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平十分爽快地就在‘專屬模特合約書’上簽名並按了手印，然後高高興興回家去了。
看著關小朵將那份可疑的文書疊了兩下收到裏屋的櫃子裏，鐵寒不禁皺眉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新訂的這批居家服好像並沒有男裝？”
“當然沒有。”
“那你還……”
關小朵一臉理所當然：“本來沒打算做的，可架不住總是有人打聽啊！秋嬪娘娘做了一件，沒幾天樂寧公主又派人過來打聽，可內務府說圖樣子沒存讓我重新再畫一張。於是我幹脆就讓我娘到省城尋個好些的裁縫鋪，幹脆做上百十套得了！我尋思著既然反正都要麻煩一回，那就幹脆好好推廣一下嘛！……找個拉風的模特站台，你不覺得宣傳效果會很炸嗎？”
“如果他知道是女裝，肯定很炸，立刻就炸。”
“我那是居家服哎！”
關小朵說道：“有哪個女孩子會願意在眾目睽睽之下讓別人看到閨閣內才穿的便裝啊！所以肯定隻能找男生咯！”
鐵寒算是看出來了——林少平顯然就是被她坑了吧？
關小朵心情大好，哼著小曲繼續鼓搗她的新玩意。這時，就聽門外馬車聲音傳來，不一會兒，就見葉三娘低著頭出現在大門口，表情去怯怯的，猶猶豫豫往裏頭挪動著腳步。
覺察她臉上難以掩飾的憔悴和嘴角處的淤青，關小朵估摸著她應是又被男人打了。唉，從她這副灰頭土臉的倒黴相不難看出，今天回家辦事跑這一趟不怎麽順利——八成是黃大不支持她在外麵掙錢，也不讚成她搞口紅小作坊的事唄。
關小朵招呼她坐到身邊來，剛想開口細問，卻見鐵寒仍是穩如泰山地坐在一邊研究她剛打磨一半的零件，指著圖紙問道：
“你這做的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風扇。”
關小朵敷衍地答了一句，給他遞了個眼色，他卻是一臉迷茫地沒動地方。
看來，就算他做起木匠活來再怎麽靈光、看圖紙再怎麽心有靈犀，也終究是個不通人情的憨憨——你是真看不出來啊？那葉三娘顯然是有話想說，隻是不太願意當著你這大男人的麵說好嗎？
關小朵無奈，隻得明說道：“你去幫我再尋些合適的木料來吧，這些不太夠用啊。”
“好。”
鐵寒這才答應一聲，一臉認真地起身進屋找去了。
關小朵心裏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就像刀美麗說的：你不能期望一個人既木訥又善解人意，既樸實可靠又八麵玲瓏，既沉默寡言又巧舌如簧——這種變態要求隻能讓你最終得到一個騙子，或者把一個好好的正常人給逼成精分患者。
——他已經很好了，還是別難為他了。
葉三娘悶聲不吭地坐在關小朵身邊，沒想到不一會兒竟是垂下淚來。
關小朵不由皺眉，隨即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難受的話就哭出來吧。……你今天流的眼淚，都是嫁人時腦子進的水啊！”
不知是這話太戲謔還是過於好笑，葉三娘隻難過了片刻，便擦擦眼淚，破涕為笑地抬起眼睛看著她，逞強道：
“我沒事，我沒放棄！總會想到別的法子，你再給我點時間。”
“你不是來向我訴苦的麽？”
關小朵有些意外地一愣，然後擺擺手說道：“沒關係啦，你隻管說！我肯定會幫你啦，不就是黃大嘛！隨便修理一下就好咯，比我這風扇可是好修多啦！”
沒想到葉三娘深吸了口氣，挺起腰杆來，換了副鬥誌滿滿的表情，才又緩緩開口說道：“你們已經幫了我很多啦！我總不能一遇到點什麽難處，就跑來給你們添麻煩吧？”
“這倒也不會啦。”
關小朵撓撓頭，又笑了笑：“相互幫忙嘛！哪裏就添麻煩了？店裏本來人手就不夠用，幸虧有你過來幫著看店；如今你遇到麻煩事，我們幫你也是應該的嘛！”
其實，隻要一提起葉三娘來，大家雖然嘴上不說，心裏卻多半是搖頭歎氣：她的遭遇是挺可憐的，嫁了一個這樣的男人也沒辦法的事——但是，誰生來就是一帆風順的呢？
厲雪竹那正經算是個千金小姐吧？當地大財主家裏正房嫡出的長女，從小就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沒人敢給她半點氣受；而且，她自己也是個爭強好勝的姑娘，不僅打得一手好算盤，還在京城開了興榮錢莊那麽大的買賣，但最終卻也逃不出被家裏嫁個暴發戶的命運。
結果，她可是舍棄了原有的一切優越條件、從家裏逃婚出來的啊！拒絕隨波逐流、放棄安逸的環境，這才是極需要勇氣的事啊！如今，她可完全是憑著自己的本事，為了創辦第二家錢莊而每日奔波，麵臨的難題和挑戰並不比任何人少啊。
