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玩兒？……買大送小啊？”
關小朵看著正在店裏幫著關華張羅擺放東西的葉三娘，又看看那兩個正跟厲雪竹學打算盤的小毛丫頭，拉下臉來問道：
“刀美麗你是不是有點過份了啊？還真是不拿我當個老板啊？”
“屁的老板！”
刀美麗白了她一眼，理直氣壯道：“你別忘了，你現在花的每一分錢可都是老娘我出的！”
關小朵瞪眼：“有錢了不起啊？”
刀美麗瞪回去：“就是了不起！”
“有錢你倒是雇個像樣的夥計啊！……這，算怎麽回事啊？”關小朵氣道：“回頭她那混賬男人再找上門來鬧，我這新店才開張，還做不做生意了啊？”
其實，那日等黃大酒醒之後，眾人便跟他商量把孩子送學堂的事。可無論眾人怎麽說，他都不同意，隻說婆家是個好人家、不會讓丫頭受委屈，早早嫁出去也可省了家裏一筆開銷。
後來，還是厲雪竹提出讓葉三娘把那茶水攤子撤了，帶著娃娃到店裏來做事。每月吃住全包，還會有二兩銀子的工錢；再加上刀美麗租下的那套小院，算在一起也是筆不錯的收入。
“那不能夠。黃大那是當麵答應了的，提前預支的工錢都給了，他要敢反悔我可不能依他！”
刀美麗說道：“而且，我都想好了，就讓她到後頭管庫房去！前頭鋪麵一忙起來，根本抽不開身！後頭正好缺個收貨管倉庫的，她這一來，能幫咱們不少忙呢。”
“我開店生意必火！葉三娘來幫忙我自是沒話說，隻是——”關小朵板著臉孔，一指那兩位小朋友：“到時候大家都忙成狗，誰有空照顧她們啊！萬一磕了碰了怎麽跟人父母交待？這責任可大了去了。”
還沒等刀美麗答話，一邊的厲雪竹微笑道：“我已給她們找好了學堂，從明天開始就要早上送去、晚上接回啦，最忙的時候她們肯定不在店裏，不會給你添很多麻煩的。”
關小朵眨眨眼：“學堂？什麽學堂？”
“就是秦夫人辦的女學。”
厲雪竹解釋道。
關小朵等人初來京城，很多事還不知道。
這位‘秦夫人’可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她年輕的時候便跟著丈夫在西北跟韃子交兵，也稱得上是位巾幗英雄了。後來她的丈夫戰死，她便接過兵符印信，帶著大軍將韃靼趕出邊境數百裏，打了無數場漂亮的大勝仗，最終凱旋而歸，風光體麵地班師回朝。
先帝大喜，不僅親自作詩讚揚她的功績，稱她是‘花木蘭再世’，還特封她為二品誥命夫人，賜了金帛宅邸，讓她從此便帶著幼子居於京中。後來那孩子長大，子承父業也做了將軍，如今跟寧王一起，仍是在西北戰場上為國效力。
那位秦氏夫人如今年事已高，卻並不安於平淡，而是將府門大開，招攬京中的女孩子來家裏讀書。後來，便有了這天底下頭一所‘女學’。為了鼓勵京中百姓將女兒送來念書，她不僅免去了所有費用，甚至還提供免費午餐，隻為了讓貧苦家庭的女孩子們也有機會能靠讀書改變命運。
“秦夫人是位非常慈祥的老人。隻是辦學之初，由於過於勞碌而染病，修養了不少時日，女學也隻能開開停停，中途間斷過數次。”
厲雪竹說道：“我與她許久未見，昨日冒然登門拜訪，起初還有些擔心她會拒絕，但是在聽到兩個孩子的遭遇之後，立刻便答應下來。我看她依舊是精神矍鑠，想來已是大好了呢！果然有福氣有善心的人，總是會有福報的。”
“這麽說，京中竟還真的有這麽一位‘女先生’？”
“什麽叫‘女先生’？怎麽聽著怪怪的，跟‘男妹妹’一樣。”關小朵白了一眼，扁扁嘴說道。
刀美麗卻不理會她的打岔，停下手裏的活計，湊上前來問道：“那秦老夫人為什麽隻教女學生？辦學就辦學，怎麽偏就辦了個‘女學’？”
厲雪竹答道：“秦夫人曾說過，‘這世間，無女子則不成家’。家中可以沒有男人，孤兒寡母依舊能夠渡日；但若是沒有女子，這家便不成個家，早晚要散了。所以，女子若能讀書明理，會讓子嗣受益、使得家族興旺；因此，比起從小就鞭策男孩子金榜題名，讓女孩進學裏讀書對國家的益處會更大。”
刀美麗聽了不禁笑道：“真是不得了！我隻當一個厲雪竹便是天下無雙的奇女子了，沒想到你認識的這些人，竟個個都是極有本事、極有智慧的！這話可說得太對了！”
說著，刀美麗一指葉三娘：“遠的不說，就說她！她帶著兩個娃娃出來做事，再難也能掙口吃的、將孩子拉扯大；可那黃大若是沒了這娘兒三個，哼，天天就坐等著挨餓吧！也嚐嚐冷鍋冷灶是個什麽滋味！我倒要看看，這日子到底是誰離不了誰！”
葉三娘聞言，不禁也笑了。
