沈白的肘擊比他更先一步，小腹的痛感令血人瞬間湧上一種無法呼吸的感覺。
看著落入下風的血人，沈白心中卻並沒有什麽快意，人與自我之間的爭鬥從來不是隻靠拳腳就能夠解決的事情。無論他們誰打敗了誰，最終，這種傷害還是會附加給沈白自己而已。
抬手擋住血人頂向自己腹部的膝蓋，沈白默然看了對麵的“自己”一眼，不僅是速度，連力量也變得比最初弱了一些……
沈白伸手推開血人的膝蓋，結合著自己內心的想法和血人力量減弱的奇怪表現，仿佛一下明白了什麽。
“你就這點能耐嗎？看來，拋下我的這些年，你也沒有什麽成長……”
血人衝上來抱住了沈白的腰，直接將沈白推到了長街南側的隕坑附近。沈白倒在凹狀隕坑的邊圍，任由血人發泄般對他揮動著拳頭。
然而，幾拳下去之後，血人繼續落下的拳頭力量卻越來越小……
他終於發覺了自己的異常，而後略顯驚慌地探手掐住沈白的脖子，用低沉沙啞的聲音嘶吼道：“混蛋！你做了什麽？！”
血人那雙掐著沈白脖子的手慢慢變得愈發綿軟無力，甚至開始莫名地顫抖起來……
“我越敵視你，你從潛意識中獲取的負麵力量就越大，甚至能夠消減我原本在其他築夢人夢中‘造物’的能力，最終成功現身在夢境連鎖之中……說到底，問題還是出現在我自己身上。”
沈白斜躺在隕坡上，聲音前所未有的冷靜。
“我不會再敵視你了，你說的對，你的確是我的一部分，我們兩個，才是完整的自我。”
他曾經的想法錯了很多，始終認為血人會在清醒夢中取代自己的意識，但事實並非如此。沈白已經明白，自己和血人本就是一體，沒有誰取代誰，當內心的陰暗大於自我，他就會變成另一個自己。但是作為一個普通人，會有失意，會有頹廢，也會有振作和歡悅。這本就是應該麵對的東西，他隻是曾經逃避得太久，反而忽略了這些本質……
“你……”
血人的身影慢慢模糊起來，他的眼神中再也不複往日的陰狠，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難言的呆滯。
“你憑什麽這麽容易就否定我……憑什麽要推翻自己的過去……你之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我沒有推翻自己的過去。”沈白從隕坡邊站起身來，“我隻是不再回避它，隻是把過去種種重新接納了而已。”
沈白走到血人的身側，將手心放在了他的肩膀。
“我現在能夠理解傀儡師杜澤內心的變化了，你和那隻名為皮耶的木偶都是我們心中寄托之物。但和我不同的是，皮耶寄托著杜澤內心的陽光，而你卻寄托了我內心的陰暗廢怯……”
沈白放在血人肩旁的右手微微發力，聲音中似乎出現了一絲顫抖：“抱歉，這麽多年以來，辛苦你了。”
血人的身形如同一縷被風吹散的薄霧，驀然消散在了隕石坑前。
沈白的手心傳來一陣抓空的感覺，他轉身靜靜望著隕坑中的“深藍”……
他與血人的初次見麵就是在夢境街區的隕坑邊圍。
而現在，他與自我間的糾纏，終於有了結果。
……
荊壘看著血人壓著玻璃殘片刺進沈白的胸口，但這二人之間卻莫名地停頓了數秒，隨即，那名和沈白一模一樣的血人竟忽然化成了一團白霧……
驚駭的神情還未來得及從荊壘的臉上浮現而出，那枚鋒利的玻璃殘片已經順勢被沈白反手揮動過來。跳動的火焰倒映在光滑的玻璃表麵，血光一閃而逝，向著近在咫尺的荊壘驀然劃過。
一開始並沒有什麽感覺，數秒後，首先湧上咽喉的卻是一陣涼意，荊壘下意識地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股溫熱粘稠的**卻沾滿了指尖……直到這時，尖銳的痛感才從傷口處迸發而出。
“咳——”
他想說什麽，但血液嗆入了氣管，隻發出一聲幹啞的咳嗽。
“呼——呃——”
荊壘的右手捂住喉嚨處的血線，身體慢慢向後退去，他張開嘴巴，卻隻能發出艱難的呼吸聲。
怎麽會變成這樣？
喉嚨處湧出的鮮血浸透了手掌，緩緩從指縫間滴落下去，缺氧的感覺衝上了大腦，迫使他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巴，狠狠地呼吸著周圍那些摻滿了煙塵的熾熱空氣。傷口處的痛感越來越火辣，但無法呼吸的感覺卻要比疼痛更加難忍。
被嗆入氣管的血沫從嘴巴和鼻孔中泛出來，連視線也開始變得虛幻……
“不……可能……”
模糊的字音從荊壘的口中擠出，他跌倒在地上，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正在被冰涼的水泥路慢慢汲取……
沈白靜靜走到荊壘身旁半跪下去，而後默不作聲地從荊壘身上搜出了那三枚隕心碎塊。
一隻虛弱卻固執的手攥住了沈白胸前的衣領，荊壘緩緩拉著沈白，將他的身體拽得前傾過來。
“沒那麽容易……我還……沒輸！”
狂暴的火焰瞬間膨脹了無數倍，在荊壘彌留之際，整個夢境瞬間被大火吞噬殆盡！
包括他自己與沈白，一同被淹沒在了無盡的火海之中！
就像曾經的杜澤與阿月渾一般，荊壘在自己死在夢中的前一刻，強行終止了清醒夢的進程！
……
