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講課、教學生？你認真的嗎？！”
關小朵一臉難以置信，如果不是厲雪竹也在場，她真的覺得眼前這位嚴肅的中年姐姐完全是在耍自己：“你是怎麽看出我適合幹這個的？”
自從順天府的官司之後，關小朵在京城的知名度當真是已經達到了家喻戶曉的程度。
這幾天來不斷有各種陌生人的帖子和信件被送到體驗館來，有真愛粉寫信表白的，有尋求商業合作的，有對她本人感興趣想交朋友的，甚至也有單純覺得好玩、想來當免費雜役湊熱鬧的——總之五花八門什麽樣的都有！還有各種奇怪的邀約也像雪片一樣從四麵八方飛來，有請她幫忙帶貨的，有請她當狀師幫忙打官司的，甚至有請她幫忙討債的，真是讓人大開眼界，不得不佩服京城人民無比豐富的想象力。
但是，請她去學裏教小孩、當教書先生的邀請，這是獨一份。
姬無豔笑道：“我現在是代表將軍府，十分認真地向你發出邀請。”
關小朵眨眨眼，再次認真打量一番麵前這位看起來壯碩又十分和藹可親的姐姐，嘴角不由抽了抽：
“我覺得您這玩笑開得有點大。”
姬無豔的外表可能不太符合當朝對女子的普遍審美。她的身材完全可以用‘魁梧’來形容，與我朝文人騷客向來大肆追捧的‘弱柳扶風’‘千嬌百媚’‘風情萬種’也根本不沾邊。她穿了身不算顯眼的黑灰色獵裝，腰裏係著巴掌寬的生牛皮綁帶，黃銅的鉚釘扣顆顆都擦得鋥亮，一把抓的簡單發髻高高束於腦後，和她素麵朝天的臉孔一樣毫無修飾；全身上下幹淨利落，談吐氣質卻是不俗——
她這副做派，讓關小朵瞬間就想起了柳長生。隻不過姬無豔顯然大了至少兩個碼，像是已經修練成精或者成了正果的終極模樣。
關小朵喜歡有本事的人，尤其像這種又颯又壯的，毫無防備就被她帥了一臉，好感瞬間爆棚！隻是，她提出這個要求嘛……
這時，厲雪竹也上前說道：“不開玩笑，確實是認真的。”
“不不不，我覺得你們倆可能對我有點誤會。”
盡管是偶像當前，關小朵的腦袋仍是搖得比桌上的風扇都快，幾乎晃成一團影子：“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厲雪竹將手裏的裁縫鋪托她送來的大紙盒子放到一邊，雙手捧住她的腦袋強行停止：“冷靜！其實，最初我在收到這個邀約的時候，也是跟你差不多的反應啦。”
“誒？你也去教過小孩子？”
厲雪竹微笑道：“那時候興榮剛剛在京城立足，我真的很需要將軍府這樣既有威望又有影響力的優質大客戶。沒想到老夫人很爽快就答應了，但隻給我提出了一個要求，那就是要到府上做半年的‘教書先生’。”
——還有這事？怪不得葉三娘家那兩個小丫頭上學的事，這麽快就給解決了呢。
關小朵臉上的表情被她擠弄得有些滑稽，但仍是一臉嚴肅地轉轉眼珠，簡單想了一下：“那不一樣！你讀書多、算盤打得也好，隨便講點什麽都能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我啥也不會啊！”
厲雪竹歎了口氣，勸道：“哪裏就‘啥也不會’？你明明會得很多呀！”
說著，她指指桌上的風扇，又指指她身上穿的新裙子：“你看，從小發明到設計衣服樣樣精通，還會打官司，又懂做生意……”
“都是被逼噠！”
關小朵大聲辯解道：“這算什麽本事啊？！……不行，我站到講台上會緊張、會哆嗦得講不出話的！太丟臉啦！”
厲雪竹卻繼續勸道：“這有什麽的？要知道，我頭一次給小丫頭們上課的時候也是緊張得要命，結巴得連話都說不成了。”
“問題就是，就算聽你結巴都比聽我胡說八道強啊！你一張嘴就是學問，我能教什麽啊？打架罵人當街扒小偷褲衩子嗎？！”
“也行啊！”
姬無豔突然接了一句，表情認真地點頭道。
“……”
關小朵被她這句弄得滿頭黑線，嘴角抽了抽：“姐姐，你們那是正經學校嗎？”
“不是。”
關小朵無言以對——你贏了！你們都贏了！天辣這個世界到底是腫麽肥四啊！連我這個芙蓉鎮的著名惡女都能在京城這麽高大上的地方誤人子弟啦？！是你們有問題還是我有問題啊？
