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朵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世界上少了某個人不行。從她記事起，刀美麗就時常對她說：這世上不管少了誰，太陽都會照常升起。
——但是，沒有鐵憨憨真不行！
他平時一直是個不大引人注意的人。
如今細細想來，他不僅做飯時刀工極好，木匠活也不錯！家裏日常用的隨便什麽工具或是家什壞了，不管是桌腿不平、木桶滲水還是屋頂漏雨，就沒有他不會修的；甚至連關小朵發明那些小玩意到了他手上，大部分也能一看就懂，還能給出些不錯的改進意見來。
隻是他真是不愛說話，除了關小朵，他無論是跟誰聊天，三句話之內必定把天聊死。
天下太平、無事發生的時候，就感覺不到他的存在。聊天時從不主動接話，就連吃飯時也是悶聲不響地坐在角落裏，讓人幾乎都忘記了還有這麽個人。但是，隻要有事發生，就像上次她被二世祖暗算，哪怕身負重傷，他也定會頭一個出現。
就像現在，她莫名被關在錦衣衛的詔獄，他就像踩著七彩祥雲一樣從天而降，她瞬間才想起來——哦，這個人還曾經是京城第一護衛來著。
此時的鐵奉像個傀儡一樣高舉著雙手，腰間隻剩個空空的刀鞘，而那把寬背繡春刀卻正拿在鐵寒手中，橫在他的頸上。
鐵奉在前麵帶路，無奈道：“師兄，我真的沒有騙你。……你看，她這不是好好的嗎？”
鐵寒的口氣是命令的：“把門打開。”
鐵奉掏出鑰匙，門剛一打開，關小朵立刻就像隻出籠的小獸一下撲進鐵寒懷裏、雙臂勾在他的脖子上：
“我就知道！你肯定會來救我噠！”
鐵寒一手執刀，一手攬過她的腰肢，陰沉的表情這才略有所緩和：“受傷了沒有？他們可曾難為你了？”
“沒有！”
關小朵使勁搖頭：“就是米飯欠些火候、太硬了，沒你做的好吃。”
鐵奉苦笑道：“那下次我囑咐他們蒸得軟一些。”
“下次？！……沒下次啦！”
關小朵衝他扮了個鬼臉：“你就算拿出山珍海味來，我也不來啦！”
確認她安然無恙，鐵寒這才鬆了口氣，將刀還回他的刀鞘：“我要帶她走。”
這鐵奉不知是不是欺軟怕硬，竟是也不阻攔：
“請便。”
鐵寒就這樣牽著她的手大搖大擺地出了錦衣衛的大門，關小朵就覺得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最威風的一回了！但她也立刻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我娘呢？你找著她了嗎？怎麽沒跟你一起來？”
“呃。”
他遲疑了一下：“見是見著了。……不過，我覺得她江湖經驗很豐富，一個人在省城應該不會有事，所以就先一個人回來了。”
關小朵心裏歎氣：不管怎麽說，他的直覺蠻準的——老狐狸行走江湖多年根本不需要關照，小狐狸卻是個十足的惹禍精，一刻不在跟前便會搞出事情來。
鐵寒剛把照夜白牽到跟前，就見關華駕著蕭義誠送的那輛馬車到了跟前，在錦衣衛衙門的大門口停下：
“誒？已經出來了嗎？……我好像來晚了？”
“不不，你來得正好！”
對於關華，是不能指望他幹出什麽扭轉乾坤的壯舉來的。不過，凡事都慢半拍的性子倒是十分適合善後收拾殘局，所以他這會兒出現也算是正當其時。
關小朵心裏自有打算：照夜白雖然腳力好，但畢竟高白大壯、顏值過高太惹眼，要是讓它背著一箱黃金招搖過市，那才更容易招來禍事呢。
關小朵把關華從車上拽下來，將馬韁繩塞到他手裏：“你先騎它回去，我跟鐵憨憨還有點事情要辦！”
關華皺眉道：“好容易把你弄出來了還不消停在家呆著……”
關小朵：“你回去把店關了、暫停營業的牌子擺出來。記得把門窗全都關好鎖好，誰叫門也不開，官差來了就說老板不在。”
“搞什麽啊？”
“哦對了，還有厲雪竹！你記得囑咐她最近也別到處亂逛，安全第一！先熬過這幾天再說。”
鐵寒在她的催促下上了馬車，疑惑道：“還有什麽事？”
關小朵鑽進馬車，低聲在他耳邊說道：“興榮街福記糧行天字丙號倉。”
“哦。”
鐵寒應了一聲，催動那匹栗色的小馬，朝胡同口的官道小跑而去。
鐵寒還有個優點，就是從沒有那麽多‘為什麽’——既不像關華那麽羅嗦，也不像刀美麗那麽愛刨根問底。
他對京城熟悉得很，直接奔那地址就去了。
關小朵在車上想了想，又撩開車簾湊到他近前低聲囑咐道：“留神，可別讓錦衣衛盯上咱們。”
他卻是一笑：“嗬，他們沒這本事。”