“呃——呼——”
清脆蟲鳴摻雜著一陣粗重的喘息聲一同隨著涼風悠**在略顯冷清的山林間。
驚醒過來的荊壘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咽喉，雖然仍有些微微的刺痛感，但指尖卻並沒有觸摸到任何傷口。
他還活著，雖然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處於一種無法言說的惡劣狀態，但至少，意識仍舊清醒……
此時天色剛剛有些發亮的跡象，看起來，時間似乎還不到淩晨三點。雖然是盛夏的夜晚，但荊壘還是覺得很冷，身體竟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抖。
漸漸地，他開始意識到，這種冷意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於體內。
“汪汪！”
遠處忽然傳來狗叫，他整個人仿佛一隻受驚的綿羊，立即緊繃起渙散的精神……還好，那不是警犬，隻是附近的野狗。
下肋的刀口被身上的冷汗浸濕，散發出一陣陣潮濕的刺痛。荊壘慢慢撩起上衣，將已經脫位的紗布取下，然後用袖子將傷口流出的膿血擦淨，再重新用舊紗布包好。劇烈的痛感反而如同一支能夠令他保持清醒的針劑，就連精神上的疲憊感都被緩緩衝淡……
小腿處的咬傷早就已經崩裂，看起來要比肋下的刀傷嚴重很多，那隻大狗留在他腿上的四枚血洞幾乎穿透了整塊肌肉，就算他能夠逃出生天，今後也不可避免地會成為一個瘸子。
荊壘雖然殺了病乞丐和他留下的狗，但大狗拚死撕咬後留下的傷，卻也是對他逃亡途中最致命的一擊。
“我要先逃回邊境養傷，等到傷勢痊愈之後再回到這裏和你算賬……”
荊壘已經拿到了三枚隕心碎塊，以他現在的情況，能夠順利逃脫警方的包圍已是極限，想要找沈白複仇，必須徐徐圖之。
“那些警察的速度很快，這兩天以來已經快要搜索到附近的位置……他們已經越來越確定我的活動範圍，估計最多一兩天內就會出動武警封山，我必須在那之前下山進入國道……”
荊壘選擇這個地方作為逃竄路線時已經計劃好後續的行動，山林東側是一處高速公路的休息站，這條路線是常年開通並且不設卡的運輸公路，幾乎每隔個把小時就會經過一趟運貨車隊。而他隻需要潛入休息站的停車區，到時跟著車隊離開這座城市就可以，等到穿過警方著重部署的防線後，他自然有辦法一步步流轉回邊境地區。
……
時間調回到半個小時前，被夢境大火吞噬的沈白帶著從荊壘身上得到的三枚隕心碎塊回歸於現實之中，在他徹底清醒之前，夢中得到的碎塊發揮了作用，回溯了荊壘這兩天一夜的逃亡經曆。
在醫院病**驀然睜開雙眼的沈白隻覺得身上似乎還殘留著那場大火的溫度，此刻他身上的病服已經被汗水打透，渾身都在流露出一種發粘的不適感。
“我知道荊壘在哪兒了！”
現在是淩晨2：37分，沈白卻不管不顧地衝進了解宇航所在的重症病房，小刑警被突然衝進房門的沈白驚醒，下意識地做出戒備的舉動，卻差點崩開受傷肩膀處的線口。
“嘶……”解宇航痛得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在看清來人是沈白後，強忍著疼痛問道：“你說什麽？”
“我知道荊壘現在的位置，馬上聯係警隊，讓他們集中前往城西國道旁的荒山！”
沈白來不及對解宇航解釋清醒夢中發生的事，荊壘現在的逃亡速度很慢，不可能在如此黑暗的夜晚翻過那座荒山，趁現在集中力量圍捕正是最佳時機。
“這……這，辦不到啊……”
解宇航知道沈白一定在夢境連鎖中得到了重要情報，但是，警方對於在逃罪犯的大規模圍捕是極其嚴謹的行動，如果是有證據的舉報線索還好，可沈白本人明明在住院療傷，他口中說出的情報對於已經持續了兩天一夜的搜捕行動根本沒有任何說服力，警方絕對不可能根據這種“空穴來風”的線索集中調動人手……
沈白此時也想通了其中關節，的確，解宇航雖然願意相信他，但警務人員的行動必須講求實際證據，如果把自己放在警方的角度，也會對這種情報來源保持懷疑態度……
“既然如此……”
沈白沒有對解宇航再說什麽，而是立即離開病房，連身上的病服都來不及換，直接向樓下跑去！
“你想幹什麽？別衝動！”
解宇航躺在病**大聲對著離開的沈白喊道，現在時間太晚，他的喊聲沒有留下沈白，卻驚動了值班護士。
“把他攔回來！”
小刑警焦急地對著進來的護士高聲說道，然而此時的沈白，已經帶著吉普車的鑰匙衝出了醫院大門。
汽車引擎的轟鳴在這寂靜的街道上顯得十分突兀刺耳，以他現在的速度，從市中心趕到城西國道至少需要二十分鍾，這還是在完全不顧及交通信號燈的情況下全力趕路的結果。
身邊的手機自他離開醫院開始便不斷地響起解宇航打來的電話，但沈白此刻已經考慮不了太多。幸好現在仍是深夜，街道上幾乎看不到任何過路車輛，他這一路沒有遇到任何阻礙，非常順利地繞過高速休息站，趕到了荊壘藏匿的荒山腳下。
