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裏的馬車送關小朵回家的時候，已是晚霞滿天。
鐵寒將她迎進門，不由擰眉問道：“都聊了些什麽啊？怎麽耽擱到這個時辰才回來。”
關小朵極少見地麵色凝重，也不接話，低頭進了屋，始終沉默不語。
“本來刀姨說如果時間來得及，讓大夥晚上一起到城外黃村的宅子裏吃個飯的，順便商量一下新店開張時的分工。”
鐵寒沒注意她的表情，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一邊給她盛飯：“不過，都這個時辰了，就算現在立刻趕過去，恐怕城門早都關了，也是白跑一趟。”
“先去洗個手，再過來吃飯。”
鐵寒將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端到她麵前，又將籠屜上還冒著熱氣的兩個肉包子端到她麵前；桌上另四小碟醬菜，都是昨兒個關華才拿過來的。
關小朵隻顧想著自己的心事，顯然是沒什麽食欲。她像沒聽見一樣，一手托著腮，表情認真地抬頭問道：
“鐵憨憨，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麽事？”
鐵寒一愣，眨了眨眼：“……哪方麵的事啊？”
關小朵眯起眼睛：“鐵狐今天跟我講了很多你們以前在鐵氏學藝時候的事情。”
鐵寒揚揚了眉：“她套你話了？”
“有些事情，你要是現在主動告訴我的話，我興許就當它已經過去、也就算了，就不再追究了。”
鐵寒見她坐著不動，便自己到臉盆邊上投了個手巾，擰幹，把她的手拉過來，仔細地擦了一遍。
關小朵卻始終盯著他的臉：“說話！裝啞巴也是沒有用的！”
鐵寒一笑：“你再不吃飯就涼了，我還要拿去再熱一遍。”
“不要岔開話題！”
關小朵一瞪眼，強行把他的臉扳過來、看著自己：“我在很認真地問你話呢。”
鐵寒苦笑了一下：“之前是誰說的‘我喜歡的是現在的你，並且想要跟你一起經曆未來’還說‘你的過去，是你自己要想辦法麵對的事情’——這才剛過去幾天，怎麽突然就翻起舊帳來了？”
關小朵再次眯起眼睛：“鐵憨憨你學壞了啊！居然拿我說過的話來對付我？……這招對我沒用，快老實交代！”
鐵寒笑道：“好吧，你想聽哪一段？”
“最不想說的那段！”
“那又是哪段？倒是給個提示嘛。”
“莫得提示，那就全說！”
“哎呀，那恐怕是到天亮也說不完了。……不如還是先吃飯吧！不然熱來熱去怪麻煩的。”
關小朵一瞪眼，伸手就捏起他的臉頰：“別跟我打哈哈，快說！”
鐵寒打掉她那隻作怪的手，無奈道：“鐵狐到底跟你說什麽了？”
然而關小朵並不上當：“現在是我在問你！”
“這麽嚴肅？”
“嗯。”關小朵無比認真地點點頭。
鐵寒妥協道：“那好吧。讓我想想……從哪裏開始說起呢？”
“就從你記事的時候開始說。”
鐵寒摸摸下巴：“鐵狐是不是跟你提起，她不能生養的事了？”
“哎？你怎麽會知道？”
關小朵一驚，突然一臉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我還以為這是個連宮裏都沒人知道的小秘密呢。”
“確實算是個秘密。”
見她已經成功地被自己帶跑偏，鐵寒微笑地說道：“就因為她沒有辦法生育自己的孩子，所以才一直居於嬪位，這對於沒有子嗣的女人來說，已是後宮中能給她最高的品級了。”
關小朵歎了口氣：“那麽漂亮有又本事的秋嬪娘娘，真是怪可惜的。”
“那倒也不會。”
鐵寒搖頭道：“她那種性格，天生就不喜歡小孩子。就算有孩子恐怕也是個拖累，大概也不會幸福的吧。”
“哇，你說的話竟然跟她一模一樣！”
鐵寒說道：“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師兄妹，從小一處練功、一起玩耍，親如一家。她也是整個鐵氏門人當中，跟我在一起相處時間最久的人。”
關小朵哼了一聲：“親密到可以睡在一張**？”
鐵寒笑道：“小孩子嘛！哪裏就會講究這些。那時候師父們還都很窮，那點銀子也就剛剛夠吃飯，所有的孩子都擠在一張大通鋪上睡覺。統共也就隻有她這一個女孩，哪裏還有多餘的房間給她？哪怕是到了冬天，大家也甚至就隻有一張薄被，隻能擠在一起取暖，誰還有心思去想男女有別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關小朵扁扁嘴：“哪裏就無關緊要了。”
“你們怎麽會聊起這些的？”