嗤嗤，我就喜歡你現在這種牛逼哄哄的拽樣子！服氣！
關小朵響亮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以示獎勵，又忍不住問道：“大街上來來往往這麽多人，你又怎麽知道有沒有人盯著咱們呢？”
鐵寒神秘地一笑：“看一眼就知道。”
“我也看了啊？我怎麽就看不出來呢？”
他笑而不語。
關小朵搖他：“大神教教我唄！”
他看了她一眼，雖然沒說話，但意圖已經十分明顯：拿你的秘密來交換。
——所以說，這個人看起來憨憨的，絕對就是個假象！其實心裏鬼精鬼精的！
不過關小朵也沒再堅持。反正一開始就沒打算瞞他，便把蕭義誠悄悄送她東西、她又如何巧妙瞞過鐵狐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
“原來是這樣。”
鐵寒歎了口氣：“怪不得這幾日來錦衣衛都一直派暗哨盯著你。不過，你這膽子也真是夠大，鐵狐都當麵問你了都還藏著不說？萬一被她識破翻了臉，你豈不是要吃虧？”
“我才沒那麽傻呢！她分明就是在詐我。”
關小朵白了他一眼：“如果她真的對這事那麽有把握，肯定一上來就搜我身，對我也不會這麽客氣了。嗤嗤，我‘朵爺’在江湖上豈是浪得虛名的？憑這點小把戲就想唬住我？呸。”
鐵寒苦笑：“我看你就是舍命不舍財！……唉，錢財什麽的都是身外之物，當舍便舍了，人沒事才最是要緊。”
關小朵兩手一攤，眨眨眼：“你看，我現在不就好好的嘛！人沒事，錢也沒事，豈不是更好？”
鐵寒深知她財迷成性，正所謂‘秉性難移’，光是跟她講講道理、再勸上幾句怕是也起不了什麽作用。於是，他退一步說道：
“貪財歸貪財，以後你再遇到類似的事情，一定要先告訴我，不許隱瞞。”
“是~！本來也沒打算瞞著你的，隻是這一忙起來就沒來得及說嘛！”
關小朵撒嬌道：“那，你快教教我，要怎麽看有沒有人在跟蹤我們呢？”
鐵寒心裏歎氣，想著反正多教她些本事倒也沒壞處，說不定哪天就真能用上，便說道：“這個大都是憑經驗，多觀察他們的眼神便知道了。你看街上這些人，無論在做什麽，他們的眼神並沒有特別的焦點，也不會刻意閃躲；哪怕注意到你在看他，即使目光相接的時候也會十分自然地將目光移開。
而練武之人的眼神通常會比較特別，如果他正在盯哨，就會有意回避目標的注意。因此在發現你看到他時，就會本能地迅速把目光移開。”
聽他這麽一說，關小朵立刻張大眼睛、開始觀察路邊的行人。偶爾與行人的目光相接，果然就像他說的那樣，對方雖然會把臉轉向一邊，但心裏沒鬼的人怎麽看都十分自然，並不會刻意回避或者故意跟她對視。
以前關小朵當街抓賊的時候，也有過類似的體驗。都說‘做賊心虛’，這話確實不假。心中坦**的人，怎麽看都沒問題；而心裏揣著事的，哪怕表麵偽裝得再好，眼神也做不得假。
關小朵心裏一陣暗暗佩服，感覺似乎又增加了新的知識點呢。
左顧右盼地胡亂看了一陣，她又滿是好奇地問道：“所以，你隻要隨便往人群裏掃上一眼，就馬上會知道誰是探子嗎？”
“嗯。”
“嘖嘖。”
關小朵扁扁嘴：“難怪皇帝一心想拉攏你。說真的，你本事那麽大，不去當錦衣衛真是可惜了呢。”
他淡淡一笑，沒接話。
關小朵便又道：“那你為什麽不願意做錦衣衛呢？”
“不想。”
他的回答依舊是簡單粗暴，甚至連多一句解釋都懶得說。
最徹底的拒絕就是直接說不，並且不給出任何理由。因為無論給出什麽理由，其實都是在給對方說服你的機會罷了。
但是這次與之前不同，鐵寒側過臉來看著她，又補充道：“我想做個普通人，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種日子了。”
關小朵愣了愣。
他此時的目光中除了堅定，竟還帶著一絲懇求。看得出來，他非常希望能得到她的支持。
“不想去……那就不去咯！”
關小朵揚了揚眉，伸手放在他肩頭按了按：“咱又不是離了他們就活不下去！”
說著，她十分豪氣地拍拍胸脯：“沒事，我現在財大氣粗，養得起你咯！”
“好。”
鐵寒笑道：“我會好好幹活的。”
“嘿嘿嘿。”
關小朵得意地一笑，然而才剛高興了一半，就見他皺著眉頭又說道：“不過，你可比太子難伺候多了，搞起事情來總是讓人措手不及。”
關小朵一瞪眼：“怎麽？想反悔啊？”
“那倒不是。”
他擰著眉頭，一副十分為難的模樣：“就是……得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