警方的搜捕範圍距離此處還有一定的偏差，沈白的身上現在還穿著醫院的病服和拖鞋，根本沒有辦法爬山，但好在吉普車裏還備有一雙野外攝影時常穿的運動鞋。換好鞋子之後，沈白抬眼望了望幽深的山林，現在已經過了淩晨三點，天色已然有些微微發亮，荒山的海拔不算太高，即便站在山腳下也能很清晰地望到山頂，但是這裏沒有山道和登山台階，想要上山就隻能靠一些還算平緩的坡道慢慢攀爬。
如果被荊壘順利逃脫，沈白今後必然會和他陷入一場不知所終的糾纏。此時的荊壘重傷逃命，正是本身狀態最低穀的時刻，荊壘是在拚盡全力爭奪一個逃命的機會，而沈白又何嚐不是在爭奪一個徹底解決問題的機會……
此行來得十分匆忙，沈白並沒有準備合適的武器，他從車中的修理箱裏翻出一隻電筒和扳手，在確定電筒還能照明後，立即動身向荒山進發。
在夢中得到的隕心碎塊讓沈白清楚地得悉了荊壘的逃竄路線，荊壘此前在夢中幾乎被他偷襲殞命，差點死在清醒夢中。即便他在最後一刻提前崩解了夢境連鎖，此時的精神狀況也一定跌落到了一個極差的水平。
按照夢中所見的路線，沈白直接穿插進入了山腰位置，這附近是荊壘在進入清醒夢之前最後的活動範圍。借著電筒的光亮，沈白果然在一處稍顯平緩的空地處發現了荊壘留下的蹤跡。
這裏其實是一處舊墳，有許多生活在附近村子的人都有將去世的先人下葬在耕地或荒山附近的習慣，這種事情直到近些年火葬普及後才有所改善。
沈白提著電筒到墳地附近看了看，墓碑前的供果和幹糧已經風幹得不成樣子，應該至少有兩個月了，但周邊還是殘留著部分被啃咬過的殘渣痕跡……
沈白初時以為這是野狗幹得，但當他拿起一隻被咬了幾口的饅頭後，卻在上麵發現了明顯的人類齒痕。手裏的饅頭硬得和石頭差不多，也是難為荊壘能夠咽下去了……但由此可見，荊壘一定是被警方逼得走投無路，畢竟算上今晚，這場針對於荊壘的搜捕行動已經持續了兩天兩夜。荊壘本身帶傷，又經曆了高強度的逃亡，這些供品雖然難以下咽，但多少還能夠為他補充一些體力。
在了解荊壘此刻的窘況後，沈白對於自身的信心又提高了幾分，對付現在的荊壘，此刻正是難得的好機會。
微風拂過林梢，留下一陣清脆的嘩響，遠處偶爾會傳來幾聲野狗的汪鳴，天色也比先前更亮了幾分。然而林間地氣上湧，不知何時又悄然彌漫起了蒙蒙晨霧。
沈白丟下那半顆生硬的饅頭，從他離開醫院到現在，時間還沒有過去太久，荊壘拖著殘腿在荒山中跋涉，應該走不出多遠的距離。他抬頭向山上望了望，山頂已經在薄霧的籠罩下變得有些模糊不清，在這種將亮未亮的環境下顯得十分朦朧。
沿著坡道向山上走了一段時間後，沈白卻從心底愈發地湧現出一種空落落的感覺，仿佛忘記了什麽本該注意到的東西。按道理，自己的行動已經屬於爭分奪秒，就算與從夢境中恢複過來的荊壘存在著一段時間差，但是憑借著自己攀山的速度，此時應該也已經彌補過來……而且這荒山範圍並不算多大，怎麽到現在還是無法捕捉到荊壘的身影？
終於，在林中的霧氣濃鬱到一定程度後，他發現了自己的問題所在。
那就是手中電筒的光芒。
初時天色幽暗，若是不借助手電筒他很難在山林中行動，但隨著漸亮的天色和彌漫的霧氣，手中的光源卻成了無時無刻地都在暴露著自己行蹤的漏洞。
想到此處，沈白卻並沒有立即關掉手中的電筒，他慢慢將電筒調好角度放在地上，盡量讓光線傾斜著照向某個方向，而後握緊扳手緩緩從原地撤開，將自己的身形藏匿進了濃霧彌漫的林間。
手電筒的光芒在大霧中並不如何顯眼，卻也多少有些亮度，荊壘的確利用這一點發現了沈白的蹤跡。但實際上，真正讓他感應到沈白靠近的，卻並非那一點微弱的手電光亮……
由於山中的霧氣正在愈發濃鬱起來，荊壘也不敢貿然與沈白靠得太近，以至於沈白已經悄然離開後，他仍舊在暗中觀察了許久，眼見光源始終不曾移動，這才恍然明白，沈白是將手電筒留在了原地。
“這家夥學聰明了……”
荊壘在剛剛發現沈白時內心不由自主地湧現出了一陣慌亂，他下意識地認為警方已經包圍了這座荒山，但轉念一想，那些警察怎麽會讓沈白一個普通人單獨行動？一定是沈白在夢境中得到那三枚碎塊後發現了自己的行動路線，他害怕自己會順利脫離搜捕，所以才自行趕到這裏。
“難纏的家夥……”荊壘脫下身上的襯衫，將其疊成條狀當作繃帶纏繞在左腿的傷口處，再死死打了一個重結。這是一種野外行軍常用的綁腿方式，能夠有效地緩解腿部肌肉的疲勞和脹痛，他嚐試著活動了一下，感覺左腿多少恢複了幾分靈活。
荊壘不再將視線鎖定於大霧的光源上，而是同樣動身蟄伏，這裏是在現實中，對於他來說，眼下環境的優勢甚至要強於夢境，所以他打算主動出手伏擊對方。
沈白在霧氣中慢慢摸索著前進，盡量避免踩踏到地上散落的斷枝，以免再發出什麽明顯的響動。山霧中的能見度已經不足四米，這讓他產生了一種又回到夢境中的錯覺。
“啪嗒——”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點微弱的聲音，沈白立即提起精神，將手中的扳手平肩舉起，而後悄然向著聲源處靠近過去。
“啪嗒——”
間隔了數秒之後，身前不遠的霧中再次傳出一聲微弱的響動，沈白猛然提起速度向前衝去，帶著潮濕氣息的霧粒撲打在他的臉上，竟讓他的呼吸產生出一種恍若溺水的艱難感。