關小朵卻眨眨眼：“我比較好奇的是，你怎麽會認識這麽多神奇的人物？‘女學’，我連聽都沒聽說過！我小時候就隻能充個假小子在學堂裏胡混，結果還沒多久就被先生給趕出來了。”
“呸！”
刀美麗啐道：“你怎麽不說你忒淘氣！拿著一筐磚頭蹲在小胡同裏專門貓著拍人，結果把先生都給拍了！後來怎麽樣，那先生打死也再不肯收你了！我給你找個願意收女孩的學堂容易嘛？！……你真是要把人給活活氣死！”
“誰叫他們老是揪我的小辮子！”
關小朵卻理直氣壯道：“先生還說，他們揪我頭發是因為喜歡我，隻是年紀小不懂得表達——我可去他三大爺家二舅母的！我也不懂表達，磚頭代表我的心！什麽也不用多說，都在磚頭裏了，摸著那一腦袋青紫大包回家慢慢體會去吧！”
眾人哄堂大笑。
“不愧是你！”
厲雪竹也笑了一陣，才又接著說道：“其實我跟這位秦夫人也算是有些淵源，她曾是我們錢莊的大客戶，我們很聊得來。”
“都是天下無雙的奇女子，自然是會聊得來的。”關小朵立刻彩虹屁跟上。
厲雪竹臉上微微一紅，說道：“她一個人在京中寡居多年，因年輕時戰功卓著，因此除了先帝關照過的每月雙倍俸祿，逢節慶、壽誕等大日子，朝廷都會有例行封賞。而她本人對理財之事又不大懂，便想將錢存到錢莊裏。當時見麵談了幾次，因覺得與我比較投緣，最終就選定了我們家的錢莊。”
“嘖嘖，厲姑娘有本事，那秦夫人也有眼光，真好。”刀美麗的彩虹屁也毫不遜色。
厲雪竹笑道：“依著我們錢莊的規矩，像這種大客戶，到了年節慶典之際，也會安排專人帶著禮物上門拜訪。所以，昨天我就特意去買了她最喜歡的德勝坊的花糕，專挑她歇了晌覺之後去拜訪，沒想到真就成了。”
關小朵：“你居然連她喜歡吃什麽、什麽時辰歇完晌覺都知道？！”
“秦老夫人口味清淡，喜歡吃的東西也是有限。她自從生過一場大病之後，作息時間便十分規律，多少年來一直如此。”
厲雪竹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其實，像這類重要客戶的姓名、住址、家庭情況，包括個人喜好、口味還有生辰壽誕等細節，我都要求手下辦事的必須熟記，全都要張口便能說出來！這樣才更便於維係客戶關係，生意才做得更有人情味、也更加長久。……可巧，這一提起女孩子讀書的事，我立刻就想起她來了。”
所謂職業經理人，大概就是她這樣了吧？所以人家能開錢莊賺大錢，果然都是有道理的。
關小朵真是打從心底裏佩服她——能把錢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已是十分不易，對日常業務居然事必躬親，還能把每一位大客戶的信息全都記在腦子裏，這也太厲害了吧？
正在眾人一臉仰慕地被厲雪竹圈粉時，就聽門外傳來一陣賣瓜的吆喝聲。關華立刻放下手裏的事，推開門問道：
“瓜怎麽賣？……甜不甜啊？要得多能便宜點嗎？”
煞風景！
關小朵瞬間一臉黑線：人啊！人跟人真是沒法比啊！厲雪竹這一張嘴不是學問就是見識，再看看關華！儼然就是個市井中的家庭婦男，唉唉唉……
這兩人這種差距，有沒有將來還真是讓人擔心得很哪！
關小朵正獨心瞎操心，就見刀美麗聽到動靜，也丟下她們、一起出門挑瓜去了，連同葉三娘也是一樣。
關小朵仍是坐在原處沒動，突然覺得應該跟厲雪竹靠得近一點、多沾點仙氣，而要離這些買瓜的婦男婦女們遠點，省得被她們給拉低了檔次，嘖嘖嘖。
然而剛一出門，葉三娘卻將刀美麗拉到一邊，悄悄低聲說道：“刀姨，我有些話，不知道當不當說。”
若是以刀美麗的脾氣：不知道當不當說，那就幹脆別說。
但她見葉三娘滿麵愁容，心裏顯然是有事，便勉強說道：“那就說來聽聽唄。”
葉三娘便一臉神秘地說道：“你家朵姑娘是不是還沒跟那位姓鐵的少爺成親啊？”
“嗯啊。”
“那兩人現在是已經住到一起去了？”
“對啊。”
“這……怕是不妥吧？”
“這有什麽妥不妥的。”刀美麗一臉無所謂，伸手在那車瓜裏拍拍這個、敲敲那個：“閨女大了，男婚女嫁都是遲早的事，攔也攔不住。”
關華是個大買主。因為他每年到了這時節就要開始做新豆醬了，如果想要豆醬味道鮮美，就要挑上好的西瓜做原料。這一車又大又滾圓的西瓜，關華大約得買下大半車來。
他做事向來認真，隻顧著低頭專心挑瓜，倒也沒在意那兩人在說什麽。
“我……跟你說個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