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說喝酒魯串、火鍋涮肉這種街邊攤檔次的吃食是登不得大席麵的，但是事無絕對。席麵的檔次，重要的還是得看用的是什麽工具，以及什麽樣的食材。
涮鍋的羊肉切得比紙還薄、張張鮮明透亮，烤架上的肉片全是規規整整層次分明的豬五花，統一大小的雞翅中皆是刷滿了金黃的特製蘸料；就連配菜也依著顏色擺了盤，紅白綠紫棕，十分別出心裁。
而做好的成品更是花樣百出。鮮甜清脆的青菜卷著焦黃酥脆的方塊烤肉，搭一個虎皮辣椒，再配兩個香菇，拿竹簽子一穿，讓人看了就想大口咬下去；而白嫩的凍豆腐和羊肉片裹在一起，在漂著一層小尖辣椒、油汪汪的鍋子裏一涮，再到棕紅的蘸水裏打個滾，瞧著都覺得過癮。
鐵寒無與倫比的刀功搭配關華的獨家秘製醬料和蘸水，使得原本普通的食材搖身一變，色香味齊全，愣是直追國宴水準。
然而最出彩的還不光是令人食指大動的菜品，連吃法都十分新奇。
尋常的宴請賓客，都是一張大桌子上放滿了各種菜肴，大家圍桌而坐邊吃邊聊；而今天這宴席卻是在院裏擺了三張桌子：一張桌上放著小烤爐和一大片半成品食材，由鐵寒親自抄刀，邊切邊烤；另一張桌上則擺著個黃銅的大火鍋，由關華負責各種涮；而最特別的就是第三張長桌，上麵鋪著雪白的桌布，擺了兩排白色的空瓷盤和各色蘸料，好像是把整個廚房都給搬出來了一樣。
徐進是被硬拉過來的，連同他手下那四個幹活的小夥計。
他這人有點像個清心寡欲的修士，平時對吃食也並沒有特別偏好。當他看到涮鍋和烤串的場麵時，內心是鄙視的；而那四個小夥計雖然饞得口水直流，卻礙於老板還沒放話，就隻敢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
——關小朵也忒摳了點吧？居然拿這種市井小民吃的路邊攤來請客？而且，也不分席位，主子奴才全都混在一起吃飯？也太不講規矩了吧？
“今天這個叫‘神仙雙拚自助餐’！”關小朵卻得意洋洋地介紹道：“保證全天下僅此一家，舉世無雙、空前絕後！”
若是請他來品茗賞花、吟詩作對，徐進是很樂意的；但是這喝酒魯串嘛……也太有失風雅了吧？
徐進的眉頭皺成一坨——說實話，要不是鐵狐給他下了死命令，讓他一定要想辦法把關小朵給請進宮裏去，他今天完全是來都不想來的。
隨著烤肉陸續被穿好簽子、擺到盤子裏，火鍋裏頭一波涮羊肉也熱氣騰騰地出了鍋。這時就見眾人手中拿著一隻小碟子圍攏上來，依著各自的口味搭配好蘸水，然後用個木夾將剛烤好的肉串或是羊肉夾到自己碟子裏，有說有笑地各自端著盤子吃自己的。
徐進見狀不由一臉黑線：“所以‘自助餐’，就是自己動手、各吃各的？”
“正解！徐大才子果然就是聰明！”
關小朵此時也拿了個盤子，裝了兩串剛烤好的雞翅，毫不顧忌形象地大啃大嚼。由於又辣又燙，一邊吃嘴裏還一邊抽著涼氣。
徐進就感覺她身後似乎有兩個巨大的‘風雅’二字，瞬間碎成了渣渣。
——本以為你品貌尚佳，還是個會做汽水會調奶茶和果汁的才女，沒想到啊沒想到……人設怎麽能說崩就崩了啊。
這種過癮又豪放的吃法顯然很適合柳長生。那小丫頭連盤子也懶得用，直接左右手各抓了一串烤肉，邊吃還一邊大聲讚道：
“哇！鐵大俠的烤肉超級好吃！我要給你一百二十個讚！”
她身後，幾個力工模樣的年輕人也附和著稱是。那幾個人也不算是生臉了，正是當初謀劃著一起去燒鐵寒家的房子、結果被他捆得跟粽子一樣扔到柴房裏反思重新做人的那票小土匪。那次他們算是真的知道厲害，嚇得一整晚都在思考著還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有心想寫個遺囑卻苦於沒文化連字都不會寫……好在鐵寒心胸寬廣，亦不是個好殺之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起初這幾個人還有點不大好意思，但見鐵寒這麽和藹地親自做烤肉給眾人品嚐，便也漸漸不那麽拘謹，訕訕地上來搭話。
但鐵寒向來話少，也不善交際，嘴裏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仍繼續低頭專注於手裏的活計。他的態度顯得十分冷淡，令那幾個人頓覺尷尬，有點下不來台。
關小朵不由皺眉，深知鐵寒的性子便是如此。
他這個人，做事就是做事，一門心思就隻想著怎麽把事情做好；而對於人情往來、交際應酬之類皆是一竅不通，心裏怎麽想便怎麽說。若是遇到不怎麽熟的，幹脆就懶得說話，或者說根本就懶得花.心思去琢磨，才不在乎別人的顏麵何存。