“糟了……”
衝上前去的沈白發現自己的眼前竟然空空如也，而那種啪嗒聲也隻是石塊飛擊在樹葉上所發出的微弱響動，這是個陷阱！目的隻是將自己吸引過來而已！
他立即反手將手中緊攥的扳手向後揮打過去，沉悶的破空聲擾動了周身的霧流，帶給他一種略顯粘稠的錯覺。身後的荊壘險而又險地躲過了沈白的一擊，而後竟然略帶驚異地說了一句：反應不錯……
沈白轉過身來，荊壘的身影卻已然消失，隻在茫然的霧氣中留下了一道並不顯眼的痕跡。
此時的大霧對荊壘來說無異於一片天然屏障，沈白緊緊跟著荊壘在霧中穿梭留下的微弱氣流，卻始終無法準確地鎖定他的具體位置。這種山霧一般在陽光升起後的半個小時左右才會慢慢蒸騰消散，現在最多不過淩晨三點幾十分，大霧至少還會持續數個小時。
沈白時刻仔細地觀察著四周，偶爾也能夠發現荊壘模糊的身影，幾番追逐下來，自己儼然已經成為了一名捕獵者，而荊壘則戲劇性地變成了他的獵物。
“你跑不了，繼續我和在這裏浪費時間，最後輸的人還是你！”
沈白的喊聲穿透了林間的濃霧，一直傳得很遠，但荊壘不可能給他回應。
作為一個常年亡命天涯的逃犯，荊壘並沒有打算一直與沈白兜圈子，他始終在尋找合適出手的機會，但是沈白的警惕性太高，他的偷襲往往不見成效。幾番遊擊下來，雖然將沈白的體力消耗到了一定程度，可他自己更是沒有好到哪裏去。現在的沈白就像一隻嗅到了腐肉氣息的瘋狗，一直緊盯著他不放，荊壘對眼下的情況也感到焦躁，他的確沒有多少時間能和沈白在這裏硬耗下去。按照警方的搜查範圍，天亮之後，他們隨時可能找到這裏，到時他更加插翅難逃……
突然，山下傳來了一陣略顯刺耳的警笛聲，不管是沈白還是荊壘，都被那陣警笛驚得愣在了原地。
那道聲音像是一把穿透荊壘心髒的利刃，令他當場生出了一種想要放棄逃命的念頭……但很快，荊壘發現了異常，警笛的聲音雖然很大，但是並不顯得雜亂，能夠清晰地聽出隻有一道警笛在來回地回響。
一輛警車，在一般情況下，恐怕最多也隻有兩三個人而已。
沈白也在初時的發愣後聽清隻有一輛警車的聲音，他瞬間聯想到了事情的原委，這輛警車十之八九是因為解宇航才會出現在這裏……
他的猜想沒錯，山下的警車中其實隻有兩名刑警，他們都是解宇航在警校的師兄。解宇航擔心沈白的狀況，又無法拿出證據證明荊壘藏匿在城西荒山，隻好聯係自己的師兄。他隻是簡單對兩位師兄描述，說沈白認為荊壘會藏在荒山，便自行前去搜索，而自己擔憂沈白，便拜托他們到荒山這裏看看是否有他的蹤跡。
兩位刑警在山下發現了沈白的吉普車，內心不知是該讚賞還是該批評他這種行為，作為一名市民，想要協助警方辦案自然是好事，但也不能如此魯莽行動啊。
“發現沈白的車輛了，看來他的確獨自進山搜查去了。”
沈白在離開吉普車時比較匆忙，並沒有將駕駛室的車窗升上去，其中一名叫周羽的刑警將手臂從車窗伸進去，打開了駕駛室的車門，而後從遮光板上找到了沈白的駕駛證，確認了他的身份。
“這是十足的熱血青年啊，聽說6.16碎屍案也是這個叫沈白的年輕人協助破獲的。”
另一名叫劉峰的刑警拿出手機給解宇航發送了一條短信，闡明他們已經在城西荒山發現了沈白的車輛，並表示會上山將沈白帶下來。
“話說這山上的霧還真大……”劉峰收起手機，呢喃道。
“走吧，戴好便攜式擴音器，把這名熱血青年帶回去冷靜冷靜。”
二人分頭上山搜尋，在行動之前周羽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裝備， 叮囑劉峰不要忘記攜帶擴音器，否則他們兩個人隻憑嗓子，怕是喊啞了都未必能夠找到沈白。
林霧中的荊壘悄然與沈白拉開了距離，他心中浮現出一個危險的計劃，但事已至此，已經不由得他不做。而且荊壘並不認為山下的警車是為追捕自己來的，否則不可能隻有一輛，他覺得這是個機會……
荊壘反其道而行之，不再選擇向山頂逃竄，反而迎著上山的刑警默默向山下潛伏而去。
“沈白——我是市局刑警，追捕逃犯的事情有專門的警員負責，你先跟我們回去吧——”
劉峰的喊聲隨著擴音器回**在山林的濃霧當中，他揮手驅趕著身前的霧氣，然而卻並沒有什麽作用。大霧實在太濃，能見度大概隻有周身兩米的距離，他隻在霧中走了一會兒，眉毛和露在警帽外的頭發便已經被霧氣打濕。
“沈白——你在哪兒？我是市局刑警……”
劉峰在林中呼喊著沈白的名字，絲毫沒有注意到暗中那雙始終瞄著自己的陰沉眼眸。
荊壘靜靜跟在劉峰身後不遠，大霧中的能見度越來越低，但他卻能夠通過劉峰腰間的擴音器慢慢鎖定自己與刑警劉峰的距離。
他在聽到刑警口中呼喚的話語後，已然猜想到了他們的目的。這些警察隻是為了找到沈白，既然如此，他完全可以利用這一點……
“我在這兒——”
劉峰忽然在身後不遠處聽到了一聲回應，他下意識地起手扶上腰間的手槍，而後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喊道：“沈白？”
“是我，麻煩你們了——”
