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站在梯子上趴牆頭的關小朵，覺得自己快要長草了。
愛財如命的刀美麗去省城折騰她心愛的銀子去了，關華也是個兢兢業業從不遲到早退的勤奮小捕快——好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就剩下關小朵一個閑人在家悶得長毛。
以前給趙嬸當小工的時候，是從來沒有休假這回事的。關小朵向來手腳勤快，忙完藥鋪的事就忙自己設計的小玩意，很少有空閑的時候。而她當初提出休假這種要求，純粹是為了占便宜嘛！沒想到鐵憨憨說到做到，當真就放她休息了。
當然，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今天會有事情發生。
於是百無聊賴的關小朵就把梯子架到院牆上，探出腦袋往隔壁院裏張望。慈濟堂和關家老宅僅一牆之隔，然而藥鋪此時門窗緊閉什麽也瞧不見。順著牆頭往街上張望，隱約能瞧見大門外有十來匹馬，一大群人也不知在屋裏瞎聊些什麽。
關小朵趴在牆頭上什麽也看不著、聽不見，雖然覺得怪沒意思的，一時卻也實在找不到其他的消遣。
——怎麽還沒打起來呢？這鐵憨憨也真是的，跟一群打算燒你房子的土匪還有什麽好聊的呢？談人生聊夢想嗎？！
始終無事發生。
快到中午的時候，天色漸漸陰沉下來，悶悶的，看來下午大概會有場大雨。
關小朵在梯子上站得腰酸背痛腿抽筋，剛想放棄的時候，卻見藥鋪大門突然打開。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從屋裏出來，規規矩矩地朝裏頭拱手抱拳道：“鐵老板留步！江湖路遠，後會有期！”
鐵憨憨竟是將他們送出門口，同樣客氣地回禮相送。
那些綠林人打扮的悍匪約摸有十來個，連同昨天被擒的那五個人，全都十分客氣地跟鐵寒道了別，然而各自上馬，絕塵而去。
——什麽情況？和平解決了嗎？這就沒事了？
有點失望。
鐵寒一回頭，意外地與她目光相接。
關小朵想把腦袋縮下去時已經遲了，隻好尷尬地吐吐舌頭。自以為隱蔽得很好，沒想到竟是被他一眼識破。
鐵寒笑了笑，仰著臉對她說道：“你爬到牆頭上做什麽？”
關小朵隨口答道：“等紅杏啊。”
鐵寒聞言愣了片刻，隨即會意，露出個燦爛的笑容。
關小朵趴在牆頭，一手托腮，看著那個的笑容竟是不覺出神：以前怎麽就沒注意過，他的笑容如此溫柔，像是一束陽光灑進人心裏，讓人感覺全身都暖洋洋的。
不過，笑容如此溫暖的男人，也實在很難讓人聯想到他同時還是個可以一打二十的絕世高手，甚至連山中悍匪對他都要客客氣氣的？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哇。
“下來吧，我會接住你。”
關小朵還在發呆，轉眼間鐵寒已經來到跟前，仰起頭向她展開雙臂：“來，不用怕。”
其實她心裏確實是想過要乖乖從梯子上下來、然後走大門過去的，但是突然收到這麽熱情的邀請，立刻就改變了主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他曾做過護衛的關係，當他底氣十足地說出“不用怕”三字的時候，那種令人深信不疑的口吻，關小朵頓時就有種格外踏實的感覺，隱隱覺得隻要有他在，什麽事都不必擔心。
望著他的笑容，關小朵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我要跳咯！”
說著，關小朵縱身一躍，穩穩落入他的懷抱，兩腳輕飄飄沾了地。他的手臂強壯有力，結實的身體更是如預想中一樣穩如泰山，哪怕憑空接住從天而降的關小朵竟也紋絲未動。
關小朵手臂自然地搭在他寬寬的肩頭，心中一陣欣喜。
她跟刀美麗不一樣。刀美麗眼光毒、看人一向很準，皆因她早年跟著個江湖班子四處闖**，自然是見多識廣。跑江湖吃的是開口飯，善於交際是必須的，於是她身上的市井氣難免重了些，就連挑男人也跟菜市場買菜一樣：多看看，才能挑個稱心如意的。
但是就在關小朵第一次擁抱鐵寒的時候，心裏便冒出個念頭：也許，此生相伴的那個人，便是眼前的他了。
也許人生兜兜轉轉，她將來還會再遇到很多不同的人，但是這一刻，她覺得他身上所特有那種踏實可靠的安全感，再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代。
兩人默契地相擁片刻，關小朵的麵頰貼緊在他火熱的胸膛，聽著沉穩有力的心跳。鐵寒忽然微微皺眉，像是自語一般小聲嘀咕道：
“……比想象中要重些啊。”