“女生在一起閑聊嘛！扯來扯去的，我就問她‘入宮這麽久了怎麽也沒生個皇子或是公主的呢’……”
剛說到這，關小朵突然警覺地停下，又道：“討厭，怎麽又換作你問我了？”
鐵寒抓抓頭發，憨憨地笑了笑。
關小朵盯著他的臉，氣道：“你這鐵憨憨，其實奸猾得很呢！”
“你是想讓我喂你吃飯嗎？”
鐵寒也不接話，捧著那碗粥端到她麵前：“這麽好的粥，那個時候我們想吃還吃不到呢。”
他眼中流露出一絲苦澀。關小朵不禁想：小小年紀被拐子拐了，然後讓鐵氏的師父買了去；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就像是養豬一樣被圈在一起，那種日子，想想都覺得可怕。
關小朵一時竟是有些心軟，不忍再細問下去。從他手中接過飯碗來，默不作聲地開始吃飯。
他們這些聲名在外的鐵氏高手，天知道小時候是吃過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熬到今天這一步的。雖然鐵狐在提起這段往事的時候，說得雲淡風輕，但是關小朵也看得出來，那笑容背後是包含了多少苦難。
每一位能活到現在的鐵氏門人，都是經曆過生死考驗、從血雨腥風的修羅場中摸爬滾打出來的——關小朵覺得自己這樣逼他回憶過去，實在過於殘忍。
“夠吃嗎？”
鐵寒關切地看著她吃了一個包子，然後把那碗粥快速喝完、將空碗放到桌上，抹了抹嘴，交差一樣地點了點頭。
鐵寒溫和地一笑，起身剛要收拾碗筷，卻被她一把拉住：“鐵憨憨，我想抱抱你。”
鐵寒的動作一滯，雖然覺得有些意外，但還是先將手中的東西放下，微笑地轉過身來、寬厚地向著她張開懷抱。
關小朵欣然撲進他的懷中，將臉貼在他的胸口，雙臂環過他的腰。
溫存片刻，關小朵才緩緩開口說道：“鐵狐還跟我說，你們在很小的時候就被喂過很多種毒藥。就為了要記住每一種毒藥的味道，所以毒藥要親自嚐過，還要記住毒發時的感覺。”
鐵寒點點頭：“教用毒的師父名叫阮清霜，江湖人稱阮毒娘。她不僅教學的方法很特別，結業考核也是簡單粗暴——每種毒物的解法隻教一遍，記不住的、或是在規定時間內未能成功配出解藥的，便是死路一條。哪管你毒發時全身抽搐、四肢僵硬還是意識模糊，隻要做不到的，就是出局。”
關小朵將他抱得更緊了。
鐵寒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而且，現在已經沒有鐵氏了，這種事也不會有誰再經曆一遍了。”
鐵寒原以為她是被這些可怕的往事嚇到了，卻意外地感覺她的手在自己後腰上有些不太安分。心裏剛是一陣疑惑，聽她又說道：
“鐵狐還說，她就是那個時候吃了過量的毒物，才致使身體受損，這輩子都恐怕不會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腰上突然感覺一鬆，鐵寒隨即反應過來，下意識地伸手攥住她正在作怪的魔爪：“所以呢？”
關小朵的表情卻仍是十分認真：“其實我以前是個大夫。”
“我信你有鬼。”
“真的！”
鐵寒敷衍地點頭：“行吧，我信了。”
關小朵雖然已經成功地鬆開了他的腰帶，但是手腕卻被他牢牢地攥住，竟是掙也掙不脫，便十分不服氣地咬牙切齒地道：
“那就給我檢查一下嘛！”
“你要檢查什麽？”
“鐵狐都已經壞掉啦，我要看看你是不是還好用啊？”
“……”
鐵寒真是對她的思維方式有些無語，卻隻能硬著頭皮解釋道：“我很好，不需要再檢查了，謝謝。”
“那怎麽行！”
關小朵仍是不肯放棄地扭了扭，試圖擺脫他的鉗製、將手抽回來：“你不要害羞嘛！讓我檢查一下有什麽的？我才不希罕看呢。”
“都說了不用。”
“要聽大夫的話！諱疾忌醫可是人生大忌，會短命的！”他的力氣大，關小朵無計可施，隻能改變策略為嚇唬他。
“謝謝大夫，但是我沒病。”
“不檢查一下怎麽會知道呢？”關小朵卻十分固執：“那，你要實在不願意的話……我閉上眼睛！不看，隻用摸的也可以！”
“那樣更不行。”
“誒呀，你這個人怎麽這麽強呢！就算有問題也沒關係啊，我又不會嫌棄你的！而且我會開藥方的，保證藥到命除……啊不對，是藥到病除！”
鐵寒一時哭笑不得，卻又纏不過她，最後索性將她的手臂往後一背、用雙臂將她箍住：“作案工具暫時沒收！”
“鐵憨憨！”
“再胡鬧就把你綁在椅子上了。”
關小朵頓時啞火——他捆人是專業的，她親眼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