聽到肯定的回複後，劉峰這才將扶在槍套上的手緩緩放下。
“不為警方添麻煩的熱血青年才是好青年，你這次要長些記性。”劉峰雙手來回在身前扇動著，大霧實在太濃，雖然那聲音距離不遠，但他完全看不到人。
“你在哪兒？持續出聲，讓我確定位置。”
劉峰開口喊道，然而卻沒再得到回應。
“沈白？”
第二次的呼喊仍舊沒有得到回答，劉峰立即意識到出了問題，但還不等他有所動作，一記沉重的手刀便擊在了他的後脖頸。
頭上的警帽在慣性的作用下脫離出去，他整個人也不受控製地向前栽倒，但他畢竟是從警多年的老刑警，短暫的眩暈並沒有徹底擊散他的意識。劉峰雖然不可避免地倒在了地上，卻也在第一時間起手掀開了掛在腰間的槍套。
荊壘利用了警察的大意，有心算無心之下成功偷襲，他在發現劉峰將右手貼在槍套上時，便已經抬腿踢中了劉峰的手腕。槍套雖然被掀開，但劉峰並沒有機會掏出手槍。
“荊壘？！”
在看清襲擊自己的人後，劉峰暗自驚呼了一聲，沒想到這家夥真的在這裏！警方的包圍圈距離這裏還有一定距離，最快也要在幾個小時之後才能排查到附近……
現在的情況拔槍不是最優選擇，必須先和荊壘拉開一點距離才行。
劉峰的動作很靈敏，但荊壘居高臨下，雖然左小腿重傷，但還是要比想要從地上爬起來的劉峰快上半拍。
這一次荊壘的鞋尖狠狠地踢在了劉峰的臉頰，劉峰瞬間感到大腦一片空白，但右手還是下意識地順勢掏出了手槍。
“嘭！”
這一槍放空了，並沒有打中荊壘。雖然如此，但他本來也沒有指望這胡亂開出的一槍能夠成功放倒荊壘，劉峰的目的是給搭檔周羽傳遞一個消息。
我開槍了，這裏有危險！速來匯合！
荊壘一腳踩在劉峰持槍的手腕上，又抬起拳頭不住地招呼在劉峰的臉上，劉峰被荊壘的連續攻擊打得睜不開眼，臉上此刻已然鮮血淋漓，甚至連口中的牙齒都鬆動了幾顆。大腦中的意識也開始變得越來越渙散，最終，連緊握警槍的手也跟著慢慢鬆開了……
荊壘撿起劉峰的警槍，熟練地退出彈匣看了一眼，而後滿意地笑了笑，將彈匣重新推回。
“再見了。”
荊壘調轉槍口，隨著一聲清脆的拉栓聲，搭在扳機上的食指已經順勢扣動下去。
“嘭！”
“嘭！”
同時響起了兩道槍響，第一道屬於匆匆趕到附近的周羽，另一道則屬於荊壘。
霧氣太重，周羽是向天鳴槍，而荊壘被周羽的槍聲所驚，原本瞄向劉峰心髒的槍口不慎打偏，射出的子彈落在了劉峰的左臂。
“啊呃——”
劉峰痛苦的喊叫聲無形中為周羽提供了方向定位，他立即調轉槍口對著喊叫聲的上空又開了兩槍。
荊壘不敢再冒險，也不顧得對劉峰補槍，立即抽身離開。他腿上有傷，奔跑速度不快，必須提前撤離，絕不能與全副武裝的刑警正麵對抗。
“劉峰！”
周羽終於看到了倒在地上痛苦哀鳴的劉峰，他立即為劉峰檢查著傷勢，萬幸的是，劉峰的傷雖重，卻沒有致命的危險。
“是……荊壘……通知，警隊……”
劉峰艱難地吐出這句話，便被身上的劇痛折磨得再也張不開嘴，隻能咬緊牙關堅持忍受。
“荊壘？！”
周羽怔了一瞬間，而後立即按下肩頭的警用對講機。
“呼叫總部，呼叫總部，在城郊西部荒山區域發現逃犯荊壘蹤跡，犯人已奪槍逃跑，有警員中槍受傷，重複，犯人已奪槍逃跑，有警員中槍受傷……”
周羽在得到警隊的回複後，立即背起重傷的劉峰向山下撤離，現在這種狀況，他根本不能丟下劉峰單獨追擊荊壘。當周羽背著劉峰回到山下，再次看到那輛停在警車旁的吉普時，這才猛然想起自己兩人來到這裏的目的，而後立即按下對講機，急切地道：“總部，荒山中還有一名普通市民，周羽請求單獨行動……”
周羽將劉峰帶回警車，迅速從後備廂中找出醫療包為劉峰進行了一次急救處理。
“我沒事……別管我了，去抓荊壘……”
劉峰對著車窗外吐了一口血唾沫，他現在滿嘴都是血腥的鐵鏽味，但好在沒有生命危險，意識也逐漸恢複了過來。他將自己腰間裝備帶上多餘的彈匣取下來遞給周羽，接著道：“別吝嗇子彈，直接向總部申請擊斃，荊壘手裏有槍，不要想著活捉他了。”
“你在這兒等待支援。”
周羽接過劉峰遞來的彈匣，低聲道，而後立即轉身投回了霧氣茫茫的荒山之中。
……
山中的數聲槍響讓沈白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以為荊壘會在聽到警笛聲後加快翻越荒山的步伐，所以他拚盡全力向山頂趕去。沒想到荊壘如此大膽，竟然折回了山下……
五聲槍響全部來自山腰以下的方向，警察不可能隨便開槍，一定是遭遇到了荊壘的襲擊才掏槍射擊。而且槍響順序也很耐人尋味，第一聲槍響後過了許久同時響起了第二和第三聲，而後間隔不到兩秒又響起兩聲連發……
山間的霧氣這麽大，能見度還不足兩米，貼臉射擊的可能性很小，荊壘多半已經順利逃走。沈白現在擔憂的就是荊壘沒準已經奪走了一把警槍，但這種概率其實很小，至於荊壘反殺了所有警察的可能更是可以忽略不計……但沈白想到了很多種可能性，而後開始變得有些猶豫，若是荊壘真的已經持槍，這種情況下自己手中隻有一把扳手，再去尋找荊壘的蹤跡無異於送死……
“不管荊壘是否奪槍成功，山下的警察一定已經聯係了大部隊。”
