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美麗的馬車到黃村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
“要不是因為你磨磨唧唧的，咱也不會這麽倒黴正趕上晚高.峰！一路上堵到天都黑了才到家，大華子你得負全責！”
刀美麗是個急脾氣，然而黃昏時分排隊出城的馬車把官道堵得跟停車場一樣，明明沒有多遠的路程竟是走了快一個時辰。眼看著到了關城門的時辰，險些就被堵在城裏出不來了。
“哎呀行啦，我也不想這樣啊！您都埋怨一路了，也該歇歇了吧。”
關華真是被她罵得沒脾氣了。
新店裏的貨架剛布置好，倉庫裏還有一半是空的。關華這人也忒細致，什麽東西都必須擺放得整整齊齊，但凡眼睛能看見的地方也都得幹幹淨淨的才行。於是他收拾起東西來真是精細得很，直磨蹭到太陽都往西轉了，這才在刀美麗一遍遍的催促下鎖好店門、上了馬車。
厲雪竹也是十分沮喪：“真沒想到，京城的交通狀況還是這麽糟糕！聽說以前官道還沒拓寬的時候，出城那條路更堵，堵到能餓死人呢。”
“看來，以後要是再遇到到晚高.峰，得提前備上幹糧再出門了。”關華認真總結道。
哪知刀美麗抬手就是一巴掌：“那你就不能早點出門！非趕到這能餓死人的時辰出城？真是不長記性的完蛋貨！木頭腦袋！”
“我錯啦！我知道錯啦好伐！”
關華苦著臉，揉著腦袋，一肚子憋屈。不過他倒也想得開：慶幸今天關小朵沒在車上，不然遇到女子雙打就更慘了，非得被揍一頭包不可。
刀美麗豈能饒他，正打得起勁，卻聽見車窗外頭傳來一陣打架的吵嚷聲，顯然比關華的哀嚎要更加淒慘。
“什麽動靜？……停停停！”
刀美麗一扯關華，關華吆喝著帶住韁繩，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正是村口葉三娘家。這回兩口子打架更熱鬧了，連大門都沒關，門口還站著七八個看熱鬧的，卻沒人勸架。
往院裏一看，這回的情形倒是與上次不同。上回葉三娘是哭嚎得很凶但怎麽挨打也不還手；這回倒好，黃大伸手剛要打她，她便躲開，還能跳起來再還一巴掌回去。雖說她現在這模樣瞧著十分狼狽，頭發散著、臉上的妝也花了，衣領被扯得歪斜著，一隻腳還光著，但臉上的傷顯然是比上次要少。
果然反抗還是有些效果。
這兩人打架是典型的菜雞互啄，黃大八成是又喝大了，腳步也不穩、整個人都搖搖晃晃的，而葉三娘雖然瘦小，但也算靈.活，看上去沒怎麽吃虧。黃大見她不肯像以前一樣老實挨打，頓時火冒三丈，嘴裏一邊混罵著，一邊火冒三丈地伸手抓她。
這事若是放在平時，刀美麗才懶得管這事——像黃大這種灌點黃湯就撒酒瘋打老婆的混賬，在哪個村鎮裏都會有那麽幾個。而像是吃飽了沒事做、專好圍在別人們家門口看熱鬧的閑人，更是全國各地均有分布。
但是很不巧，今天刀姨氣不順，路上正被堵得一頭火沒處撒。就見刀美麗打起車簾，往地上一跳，先是對著那群伸著脖子看熱鬧的吼道：
“夫妻打架有什麽好看的啊？公母倆互掐就那麽有意思嗎？！……別看了！散了散了！”
說著，刀美麗往前一擠，分開人群就進了院子，把圍觀的人群直往外轟：“想看回家看去！別跟這兒瞎起哄了！”
看熱鬧的多是些男人。葉三娘是外地媳婦，雖說五官平平頂多算是平頭正臉些罷了，但一白遮三醜，說話也是吳儂軟語、細聲細氣的，如今衣衫不整的模樣更是招得男人們像群蒼蠅一樣圍著瞧。
見突然間又冒出個麵皮白淨的漂亮媳婦，便有帶頭起哄的笑道：“這不就是因為家裏沒有，才跑這看來的麽？你又是誰，管哪門子的閑事呢？”
說話的是個光棍，家裏有兩畝薄田，卻整日遊手好閑的沒個正事。
刀美麗叉腰冷笑道：“正是呢！我就說但凡家裏能娶上個老婆，也不至於天天閑得蛋疼淨盯著別人屋裏的事！有這閑工夫，不如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怎麽就沒有姑娘願意配給你呢？光杵在這看別人喝多了打老婆有個屁用啊？人家兩口子床頭打、床尾合，你回到家還是冷鍋冷灶的光棍一條，別跟這鹹吃羅卜淡操心了！”
一番話把那漢子擠兌得滿麵通紅，張著嘴卻懟不回半句，他自己倒是又成了吃瓜群眾嘲笑的新目標。
這時，邊上有個十五六的半大小子擠到前頭，嬉皮笑臉地說道：“這還沒成家的，不都是還沒吃過沒見過的嘛！這不正要先跟黃大這學學，以後才知道要怎麽**自家媳婦兒不是？”
“呸！”
刀美麗啐道：“你這不學好的小崽子！等回頭娶個母夜叉老婆，一天打你八遍、黃子都給你擠出來！看你還哪來那麽多壞水兒！”
