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朵是有一種能將所有風雅之事全毀成渣渣的本事的。
就比如這標準的一品大員官邸，要氣派有氣派有格調有格調，卻愣是讓她給改成了什麽‘體驗館’；而滿院裏古槐、紫藤、翠竹、繁花這麽風雅的事物，如今也全都淹沒在一堆粗人喝酒劃拳的聲浪當中。
其實徐進就有點不知足。當初他調侃關小朵是個蝗蟲，但關小朵那好歹也是正經讀過幾年書的文藝小清新，自是曉得什麽叫陽春白雪、詩和遠方，隻不過對錢的熱愛使她更注重實用罷了。
殊不知這宅子若是落到關華手裏，竹子早給他砍了綁成籬笆、種上茄子黃瓜，花圃也得給拔幹淨種上青菜芫荽和大蔥；簷下再不會有鶯鶯燕燕，肯定是雞鴨鵝滿地跑；房頂上晾著鹹菜條、牆根底下擺著醬菜壇子——保證把你好好的一個‘停雲雅舍’立馬變成農家樂！到時候就算徐進再進宮找皇上一哭二鬧三吊都晚了。
因此，當厲雪竹拿出那幅小巧精致的緙絲宋畫時，徐進頓時深感意外——沒想到這票下裏巴人手上居然還有這等好物？
“當真是精妙絕倫。”
徐進連聲讚歎，那小小的一幅繡品在日光下泛著蠶絲所特有的細膩光澤，華麗而不張揚、淡雅卻不單調，方寸之間將水墨畫的意境之美表現得淋漓盡致。
徐進之前也曾與厲雪竹過幾麵，但並未說過話，此時不由再次細細打量她：此女容貌秀美、氣質嫻雅，談吐舉止都與關小朵完全不同，待人溫和有禮，頗有些大家閨秀風範，跟關小朵顯然不是一個路數。
雖不懂得針線女紅，但見這繡品製作精細，想必是價值不菲。
徐進問：“這是姑娘所繡麽？”
厲雪竹一笑：“徐先生抬舉我了。這是一位做繡娘的朋友所贈。”
英娘找錢莊貸銀子的事進展很是不順利。她的繡品一拿出來，人人都說好，但一聽說要貸幾萬兩銀子、且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本，便都紛紛搖頭。
最後，厲雪竹幾乎是帶她走遍京中所有的大錢莊，尋到一家識貨的老字號錢莊。那掌櫃與厲雪竹是舊識，又十分喜歡緙絲這種高級貨，於是在見麵談了幾次之後，終於答應放貸。銀子比預期的少些，而且要分三期到帳，但總算是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今日一早，厲雪竹送英娘回鄉。葉英心存感激，便將這幅緙絲繡品贈予厲雪竹以示答謝。按理說，厲雪竹原是不願收如此貴重的謝禮，但因實在是太喜愛這幅畫，又想著要幫她的繡坊做做宣傳、招攬生意，便欣然收下了。
但如何才能幫葉英的繡坊打開銷路，這便又是個問題。
像緙絲這種高級繡品，一般的有錢富戶根本消費不起，須得是書香門第、名門望族方才識貨。關小朵店裏雖然人多，但大部分都是年輕的官二代、商二代，雖說能買得起，卻大都並不懂行；若是放到京城的文玩畫廊或是繡品店裏，那些商人倒是既懂行也識貨，但厲雪竹卻又不大放心——不知根不知底的，商人要從中抽取大筆好處費也便罷了，萬一損壞或者遺失可就糟了。
況且，如此精良的作品，市麵上也是難得一見，隻要不是急等銀子使，厲雪竹還真舍不得出手。直到她一眼看到徐進，突然便有了主意——
“徐先生覺得這繡品尚可入得了眼麽？”
徐進坦誠道：“徐某雖然對繡品並不在行，但對書畫倒還算略懂一些。就姑娘手中這件，絕對可說是曆代摹品中的上乘之作了。”
厲雪竹嫣然一笑，點頭道：“我也這麽覺得。我原是打算將它裝裱起來掛到小朵這店裏的，可是……”
說著，她秀眉微蹙，掃了一眼院中現在這情形——怎麽就感覺掛山水不太合適，倒是擺個關公或者財神會比較搭呢？
徐進立刻深表讚同，也是一臉‘你可別糟蹋東西了’的表情。
“我是覺得，這麽好的東西也別白白壓在箱底埋沒了。可我現在寄人籬下，家裏暫時也沒有可以擺放它的地方。”
厲雪竹歎了口氣，顯得十分遺憾。
徐進心裏猛然一喜，正要問打算出價幾何的時候，卻聽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塊帕子上，又緩緩說道：“到底是朋友的一番心意，我也十分喜歡，因此並不打算出售。”
——淦！
徐進的表情立刻就冷了下來。
果然這家人都是同一種尿性！隨便拿出個你沒見過的稀罕玩意，哐哐給你一通推薦，等你心裏長了草、覺得這東西各種好的時候，人家卻收起來說：好玩吧？喜歡嗎？但是不賣！