從某種意義上，沈白的目的其實已經達成。荊壘暴露在警察的視線中，警方原本大規模的圍捕行動現在已經可以縮小到一座矮山的範圍，他這次一定逃不掉警方的追捕。
“警方的主力距離這裏並不算遠，一小時內完全可以徹底封鎖整座荒山，荊壘拖著傷體，想要離開這裏已經不可能了，我隻需要保證自己的安全，靜靜等待結果就好。”
沈白已經沒有必要繼續冒險，卻也沒有留在原地，城西荒山雖然不算多大，但也絕對不小，尤其是在這種霧天，想找一個人的蹤跡不容易，但想藏身卻十分簡單。
“在這茫茫大霧中如果還能碰到荊壘，那真是天意了……”
沈白將手掌慢慢貼在胸口左側，在病服的左前胸有一隻自帶紐扣的小口袋，裏麵裝著五枚他費盡心力得到的隕心碎塊。
淩晨四點過後，天色已然通亮，山中的霧氣卻絲毫沒有減緩的趨勢。沈白靠著一棵不算粗壯的楊樹，默默等待著。
是的，他現在除了等待，已經做不了任何事了。
“嗯？”
胸前對應著心髒位置的月牙狀疤痕忽然傳出了一陣酥麻的陣痛……
“為什麽？”
沈白心裏現在隻有這一個想法，為什麽？
從他在隕墜那晚的長期昏迷中醒來以後，每當擁有著隕心碎塊的築夢人在靠近自己兩三米左右的距離時，他胸前的傷疤總會發出一陣酥麻的刺痛，就像是兩塊磁石間的相互吸引或排斥帶來的連鎖反應，持續時間不長，隻有幾秒而已。這麽久以來，他其實已經習慣了這種感覺，每次在與築夢人們見麵時，也總是會下意識地將這種刺痛忽略掉。
但，為什麽現在會有所感應……
“你還真是悠閑，竟然躲在這休息起來了？”
荊壘的聲音像一柄重錘落在沈白的耳膜，他不敢相信，也無法相信荊壘會在這種環境下準確地找到自己的位置。
“真是天意？”
沈白下意識地轉過身，迎接他的卻是一枚黑漆漆的槍口，他對這把槍很熟悉，警用92式手槍，和解宇航手中那把是同樣的製式。
“天意？”荊壘冷笑了一聲，慢慢從懷中拿出了一隻火柴盒大小的精巧布袋，“你還沒發現這東西的另一個用處嗎？”那袋子裏裝的，是荊壘得到的三枚隕心碎塊。
“真是個廢物，手裏明明已經有了六枚碎塊，卻還沒挖掘出它們的用途。”
荊壘的話語中流露出毫不遮掩的鄙夷，“當碎塊的數量達到三枚之後，會在一定範圍內對其他聚集在一起的碎塊生出一種類似於指南針般的感應，我拿到這三枚碎塊不過兩天時間，已經發現了這種現象，不然你覺得我是怎麽在你上山時就發現了你的蹤跡？”
是這樣嗎？
是啊，自己竟然從未注意到這一點……
荊壘的話並非作假，其實從根本上，沈白胸前的傷疤之所以會在有築夢人靠近時發出短暫的刺痛，與荊壘所說的是同樣的情況，隻不過，自己一直習以為常，又每天被連續不斷的夢境連鎖榨幹了精力，這才沒有深挖這些碎塊本體的異常……
“那些碎塊留在你手裏隻是一種浪費，不過，現在我可以兌現承諾了。”荊壘用警槍指著沈白，嘴角微微浮現出標誌性的淺淡笑意，“你手中的碎塊都是我的，交出來吧，你是聰明人，別讓我開槍。”
現在這種情況，結果隻有一個，沈白也隻有交出碎塊這一種選擇。
沈白慢慢解開了前胸口袋的紐扣，從中取出了那五枚隕心碎塊，荊壘看著那五枚碎塊，略微皺了皺眉。
“另一枚碎塊真的融入了你的心髒嗎？可惜，要不是現在條件不允許，我真想用刀刨開你的心看一看。”
荊壘哼笑了一聲，不再糾結另一枚碎塊的事，而是將手中那隻精巧的袋子丟給沈白，道：“裝進去，再給我扔回來，別耍花樣，否則你知道我會做什麽。”他用手中的警槍對著沈白的腦袋隔空點了點，不言而喻。
沈白拆開袋口將五枚隕心碎塊裝進去，看著那些落進袋子中的晶藍碎塊，他的腦海中閃過了此前經曆的種種夢境，心口亦慢慢彌散出了一種撕裂般的痛苦……他緩緩將袋口拉合，而後用力丟回給荊壘。
荊壘接過小袋子，將其珍重地收回懷中，槍口依舊指著沈白的腦袋，問道：“你知道我現在為什麽不殺你嗎？”
沈白靜靜看著荊壘，聲音已然冰冷到沒有任何溫度，“不榨幹最後一絲價值，你是絕對不會放過任何能夠利用的人，不殺我，隻是想拿我做人質罷了。”
“你果然是聰明人。”
荊壘的槍口微微偏了偏，道：“把手中的扳子放下，退後。”
沈白隨手丟掉沉重的扳手，麵對著荊壘的槍口，他現在沒有任何籌碼，隻能任其擺布。
荊壘上前撿起扳手，放在手中顛了顛，嘴角露出一絲凶狠的弧度，上前一個重擊打斷了沈白的右腿！
開槍固然省時省力也能做到斷腿的效果，但荊壘卻並沒有那樣做，槍響必然會暴露自己的位置，山林中還有一名警察，不到萬不得已，手槍隻是一種震懾作用。
“呃啊——”
骨折的痛感瞬間衝上沈白的大腦，然而他的痛呼甚至還沒有完全從口中迸發出去，就被荊壘用袖子堵住了嘴巴。
“你是開車來的吧？”
荊壘將痛到倒地的沈白強行拉起，沈白沒有回答他，疼痛激發的劇烈痛感讓他的臉上瞬間布滿了一層汗珠，如果眼神能夠殺人，荊壘或許已經死得很慘，可惜，沒有如果。
“你能這麽快從醫院趕過來，駕車是毫無疑問的，跟我下山吧，朋友。”
荊壘原本就篤定沈白必然是開車趕來，之所以打斷他的腿，一是為了消減沈白的行動能力，不讓他有趁機逃跑的可能。二是荊壘根本不需要沈白開車送他離開，何況他也根本信不住沈白，如果沈白來開車，故意將車子開進野地側翻或直接開車撞樹，那他豈不是自絕後路。