那小孩卻笑道：“那母夜叉該不會就是你吧！你要是樂意嫁我，我倒可以考慮考慮呢！”
一陣哄笑。
人群裏總有些起哄的或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哪怕是刀美麗這麽凶神惡煞地往外趕，卻還是一個勁想往裏擠。
刀美麗這脾氣一上來，兩眼冒火，順手抄過門後胳膊粗的門閂來，哐哐往門框上一敲，指著那小孩怒道：“再不走，看老娘把你那沒長全的腿也給你打折！叫你當一輩子軟蛋，想進宮當太監都能省了那一刀！”
這一吼果然管用，那小孩嚇得一吐舌頭，捂著褲襠轉身跑了；眾人見她抄起家夥來氣勢洶洶、像是要動真格的，也不敢再出言調戲，悻悻地各自散去了。
厲雪竹心裏記掛的是那葉三娘家裏那兩個孩子，見人群這會兒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便從馬車上下來進了院子。
關華見狀便也下了車。這種場麵他倒是見怪不怪了——聽說刀美麗當年在戲班子裏是個刀馬旦，若要認真耍起刀棒來，三五個人都近不了她的身！就黃村裏這些個慫貨，別說動手，刀美麗吼一嗓子都能給嚇尿了。
巧兒年歲大些，也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娃娃，這會兒正抱著哇哇大哭的妹妹蜷縮在牆角，一張小臉嚇得煞白，雖說現在沒有哭，但臉上的淚痕卻還清晰可見。
“乖，不怕！姐姐來了。”
厲雪竹心疼地蹲下來，將兩個孩子攬進懷裏。
刀美麗將大門關上，回過身對關華說道：“大華子，先去提桶水來，給這混賬醒醒酒。”
關華剛答應一聲，也不知那黃大是哪根筋搭錯，竟是衝著厲雪竹衝了過來，一腳將她踢翻在地：
“哪裏來的臭婆娘？！放開我家孩子！”
方才他怎麽犯混打老婆，刀美麗見了也隻說是別人的家事、能不管就不管，但一見他竟是朝著手無縛雞之力的厲雪竹來了，頓時眼眉倒豎、也顧不得別的，掄起門閂來就朝他後背打了過去：
“你這畜.生！打老婆打順手了是嗎？！我家雪竹也是你能碰的？！”
刀美麗這回是真的惱了，卯足了力氣，揮起門閂啪.啪地就往他後背、屁.股上招呼。黃大立刻就像殺豬一般嚎叫起來，滿院子直蹦，卻是護頭護不得腚，不一會便被打趴在地連聲求饒。
刀美麗手裏的門閂，那當真是將一寸長、一寸強的優勢發揮到了極致，每一棍都結結實實地打在黃大身上。隻是，不知是他們家的門閂太不結實還是刀美麗力氣太大，沒打了多一會兒便聽‘哢吧’一聲斷為兩截。
刀美麗懊惱地將那斷木頭一丟，心頭這口惡氣卻還沒出盡；一回頭，正望見西邊牆根底下放著根洗衣服用的棒槌，剛要去拿，就見葉三娘搶先一步抄起來拿在手裏，衝上前去抬腳就騎跨到黃大身上，掄起棒槌往他肩膀和後腦上就是一頓猛砸。
到底是親媳婦，下手可是正經比刀美麗狠多了。
關華剛拎著桶水從後院回來，見厲雪竹護著倆孩子倒在地上，眼中還噙著淚；而葉三娘此時正騎坐在黃大身上揮著棒槌泄憤，始作俑者刀美麗卻愣在一邊看著——
什麽情況？！我錯過了啥？！
刀美麗也沒料到這平時受盡欺負的小媳婦發起狠來竟會如此彪悍，不由表情一僵，勸道：“妹子，別給打死了喂……為這種貨抵命，不值當的。”
一句話也提醒了關華，他將桶一丟，立刻上前抓住葉三娘手裏的棒.子，將她拉扯到一邊。
葉三娘哭著抽噎道：“打死了他，抵命我也認了！亦或是幹脆把他打殘廢，大不了後半輩子我伺候他！也總好過天天被他折磨的好！”
“這又何苦來！”
刀美麗歎了口氣，先是到厲雪竹跟前關切地問道：“可傷著哪沒有？要是因為這點破事把你傷個好歹，我可真成個罪人了！”
“什麽？你受傷了？！”
關華大驚失色，立刻丟下葉三娘，奔到厲雪竹跟前：“傷哪了？要不要緊啊？”
厲雪竹自長這麽大，還是頭回吃這種虧。要說疼倒也不怎麽疼，隻是心裏一陣委屈，眼淚就一雙一對地往下掉，想忍都忍不住。
關華一時慌了手腳，無措道：“哎呀，這可怎麽好？要不，我們先看大夫去吧！”
厲雪竹咬著嘴唇，搖頭道：“我沒事，不要緊的。”
刀美麗一回頭，見那黃大趴在地上竟是一動不動，心裏不禁驟然一緊。
“……臥槽，不會吧。”
刀美麗混江湖可有些年頭了，下手自是有準頭的，但葉三娘那可正經是個愣頭青。刀美麗不由微微皺眉，看了她一眼。
葉三娘此時也覺出不妥，也不由擔心起來。她小心翼翼湊上前，用棒槌捅了捅了地上的黃大，竟是一動不動。
兩人心裏正在一陣打鼓，卻聽一陣洪亮的鼾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