關小朵聞言立刻拉下臉，猛地直起身使勁一推他，瞪眼道：“你再說一遍？！”
鐵寒萬沒想到她因為一句話就能翻臉，手足無措地結巴道：“我是說，重、重一點挺好的。”
——那就是說勞資胖咯？！
方才的好感一掃而光，關小朵立即張牙舞爪地想掙脫他。鐵寒雙手掐在她的腰間，一臉懵逼地看著她像隻炸毛的小貓一樣又擰又打。奈何他的臂膀堅硬如鐵，關小朵見這種程度的攻擊完全就沒有效果，就氣急敗壞地伸手去扯他的臉。
這一招果然管用，鐵寒隻得鬆開她，抓住她作怪的魔爪。
關小朵呲著虎牙囂張道：“我娘說了，脖子以下涉嫌違規！手也是脖子以下！鬆手！”
鐵寒愣了愣，一臉莫名其妙：“這又是什麽規矩？”
“是能否在刀美麗眼皮子底下存活的規矩！”
行吧，誰讓她是母上大人呢？
鐵寒有些猶豫，隻得慢慢鬆開手，但隨即又緊緊握住，緩緩開口說道：“我自幼便接受嚴苛的訓練，出師之後也隻做過護衛這一件事。而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已經皆在你的眼前。”
說到此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道：“我希望餘生都能有你相伴，我的一切也都將屬於你，包括我自己——你可願意？”
關小朵怔住，沒想到他竟突然說出這番話來。
見她不說話，鐵寒又道：“方才來的是黑風嶺的大當家，我們已經談妥，他向我承諾不會再來找麻煩，從此大家相安無事。大當家還說，厲景秋剛去了省城，那裏自會有人管教他，叫你不必再擔驚受怕。總之，有我在，你盡可安心便是。”
關小朵眨眨眼，輕描淡寫地‘哦’了一聲，問：“那，你願意一輩子都煮飯給我吃嗎？”
鐵寒一笑：“隻望餘生都可以照顧你。”
“脖子以下隻是違規，又不是癱瘓！哪個需要你照顧了？”關小朵垂下眼睛，臉上雖是嗔怪之色，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既使癱了也沒關係，我也一樣會照顧你。”
關小朵氣道：“喂！越說越過分了！以後不會說話就少說，你這憨憨。”
兩個人正站在牆邊說話的工夫，由滿天的鉛雲深處傳來一陣隆隆的雷聲，轉眼間就見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視野之中滿是銀亮亮的雨絲，驟然涼爽下來的空氣中混雜著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撲麵而來。
“好爽快！”兩人站在窄窄的簷下，關小朵仰臉望著煙雨蒙蒙的遠處，耳畔皆是嘩嘩的水聲。
如今的時節臨近端午，連接幾日悶悶的暑熱天氣讓人感覺好像一隻腳已經邁進了夏天，難得這一場好雨，令整個世界都清爽起來。
“還是進屋吧，莫濕了衣裳。”
眼見大雨漸漸成勢，鐵寒便勸了一句。關小朵點點頭，由他牽著自己的手，小心地在兩尺來寬的青石磚上挪動腳步，從側門進了藥鋪的正屋。
“好久沒有這麽痛快的雨了。”關小朵笑笑地推開窗戶，讓清涼的風吹進依舊悶熱的屋裏。
但是，隨著雨勢漸漸轉大，關小朵開始有點擔心這間破舊的老木屋：“上次庫房南牆好像有點漏水，可別把裏頭的藥材淋濕了才好！”
說著她剛想要去察看，卻被鐵寒苦笑著攔下：“算了，反正也沒什麽要緊東西。”
關小朵想了想，點點頭：“也是哦！這就快月底了，好幾味藥都已經斷貨了，差不多到了該去省城進貨的日子咯。”
鐵寒的眉頭皺的更緊：“其實，我覺得我可能不太適合做這行。”
這個話，關小朵真是無比認同。這個鐵憨憨，對花錢完全沒有概念不說，認識的藥材也十分有限，更別說鑒別藥材好壞、跟藥商討價還價了。果然‘隔行如隔山’，這句老話是沒錯的。
關小朵本想問他‘你盤下這間店的時候就沒想過要進貨的事嗎’，但簡單想了一下，覺得他可能真的沒想過。
關小朵放棄地歎了口氣：“那，你打算怎麽辦？”
鐵寒嘿嘿一笑：“其實，不賣藥也可以賣別的東西嘛，比如滑板車？唇膏？小火爐？”
關小朵頓時張大了眼：這個可以有！
見她有興趣，鐵寒繼續說道：“你可以試試先做小批量，然後挑選口碑好、需求量大的當主推產品，賣的好的話，將來還可以在省城開個分號什麽的……”
起初以為他是個腦回路異常簡單的鐵憨憨，後來發現是個武林高手？現在看來，原來是個天使合夥人啊！
關小朵一時幾乎要感動得內牛滿麵。
正在這時，就聽大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大夫，快開門！買藥！”
關小朵朝門口大聲道：“你來晚了！我們現在已經不是藥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