荊壘將手臂勒在沈白的喉嚨上，挾持著他向山下走去。林間大霧在晨風的吹動下悠悠擴散開來，變得不那麽濃鬱，陽光雖然還沒有升上來，但山林間的能見度已經有所好轉，視線也開始迅速恢複到三米左右的距離，或許再過十幾分鍾，霧氣會被風徹底吹散也說不定。
從山下獨自摸索上來的周羽憑借著從警多年養成的銳利目光，敏銳地從漸薄的霧氣中率先發覺到了沈白和荊壘的身影，他意識到沈白已經被荊壘挾持為人質，心中立即升起一陣危機感……
糟了，若是能夠趁著霧氣繞到荊壘身後，他還能夠憑借著精準的槍法出其不意地將荊壘擊斃，但是現在三人迎麵撞上，荊壘肯定不會再給自己繞後的機會。
果然，荊壘在發現周羽的第一時間便將自己的頭藏在了沈白腦後，而後大聲對他喊道：“不想他死就別動！”
周羽仍舊持槍慢慢走向荊壘，在又靠近了三米左右的距離後，荊壘忽然將槍口對著沈白腳下開了一槍。周羽立即停下腳步，現在他和荊壘之間的距離已經不足五米，能夠勉強在漸薄的霧氣中看清沈白和荊壘的身形。
“投降吧，大部隊再有二十分鍾就能徹底封鎖附近的所有路線，你無路可逃了。”
周羽手中的槍一直在等待機會，隻要荊壘將腦袋從沈白身後露出來，在這個距離，他能夠一槍擊斃荊壘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投降？然後被判死刑？還是無期徒刑蹲一輩子監獄？警官，你講笑話的水平真的很低。”
荊壘的回應中帶著諷刺，仍舊將自己完美地躲藏在沈白身後，沒有露出一絲破綻。
“你現在的行為隻是無用功，最終結果都是一樣的，你不可能跑得掉。”
周羽端槍的手沒有一絲抖動，仍舊在等待荊壘的破綻。
“把槍放下，否則我會對沈白開槍。”荊壘的聲音從沈白身後傳來。
“別放！他隻有我一個人質，不會輕易殺我。”沈白強忍右腿骨折的劇痛，向著對麵的刑警喊道。
“沒錯，我不會輕易殺他，但我會用子彈幫他在身上開幾個窟窿，比如手背，或是胳膊，位置多得很，你再不放下槍，我會先打掉沈白一隻耳朵給你看看。”
荊壘說話的語調很溫和，言語卻如此狠毒。
“有種你就打死我！”沈白竭力掙紮著，卻始終無法掙開那條鎖住自己喉嚨的手臂，他現在竟生出了一種對蒲放的共情，在雨林夢境中，蒲放就是被荊壘用這種手法生生扭斷了脖子，根本沒有一點反抗能力……
荊壘笑了，仍躲在沈白身後對著周羽道：“聽到了嗎？沈白的建議也不錯，你可以先開槍打死沈白，再打死我，到時隻需要寫個報告，就說人質是被我殺的，反正已經死無對證，你又能趁機立個大功，多劃算的買賣。”
這是荊壘慣用的心理伎倆，為的就是擾亂周羽的心。但是，從某種陰暗的角度，這的確是個完美的解決方案……
“放了他，我可以當你的人質。”
周羽的槍口仍舊穩穩端在半空，他是警察，能夠為保護人質付出生命，但絕不會為了立功而讓自己的雙手沾染無辜者的鮮血。
“你覺得我可能答應你嗎？別廢話了，要麽打死我們，要麽放下槍！”荊壘的吼聲中帶著一絲歇斯底裏的氣息。
“嘭！”
這一槍荊壘是對著沈白腳下開的，子彈的衝擊激起了一片紛揚的泥土。
周羽終於猶豫了，要放下槍。
然而此時的沈白卻突然發力，狠狠地用後腦撞向了荊壘的額頭！這種被人脅迫的屈辱感深深地折磨著他的內心，那個原本消散在心底深處的另一個自己仿佛在這一瞬間又占據了他的軀體！讓他發泄！讓他瘋狂！
即便被沈白的突然襲擊所得逞，荊壘卻依舊沒有在周羽麵前露出破綻，但是周羽卻看準時機，反應十分迅速地衝上來將沈白從荊壘的掌控中撞了出去！
荊壘麵對著衝上前來的周羽，抬手便扣動了扳機，隨著一聲槍響，子彈擊中了周羽，但是他身上的防彈背心擋住了這致命的一槍。
在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荊壘已經完全忘卻了身上的兩處重傷，他迅速撩起手臂用肘擊頂開了周羽持槍的右手，而後抬起重傷的左腿踹在周羽右腿的膕窩。周羽的右膝關節立刻不受控製地彎下去，整個人頓時側跪在地。得到喘息的沈白同樣不顧腿部的骨折，立即衝上來想要配合周羽，結果荊壘卻趁機對著沈白舉起了槍……
“嘭！”
一聲槍響，腥粘血液濺在了沈白的臉上，他呆滯地低下了頭，渙散的目光緩緩凝聚在那具倒在荊壘身前的屍體上。
周羽死了，被那一槍打碎了腦袋，他為了救自己，犧牲了……
沈白愣住了，這不同於夢境，這名刑警為了保護自己，是真的在現實中被荊壘打碎了腦袋，死了。
他感覺自己的雙耳中突然響起一陣劇烈的嗡鳴，整個人瞬間變得麻木起來，他不記得隨後發生了什麽，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被荊壘拖著走到山下，他隻記得那位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刑警，為了救他，死在了荊壘手中……
