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狐覺得，蕭義誠肯定是已經將黃金轉交給了什麽人。
他啟程的時候是輕裝出發，多餘的行李一件都沒帶。而據線報稱，西北王在京城囤積黃金已不是一天兩天了，此事也絕非一兩個人可以完成，肯定還有其他的同夥。
這件事做得如此隱秘，又毫無線索，追查起來尚需時日。
關小朵的宅邸和財產，其實鐵狐在鐵寒離京之後便已派人細細搜查過，並無任何發現。而且，關小朵是最近才進京的，跟蕭義誠相識的時間也不長，按理說不太可能會卷進這件事裏來。
這件事說起來千頭萬緒，鐵狐掌權也不過才一個多月的時間，暫時還沒什麽思路。
“算了。”
鐵狐眯起眼睛看著麵前一臉視死如歸的關小朵，最終還是選擇放棄：“我也是例行公事，隨便問問。”
聽到這句話，關小朵覺得她應該是信了。
畢竟最具有欺騙性的謊話，就是實話。撒謊的最高境界就是說實話，隻強調事實當中對自己有利的部分，而對於真相則是避而不談，這法子可以騙過絕大多數人。
“那，現在我能走了嗎？”
鐵狐將那串鑰匙向前一推：“近來京中不太平。朝廷的稅法新政推行不順，目前聽說戶部正聯合順天府在商界到處抓典型，從嚴整治帶頭抗稅的商人以儆效尤。我估計你多半是栽在這件事上，不過……既然這些衙門都在找你的麻煩，那不如就先在我這裏住幾天再說吧。”
“啊？這就不必了吧……我自有辦法應對，就不勞你費心啦。”
這倒是關小朵沒想到的——既然她已經不懷疑我了，那為什麽還不肯放我走呢？
“你能有什麽法子應對？”
鐵狐笑道：“方才你也說了‘民不與官鬥’，不如我就送個整人情，幫你過了這道坎兒可好？”
鐵狐說著，用指尖點了點桌子，提醒她把鑰匙拿走：“放心，沒有任何一個衙門能從錦衣衛手上搶人，你住在這裏就是最安全的——包括你的財產。”
“我又沒犯事兒。”
關小朵苦著張臉地把鑰匙收好：“你們這些當官的，到底講不講道理啊？”
“噫，這得分時候。”
鐵狐語氣中肯道：“大部分時候，誰的官大誰就有理。……你覺得呢？”
關小朵才不想跟她討論這個話題。官大一級壓死人的道理誰不懂哇？如今我在你的地盤上，就你這小黑屋，估計就算死上個把人都夠嗆有人知道。
不過，冷靜下來細想想，她說得倒也有理。如今鐵憨憨沒在身邊，隨便哪個衙門把我拿了去也都是要現吃虧的，先在這鬼地方避避風頭倒也是個辦法。
關小朵兩眼望天，小聲嘀咕道：“可是，我這都還沒吃飯呢……”
“小事。”
鐵狐喚來鐵奉：“人交給你了，好生招呼著。不然回頭師兄責問起來，我可不替你頂雷。”
聽她這麽說，關小朵大著膽子繼續提要求：“誒，先說好，我可不是你的犯人！那就不用像犯人一樣關起來了，對吧？”
“在我的地盤，就得守我的規矩。帶走。”
鐵狐擺手叫鐵奉將她帶下去，接著便有其他人繼續過來跟前回話，她就轉過臉又跟人討論別的事情去了。
看來熟歸熟、客氣歸客氣，坐牢這事算是跑不了了。
鐵奉話不多，帶著關小朵按原路返回。
重新回到地麵上的那間牢房，關小朵突然覺得這地方其實還挺好的——雖然沒有窗戶，屋裏也是陰仄仄的，但是至少還有床有桌凳，比底下那十八層地獄一樣的地牢已經好太多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鐵狐的關照，鐵奉對她始終是十分客氣，除了要像其他犯人一樣被關進籠子裏以外。
關小朵哀怨地看著他一絲不苟地把門鎖好，心裏不禁琢磨：如果鐵憨憨做了錦衣衛，那情況是不是就會變得不一樣了？
若真是那樣，他們同為鐵氏門人，既是師兄弟又是同僚，那關係肯定又能親近許多，我隨便沾沾他的光就不會再被人欺負了吧？怎麽說也是錦衣衛家屬，就算是為了保護我，起碼也不用在這牢裏呆著了。
不過，鐵憨憨好像挺抗拒這事，無論誰跟他提起都是直接一句‘不願意’，也不管對方下不下得來台，總之當麵就給拒絕了。
行吧，人各有誌也不必強求。
鐵奉問道：“姑娘想吃點什麽？我這就去買。”
“四菜一湯，要有葷有素有雞腿，再加一碗米飯，謝謝。”
“得嘞。”
關小朵毫不客氣地點了菜，他笑笑，也沒說什麽，便轉身出門買去了。
——真的假的？早知道你這麽好說話，我就直接點廣德樓的燕翅鮑了喂！
沒過多久，鐵奉當真就把四菜一湯擺上了桌，外加一隻大雞腿。
說真的，這哥們還是挺不錯的。
“謝謝！”