這些日子，厲雪竹得空的時候便會跟葉三娘一起看店，有時還會教那兩個小丫頭識字、打打算盤。她每日所受的辛苦、耗費的心力，那可都是葉三娘全部看在眼裏的。她一人現在做的事，幾乎頂得上三五個人、甚至十幾個人也做不完的事，今天還特意關照葉三娘，讓她休息一天回家看看。
然而葉三娘才一進家門，黃大不知從哪聽說關小朵的店生意火爆，便伸手朝葉三娘討錢花。她不肯給，結果兩人便起了爭執，黃大扇了她一頓耳光，硬是把她才發的工錢銀子給搶走喝酒去了。
挨了打的葉三娘越想越是委屈，原是想回店裏找厲雪竹，但又不想再給她添煩心事，便一路來到槐花胡同，尋關小朵來了。
這一路上，葉三娘的心裏也是十分糾結：大家一直都在很熱心地幫助她，無論是她遇到的各種困難，都在想法子幫她解決；可無論是厲雪竹還是關小朵或是刀美麗，大家也都各自有各自的一大攤事情要忙，倒顯得隻有她是個拖後腿的。
此時，關小朵麵前的大桌子正中擺著一張複雜難懂的圖紙，邊上還放著各種稀奇古怪、她從沒見過的工具，好像是正在製作什麽稀罕東西，見自己這一進門，還硬是把幫忙的鐵寒給趕走了，停下手中要緊的活計、卻來詢問自己又遇到什麽難處——
葉三娘突然就覺得有點慚愧——她們這可都是日進鬥金的大買賣，如今卻還要分神替我的家事操心？
葉三娘心裏莫名就鼓起一口氣來：有什麽大不了的？我家這檔子爛事兒有那麽難搞嗎？比一個閨閣裏姑娘家下定決心逃婚還難？比一個寡婦帶大一雙兒女還難？比拉著一家子老小、跑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白手起家做生意還難？
想到這，葉三娘使勁咬咬牙：“不，我能行！自己的問題，自己能解決！”
聽到這個話，關小朵倒顯得有些意外。
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每天淨是挨打受氣的小女子，在飽受丈夫的拳頭之後還能說出這麽硬氣的話來，感覺確是比當初她們才到黃村的時候，認識的那個隻知道哭的房東媳婦要強多了。
但是，關小朵還是有些擔心：“那，你……打算怎麽辦啊？”
葉三娘站起身來，雖然臉上的傷使她看起來有些狼狽，但仍是十分堅定地說道：“放心，我不跟他幹仗！我答應了刀姨要找女工來幫忙做口紅的，這事一定得辦好！”
關小朵不禁有點為難：眼下的情況是，你連自己掙的工錢銀子都保不住，若是讓你負責帶著大家幹活賺錢，那工錢豈不是挺危險的？要知道，像這種幹零活賺錢的差使，都是幹了活就得現結銀子的啊……
但葉三娘此時卻像是已經打定了主意，她在關小朵手背上按了按：“我覺得你們說的對，無論什麽事都得要自己有主意才行，不能什麽事都被別人牽著鼻子走！既然決定要好好幹一場，我就說到做到！”
說著，竟是轉身又出門去了。
“誒？——真的不用幫忙嗎？”
關小朵剛想說‘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卻見她已經大步邁出了門口，幹淨利落地轉了個彎，就不見人影了。
“這種鬥誌滿滿的背影是腫麽肥四？”
關小朵感覺幾乎要不認識這個女人了，自言自語道：“我怎麽仿佛看到刀美麗當年的影子了？好像突然就變得很了不起的樣子呢。”
這時，卻見鐵寒抱著一捆木料走過來，關小朵便說道：“要不，你還是跟去看看吧？我怎麽覺得她這是要搞出事情來了呢？”
鐵寒聽了，卻不由皺眉：“又要我跟著去？”
關小朵點點頭：“我覺得她已經挺厲害啦！畢竟這麽多年都是挨打挨過來的，現在能有勇氣去麵對一個令她心存恐懼的人，還是再幫她一把比較好吧。”
鐵寒關心的倒不是葉三娘這回馬槍殺得順不順利：“暗中保護她是沒問題，但重點是放你一個人在家的話，你會不會又要鬧什麽幺蛾子出來？京城這麽大，我怕一時趕不回來。”
關小朵氣道：“我就這麽不讓人放心嗎？！”
“是的。”
關小朵沒脾氣地兩手一攤：“厲景秋已經乖乖的啦，交稅的事也已經由厲雪竹幫我解決好啦，黃金也全部上交了朝廷——我實在想不出來，到底還有什麽好興風作浪的呢？現在就隻有我的風扇才最重要好伐！……哎呀，反正就一個下午而已啦！你暗中幫幫她，若是能邁過今天這道坎兒，說不定將來她就會變得大不一樣了呢！”
鐵寒皺眉想了想，最近還倒算是一切正常，連錦衣衛的暗哨也撤了，實在想不出她能再折騰出什麽事，便點了點頭：
“行吧。”
關小朵拍拍他的肩膀：“記得晚上回來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