姬無豔依然認真地解釋道：“我們的學堂隻收女孩，所以教學自然不是為了將來趕考、入朝為官。我們也教四書五經，不過不是普通私塾裏頭那樣教，隻是當成眾多課程中的一部分。我們經常會邀請在京中有所作為的女子來講課，並不拘於內容和形式，隻要是能給孩子們當個榜樣便是極好的。”
“榜樣？”
關小朵不禁撓頭：“那，我這樣的也不太好吧？我貪財，說話刻薄愛揭短，還得理不饒人！平時橫行霸道，罵不過就動手……”
一直沉默的鐵寒突然轉過頭看著她，表情顯得有些驚訝：“原來你自己知道啊。”
關小朵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凶凶地做了個‘閉嘴’的表情，然後迅速又換了副表情、轉過臉來：
“知道，但是不改。”
說著，一指鐵寒：“讓他去吧，他可以當體育老師，教小崽子們打拳。”
“誒？”
鐵寒還沒說話，就見姬無豔微笑地點頭：“非常歡迎。隻是，我們現在已經設有類似的課程，所以暫時就先不用麻煩他了。”
她拒絕得十分委婉，鐵寒倒顯得很高興：“其實，我收費比她貴。”
鐵寒太了解關小朵無利不起早的臭德性了，有意無意地點了一句。
“去去去，不是錢的事啦！”
關小朵連忙擺擺手，又解釋道：“我是真的怕把你們那小孩都給帶壞啦！不是謙虛，我水平真的有限！當初也就斷斷續續隻讀了三年書，中間還換過無數次私塾，每次都是被先生給趕給出來的，後來不念了就是因為實在找不到願意收留我的地方……說起來怪慚愧的。”
“為什麽？”
關小朵聳聳肩：“打架唄！私塾裏全是男孩子，年紀都比我大，就愛找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欺負我、嘲笑我，那我能忍嗎？肯定要還手啊！打就打咯，誰怕誰啊？結果，先生每次都隻說我的錯，好像男孩子調皮搗蛋就是天生的、有道理的，女孩子就要乖乖聽話不能反抗，否則就是沒教養！最可氣的是，他還說一個巴掌拍不響，如果我聽話順從懂得忍讓，他們就不會一直找我麻煩，自然也就打不起來了？”
提起這事來，關小朵不禁痛苦地扶額：“哎呀，這種屁話我哪裏能忍得了？於是一氣之下就把先生也給打了。錯就錯吧，反正吃虧的事老紙不幹！我娘說了，人敬我一尺、我還人一丈；他敢打我一拳，我若不把他揍得鼻青臉腫臥床三日，豈不是顯得我瞧不起他？”
關小朵一本正經地講起她和刀美麗的神邏輯，連鐵寒都忍不住在一旁偷笑。
沒想到，姬無豔卻出人意料地挑起大指：“好樣的！”
這回換作關小朵驚訝了，她的第一反應是：這姐妹兒認真的嗎？是不是在挖苦我啊？
但姬無豔此時的眼神無比真誠，語氣也十分懇切：“我們就是需要你這樣的姑娘來教育女孩子們，讓她們知道我們並不低人一等！受到欺負不僅可以反抗，而且一定要讓對方付出代價！我們講道理、講公平，不偏袒任何一方。如果先生有錯，挨打也是活該。”
這個話，讓關小朵頓時有點淩亂了。她表情略顯僵硬地看了一眼厲雪竹：“我這個人，其實也沒見過什麽世麵……所以，京城的‘女學’，原來就是這樣子的嗎？也會打架的嗎？”
——你們上流社會，就是這麽玩的嗎？
厲雪竹表示肯定地點點頭，姬無豔再次解釋道：“可能是我還沒有說清楚。我們的女學並不是為有錢人或者上流名媛準備的，相反，我們的學生大部分都來自寒門。我們的學堂從來不教三從四德，也不按照男人的眼光來訓誡她們。我們教女孩子自信自強，要會保護自己，要有自己的一番作為。我們希望她們能長成她們自己認為最好的樣子，而且，我們一直認為，‘身教’比‘言傳’更有力量，所以我們現在所做的，正是在向她們展示各種不同的優秀範本，讓她們自己選擇將來的道路。”
關小朵眼中唯中震驚。之前她一直以為，她們的女學大概就是教女孩子多識幾個字、學學女紅，準備將來好嫁個好人家的，沒想到，竟然完全不是這樣。
“聽起來確實很棒。”
鐵寒率先打破沉默讚賞了一句，然後對關小朵說：“我支持你去！”
鐵寒平時可不是個愛主動表態的人。隻要不是直接問他意見，他都極少像現在這樣主動建議她去做什麽。
“你這是讓我去出醜。”
關小朵白了他一眼，但心裏卻是有些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