關小朵真心實意地道了謝，但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不過，要是能在籠子外頭吃，感覺就更好了。”
他沒接話，隻是囑咐她吃完把盤子碗直接放在外麵就好，自會有人過來收，然後就走了。
看來，就算服務態度再好，也無法改變自己‘囚犯’的身份。
罷了罷了，做人要知足！這樣已經很好了。反正眼下有肉吃，小日子還不賴，先填飽肚子才是要緊。無論逃跑還是打架，隻有吃飽了才有力氣跟人鬥哇。
關小朵一個人在空****的牢房裏毫無顧忌地大吃大嚼，甚至都能聽到自己吧唧嘴時的回音——感覺，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寂寞的一頓飯了吧？
最後，吃飽喝足的關小朵將空空的盤子和碗擺到牢房門口，在這並不算大的空間裏溜達一圈，活動活動手腳。她抖了抖草席上的灰塵，瞧著倒挺幹淨，也沒發現有蟲子或是老鼠之類，索性就往上一躺，望著天花板。
果然隻有吃飽了才有力氣動腦子，她將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細細回想了一遍，開始認真思考起自己現在的處境來：
——到底是誰在整我呢？
順天府尹家的小少爺是我店裏常客，平時也挺照顧我的，應該不至於給我挖坑；刑部和戶部那邊雖說不熟，可也不至於結仇吧？——等等，厲景秋新娶的那位嚴小姐，好像是戶部尚書家的千金？
那，大概就是她了吧？小丫頭辦事可真夠狠的哇。
錦衣衛找我應該就是為了蕭義誠送我東西的事，而且也並不十分確定，不然對我肯定就不會像現在這麽客氣了。誒，這熊孩子，希望他給我留的是一箱黃金最好！那樣的話，也不枉費我白白冒這麽大風險跟錦衣衛周旋這一遭。
考慮到那孩子家裏有礦，向來出手也闊綽，而皇帝恰恰又是個窮鬼——這事，八九不離十應該就是黃金了。
想到這，關小朵不禁喜滋滋地摸摸那串鑰匙：若真是如此，那就蹲幾天大牢也值啦！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響，就見一個沒見過的獄卒走過來，將她放在門口的東西收走。
關小朵直起身，對他說道：“小哥哥，能不能麻煩你給我哥捎個信兒，就說我好好的、叫他別擔心？”
那獄卒點點頭，沒說話便走了。
牢房裏重新又回歸了死一樣的寂靜。
這地方真是適合想事情，安靜虛無地就像住在墳墓裏一樣，好像連時間都靜止了。
整間牢房隻有一扇窗戶，就在走廊的盡頭。關小朵所在的位置看不到窗戶，但是能隱約看到由外麵投到地上的一束光線，並不強烈，大概能判斷出現在是黑夜還是白天而已。
關小朵從草席上坐起身、盤起腿來，不禁又繼續想：如果蕭義誠真的留給我一箱黃金，那我是應該拿著錢立刻逃跑呢，還是繼續留在京城？
以前隻想著要是能在京城開家店鋪就好了！好好經營，過上小富即安的日子就行。等過幾年手頭寬裕了，最好是能買個小院子，再跟鐵憨憨一起搞個大點的工作間，合夥做東西；平時若是覺得悶了，就帶上照夜白一起出城去逛逛。
生活嘛，差不多就是這樣了，心滿意足。
——但是，偏偏那討厭的二世祖怎麽就也到了京城？世界辣麽大，你去別處逛逛好不啦？好吧，我承認那天罵他罵得是狠了些，可你們這些有權有勢的總不能把人趕盡殺絕吧？
說實話，關小朵現在對京城的印象還是挺不錯的，不僅到處都有好吃的、好玩的，有錢人也多，隨隨便便賣點什麽都會被搶購一空，這種成就感是芙蓉鎮那種小地方永遠也給不了她的。
真有點舍不得走。
可是若想留下來，就必須要先想辦法邁過眼前這道坎兒才行。
她思來想去，如果要解決這個難題，那麽關鍵就是，錢。
刀美麗說過，但凡花錢能解決的，就都不是大事。
蕭義誠臨走時曾對她說過：十天後再去把東西取出來。可是照眼前這狀況來看，可能等不了十天了。
關小朵心裏暗暗打定主意：隻要我能出去，就先把東西拿到手再說！無論是交給錦衣衛還是戶部稅政司，總之隻有那些黃金能擺平我的難題了！
正在這時，就聽門口又傳來一陣開鎖的聲響，鐵奉的聲音遠遠傳來：
“誒呀，師兄！我都說了，老大特別關照過！隻要是你來，叫我們誰也不許攔著！”
“少廢話！”
關小朵聽到那熟悉的聲音，立刻原地蹦了起來：
“鐵憨憨——！我在這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