要不然，當初也不會因為蕭義琛的幾句客氣話就真的棄他而去。
其實那件事情，如今細細想來，鐵寒自是有些憨憨傻傻的，但主要責任肯定還是在蕭義琛——都主仆十年了，鐵寒辦事是個什麽尿性，你這當主子的心裏就沒一點數嗎？還非要拿那種話試探他？結果怎麽樣，悲劇了吧？
關小朵心裏歎氣，一麵笑嘻嘻地上前招呼眾人道：“鐵憨憨幹活特別費神，你要跟他一說話，興許他不是忘記放鹽就忘了刷料！而且，這火爐邊上煙熏火氣的，幾位還是先去那邊坐坐吧！”
柳長生也說道：“咱們還是去邊上喝酒吧，別都圍在這瞎搗亂啦！”
院子裏古槐樹蔭下擺著幾壇好酒，幾人便相約去那裏坐著了。
這時，關小朵湊到鐵寒身邊，將自己手裏的烤雞翅伸到他麵前，鐵寒便微笑地低頭咬了一口。
徐進心裏狠狠地翻了個白眼——魯串就魯串唄，猝不及防就給人塞一嘴狗糧又是個什麽情況啊？
徐進此時真有點後悔：我是誰？我在哪？……我真就不該來！
然而一回頭，又看到自家那四個小夥計正盯著桌上剛出爐的一大盤烤肉口水直流，徐進歎了口氣，終究還是妥協道：
“你們這些時日也辛苦了，既然人家誠心要答謝你們，就留下吃頓便飯也罷。”
那四個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自從跟著徐進開茶樓，一天到晚吃食都是寡淡得很，連個葷腥也少見。如今聞著肉香早就饞了，終於等到這句，立刻就奔過拿盤子搶肉串了。
徐進的臉色更加難看了——看你們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怎麽搞得就好像我平時都在虐.待你們一樣！
“莫急，別燙著！”
刀美麗見了不由笑著囑咐一句，同時也將徐進的一臉尷尬盡收眼底。就見她不動聲色地轉過身，對關華說道：
“你去弄點水烙饃來，咱們做卷子吃！也省得大家烤肉吃多了膩得慌！”
關華答應一聲，將一盤子生肉抽進火鍋裏、蓋上蓋子，起身回廚房去了。
“別看我們這些都是鄉下來的家常菜，卻也正經有道大菜，哪怕是見多識廣的徐先生恐怕也沒聽過。”
徐進挑了挑眉梢，心說：不就是薄餅卷菜麽！你們這都涮鍋擼串了，還能有什麽正經大菜？
但他表麵上還是十分客氣：“哦？願聞其詳。”
刀美麗一臉神秘道：“那道菜名叫‘翡翠白玉卷’，乃是這次神仙雙拚自助餐的壓軸大菜！”
——嗤嗤。名字聽著越是風雅的，見到實物時恐怕就越是覺得坑人。
徐進嘴角抽了抽：聽著怎麽跟當年太祖皇帝的‘翡翠白玉湯’有些神似？還頗有點抄襲之嫌？
旁邊的厲雪竹聽了，不禁噗嗤一笑：“刀姨，這個典故用得極好。”
“嘿嘿。”
刀美麗一笑，也不再多說，故意賣了個關子就坐到方才關華的位置上，繼續擺弄火鍋去了。
其實，關小朵得知今天中午大家都會來店裏的時候，原是想要好好準備一下的。
畢竟這是新店開張、過幾天還要開第二家，大家都忙前忙後地出了不少力，是該好好犒勞一下。若是依著厲雪竹的意思，那肯定又是找個特別貴的館子大吃大喝一通。
初來京城的這段日子裏，在關小朵的印象中，就數厲雪竹請客吃飯的次數最多，再有就是蕭義誠。這兩人對京城挺熟的，回回都說是要盡地主之誼，一回兩回還好說，可次數多了，關小朵就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雖說蕭義誠那正經是個不差錢的少爺，厲雪竹也是有錢人家的小姐，都是平時講排場講慣了的，但現在畢竟生意才剛剛起步、都還沒賺到錢，關小朵覺得還是節儉些好，就想在店裏擺上一大桌，好好款待大家。
可是，這體驗館每天隻要一開張，門口就是烏央烏央的人一起往裏擠，而店裏總共就隻有關小朵、關華和鐵寒三個人招呼生意。這一天到晚都沒銀子進帳的買賣，關小朵也沒打算再多雇幾個人——結果，實在是分身乏術，根本沒有時間去準備。
於是，關小朵就想出了這個既快捷、又好吃、還省時省力的法子來——自助餐！
大家對這次豐盛又美味的新鮮吃法都覺得非常滿意。
柳長生帶著手下一幫弟兄在旁邊喝酒劃拳玩得熱火朝天，茶樓的四個小夥計雖說跟他們不熟，但畢竟年齡相仿興趣相投，竟是很快就打成一片；關小朵則是跟鐵寒守著那小火爐旁若無人的你儂我儂狂撒狗糧，唯獨徐進始終喪著一張臉，顯得十分格格不入。
“徐先生，我今天得了件好物，您可有雅興幫我瞧瞧？”
這時，獨自坐在一旁厲雪竹主動上前說道，接著從袖中取出一件絲綢的帕子來。
徐進不由眼前一亮：“煙岫林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