荊壘拖著精神渙散的沈白回到了山下，這裏停著一輛警車和一輛越野吉普，眼見警方主力尚未到達，荊壘心中終於鬆了一口氣。由於時間匆忙，他隻是大致對著警車的方向掃了一眼，說了句：另一個呢？荊壘沒有在警車中發現之前那名受傷的警察，他也沒時間再管那些，隻是將沈白推進吉普車內，趁著沈白還在晃神的期間迅速拆掉了他鞋上的鞋帶，而後用兩根鞋帶綁死了沈白的雙手雙腳。
重傷的劉峰其實一直待在警車裏，他始終躺在後座，臉上的脹痛和手臂的槍傷令他有些痛到昏迷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已經在車裏躺了一天，但實際上時間卻隻過去了不到十分鍾而已。
直到那幾聲槍響，才令他陡然精神起來，他知道，槍聲代表著周羽已經找到了蒲放的蹤跡。他對自己的老搭檔很了解，周羽的槍法極準，隻要有目標，從來都是彈無虛發。當槍響徹底停止以後，劉峰認為事情已經結束了，頭腦在緊繃後忽然放鬆，又生出一陣迷蒙的眩暈感。直到附近那輛吉普車驀然傳來一陣引擎發動的聲音，劉峰才猛然從後座起身。
他看到了荊壘，那個坐在駕駛室中發動車子的人，是荊壘……
槍聲停了，下山的不是周羽，是荊壘……
劉峰打開了後排的車門，腳步踉蹌地坐進駕駛室，他甚至沒有關門，就直接發動了車子。
單手操縱方向盤，單手掛擋，而後將油門一腳踩到了底……
“嗡——”
警車咆哮著跟在吉普車後，像一隻發狂的野獸！
“咣！”
車頭頂在吉普車後方的保險杠上，讓前方的車子打了個滑。
“混蛋……混蛋！”
劉峰知道周羽一定已經出事，他不要命般死死踩住腳下的油門，想要將前麵的車子撞翻，但吉普車實在太重，轎車根本撞不動。
連續的撞擊終於讓失神的沈白清醒過來，他發現了自己現在的狀態，對此刻的自己感到了一種由衷的憤恨……
荊壘已經許久沒有注意坐在副駕駛的沈白，他也根本抽不出時間去注意了，後麵的警車像是瘋了一般逼迫著他，看架勢，完全是一副同歸於盡的態度。可笑這種事他不久前才對解宇航和沈白做過，現在自己卻成了被追逐的對象。
吉普車再次隨著後方的撞擊顫動了一下，沈白趁機咬住了綁在手腕上的鞋帶。牙齒的撕磨幾乎沒有任何效果，但他還是默默撕咬著，嘴巴完全含住打結的結點，再用牙齒鉤住結口，隨著連續兩次的顛簸過後，沈白的嘴裏傳出了一聲清脆的“嘎嘣”聲。
荊壘被這種不合時宜的響聲驚動，他看到沈白掙開了束縛，眼中立即流過一道凶狠的光芒！
槍已經對著沈白舉了起來，但沈白一把擋開了荊壘持槍的右手，隨著“嘭”的一聲，手槍在車內造成的回音同時令二人的耳朵出現了短暫的失聰。飛出的子彈打碎的吉普車的前擋風玻璃，一片細密如蛛網的細小裂紋瞬間漫布在車窗上，完全遮蔽了車內的視線。
“看誰的命硬吧……”
沈白看著荊壘再次將槍口對準了自己，臉上竟浮現出了一絲莫名意味的笑，那隻事先搭在手刹上的左手隨即狠狠一拉！
“喀喀喀喀——”
吉普車後輪直接抱死，車子瞬間不受控製地側滑出去，而後翻滾在冰冷堅硬的水泥路上，直擦出一陣陣火星！
……
荊壘感覺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很有可能是腰椎斷了。
他想順著車窗爬出去，但大腿以下被牢牢卡在駕駛室，動彈不得。
他並沒有係安全帶，車內爆發的氣囊頂住了他的前胸，讓他覺得喉嚨中堵了一口淤血。
“咳咳——”
那不是他的咳嗽聲，而緊接著咳聲之後是一陣嘩啦啦的雜響，隨即他感覺到車子晃動了一下。
有人爬出去了。
一片血紅彌漫了沈白的雙眼，他不知道這片紅色是來自眼球充血還是來自額角的那血湧如注的傷口。
他從側翻的吉普車中爬了出去，解開了綁住雙腳的鞋帶，踉蹌著繞到荊壘身前。
荊壘緩緩抬頭，他的目光中隻看到那枚黑漆漆的槍口，而忽略了持槍的人。
原來剛才那陣雜響是沈白在摸索警槍的聲音嗎？荊壘終於吐出了那口積在胸前的淤血，腦子裏閃過了這個念頭。
槍口指著荊壘的腦袋，沈白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扣動了扳機。
在槍響的一瞬間，荊壘腦海中隻浮現出兩個畫麵。
年幼的自己在垃圾山上追逐著蜻蜓……
成年後的自己獨身一人走出監獄大門……
他在想，自己是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是在十九歲離開監獄時的那一瞬間？還是二十二年前被拐送到地下扒手組織的那一晚？
他還在想，但子彈已經穿透了他的腦袋……
沈白丟開手中的警槍，從荊壘懷中取出了那隻裝著所有隕心碎塊的袋子，血色徹底漫上了他的雙眼，他的左半邊臉幾乎完全被頭皮流出的鮮血覆蓋。
從警車上下來的劉峰目睹了沈白開槍打死荊壘的全程，也目睹著沈白跪倒在地，一頭昏迷過去……
晨光穿透大霧，在溫暖柔和的光線之下，濃鬱冰冷的霧氣終於開始緩緩消散蒸騰。
“呼——”
山腳的微風吹送走最後一縷白霧，它們仿佛從未出現一般，沒有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