呸！奸商！
那機靈古怪的野丫頭關小朵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奸商！自古以來商人都是逐利的，那關小朵頂著禁止經商的禁令在大時雍坊這麽清淨的地方開了這麽家‘體驗店’，雖說一切免費，我才不信她能一直這麽免費下去！肯定是打算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再狠賺一筆的！
從見著關小朵的第一眼，徐進便料定她肯定不是盞省油的燈！
可沒想到就連她身邊這位看著溫婉賢淑的端莊女子厲雪竹，竟也是跟她一樣！明明看上去知書達禮、氣質和品味也都不差，怎麽一張嘴也全是關小朵那種套路咧？
我朝曆來的傳統便是重農輕商，商人的社會地位低那絕對是有原因的——花花腸子太多，心裏老想著哄抬物價賺人錢財，張嘴閉嘴全是錢錢錢，特別招人恨。
就在徐進正在認真考慮要不要跟這家人絕交的時候，卻忽然又聽厲雪竹說道：“所以我想，等裝裱好了，不知可否先掛在徐先生的茶樓呢？說實話，在京城這地方，我竟是再想不出比您的茶樓更加風雅、更適合掛這幅畫的地方了。”
——咦？
顯然這通馬屁拍得很合時宜，徐進揚了揚眉，立刻流露出欣喜之色。
這當真是個意外之喜。
就見徐進當即點頭道：“那小店可真是蓬蓽生輝、榮幸之至了。”
然而才高興了一半，就聽厲雪竹又接著說道：“倘若先生店裏遇到有喜好書畫的公子想將墨寶摹成繡品的，先生也可以來找我牽線。”
呸！奸商！果然還是個奸商！
徐進心裏恨恨地一通咒罵，但眼看著她手裏那幅製作精良的繡品，原本打算拒絕的話卻是一句也說不出口了。
厲雪竹見他表情糾結，便又微笑地問道：“不知先生意下如何？可否幫我這個忙呢？”
——人家把繡品免費送到你店裏掛著，又好聲好氣地求你辦事，你是還想怎樣？
徐進真是打從心眼裏喜歡這幅畫，心裏一邊想著‘不行、不能上這群奸商的當’，然而嘴裏說的卻是：
“好的，沒問題。”
“您真是太好了。”
厲雪竹笑得眉眼彎彎，將那小小的一方帕子又妥當地收了起來：“下午我便將這繡品送去裝裱店，回頭就給您送去。世人都說您是位高風亮節的才子，常到您店裏去的也定然都是些文人墨客，此物放在您的茶樓代為保管，我自是十分放心的。”
厲雪竹到底是商場老手，說話辦事也向來老到。她這一通連吹帶捧又奉承的，徐進哪裏還再說得出半個不字？
正在這時，就見關華手裏捧著一摞小籠屜從廚房裏出來，將裏頭熱氣騰騰的烙饃裝進個嶄新的竹筐裏，像荷葉一樣的水烙饃碼得整整齊齊，足有一尺來高。
‘水烙饃’算是北邊特有的吃法，也叫薄餅或是烙餅。用的是未發酵的白麵，揉成麵團之後切成小塊，然後擀成薄餅，再一張一張地放到籠屜上蒸。剛出鍋的水烙饃呈半透明，又薄又筋道，刷上各種醬料之後，無論是卷菜還是卷烤肉，都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刀美麗這時招呼大家過來一起吃。
徐進心裏還是有點別別扭扭的，不太願意跟那些粗人同席。
厲雪竹笑吟吟地說了句“您稍等我一會兒”，便起身過去幫刀美麗卷餅了。
柳長生和那群小土匪們都是一身江湖氣，平時就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因此自己動手卷餅的時候都是挑最大塊、最厚實的烤肉放在當中，隨便刷上些麻醬辣椒油，也不加菜，胡亂一卷便直接張大嘴巴咬了下去，弄得滿手滿嘴都是明晃晃的油，瞧著雖然粗獷，卻是十分痛快。
而厲雪竹和刀美麗的做法則是不同。她們先是拿了刷子在餅上塗一層薄薄的甜麵醬，然後拿筷子從菜盤中挑選大小合適的生菜葉子，或是切好的鹹菜絲、生黃瓜片之類，再將大塊的烤肉切成兩指來寬、一指來厚的小塊，擺到菜葉上碼放整齊，最後卷成小卷後再將底部一折，斜斜地碼到小竹筐裏。
兩人雙手靈巧又麻利，做出的卷子葷素搭配，樣子也是既精致又規矩，瞧著還十分秀氣。半透明的薄餅下麵，青翠的菜葉依稀可見，而烤肉則像是繈褓中的嬰孩一樣半露著腦袋，十分誘人。
其實有很多人嘴裏嚷著‘我不要我不聽我不看我才不稀罕呢’，而到頭來衝在最前麵、把‘真香’叫得最凶的，往往也是這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