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朵無比殷勤地介紹道：“洗衣做飯幹家務專業八級，溫柔體貼從不亂發脾氣，要不要考慮一下？”
厲雪竹嘴角抽了抽：“我家有廚娘做飯，也有專洗衣服的粗使丫鬟，所以這些事都不用我操.心。”
——對哦！聽說大戶人家都是奴仆成群的，什麽家務都有人做！傳說中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果然，有錢人的世界就是另一個世界嗎？！
懷抱著一定要跟土豪做朋友的堅定決心，關小朵決定無視掉這些差異，強行推薦道：“有個人跟我說，你是他初戀的女神。”
“你說的是關華嗎？”
“咦——？”關小朵當場呆住：“你是怎麽猜到的？！”
——原來算盤也能算命嗎？這也太神了吧？！
厲雪竹卻淡淡一笑：“這不難猜。能讓你不顧忌難堪、跟一個還並不算太熟的人談及男女私情的，必是與你極為親近之人。除了芙蓉鎮那個小捕快，大概沒有別人了吧？”
計劃當場被拆穿，關小朵一時也不知該怎麽接話，有些尷尬地抓抓頭發。
這種情況是她完全沒想到的。饒是關小朵臉皮這麽厚的人，也覺得底下的話題有點難以繼續了。厲雪竹真的太聰明了，一眼便能看到人心裏去，不動聲色便把人拒之門外了。
但關小朵還是不甘心，小聲嘀咕道：“小捕快就不配追求真愛嗎？至少你給我個理由，我也好叫他死心。”
其實關華從來沒有非分之想，隻是關小朵需要一個死心的理由，而且必須是很充分那種。
“他很好，將來無論誰成為他的妻子，都將非常幸福。”沒想到厲雪竹卻苦笑地說道，語氣中竟是染上一絲淒涼：
“不配追求真愛的不是他，而是我。”
這話關小朵就不懂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厲家大小姐，難道這天底下還有她得不到的東西？底層窮人表示不信。
似乎是洞察她心裏的疑惑，厲雪竹無聲地輕歎一聲：“其實，我的生活並非你想象中那麽好。”
馬車緩緩前行，她的目光漸漸轉向車窗外，幽幽說道：
“我像你這麽大年紀的時候，也很有野心，總覺得隻要一直努力便能有所作為。不求飛黃騰達、大富大貴，隻想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被世俗眼光所裹挾。嗬，這世界是男人的世界，一個女人拋頭露麵，想闖出一番事業到底能有多難？你回去問問你娘便知。”
不用問，關小朵從小到大，刀美麗如何一步一步撐起家業，又如何艱難地賺銀子回來養活子女，她全都看在眼裏。隻不過，刀美麗是寡.婦，正經是個潑皮破落戶，罵街的本事專業十級，她才不怕外頭那些人說三道四呢！一張大殺四方的刀子嘴，來一個砍一個，來多少砍多少，殺個片甲不留！
可厲雪竹不一樣，她到底是個未出閣的姑娘，自然不能像刀美麗那麽豁得出去。既要做事又要愛惜名聲，既要跟人打交道又要保持距離，這種超高難度的經商模式，恐怕是比變態模式更加變態。
“你超厲害的！這一點我完全不會懷疑！”
關小朵一臉崇拜道：“而且你也沒比我大幾歲嘛！別把自己說得老氣橫秋的。”
厲雪竹淡淡一笑，又接著說道：“就算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憑著刻苦勤奮和聰明才智，為家族掙下一份豐厚的財產又能如何？我頂著千難萬難把錢莊撐了起來，到頭來卻發現不過隻是抬高了自己身價、能尋個有權有勢的好買主罷了，終究是給別人做嫁衣裳。”
“這我就不懂了。”關小朵撓頭：“你給家裏掙回來的都是真金白銀，難道還能便宜外人嗎？”
“誰是外人？我才是外人。”
厲雪竹搖頭道：“女孩遲早是要出嫁的，娘家覺得我早晚是婆家的人，所以哪怕是我辛苦掙下的萬貫家財也不能帶走便宜了婆家，最多是在我出嫁之時，封上一份體麵的陪嫁罷了。而家產到底還是要留給兒子，那才是家族的香火，哪怕他隻是個不怎麽體麵、外房生的庶子，也好過我這個嫡出的長女。”
什麽嫡庶尊卑，關小朵聽得一頭霧水，努力試著理解這種就像屬於另一個世界般的豪門恩怨。
她向來溫和平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甘，又道：“然而，我嫁到婆家之後又當如何？我依然是個外人，就連將來我隨夫姓的孩子眼中，我也是個外姓人。恨隻恨我是女兒身，終究不得自立門戶，任憑我再怎麽折騰，哪怕是‘北直隸第一神算’又當如何？也隻是聽起來體麵些，終究是給別人家當掌櫃，一輩子也成不了東家。”
這番話聽來便頗有些悲涼之意了。
關小朵從未想過這麽遠之後的事。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正在地上爬爬的小蝦米，而眼前的大神已經伸手碰到了天花板，現在正低頭望著她，講述著無法觸摸到藍天的悲傷。
明明是自己一手打拚出來的事業，卻因為到了要嫁人的年紀，便要強行移交給族中兄弟接手，一定很不甘心吧？
——嘖嘖，難怪世人皆說一入豪門深似海，幸好機智如我，沒上你們的賊船！
厲雪竹意識到自己可能說得有點多，便又低聲囑咐道：“我是覺得與你十分投緣才說了這些牢騷話，你是明白人，莫要在外麵講。”
“我懂！我嘴可嚴了。”關小朵認真地點頭。
厲雪竹微微一笑，拉過她的手來，又道：“像我這種出身的人，終身大事皆是父母之命，由不得自己作主。你腦筋靈活，也是個有福氣的，將來嫁個門弟相當的心儀之人，夫妻二人開個店、做些小買賣，日子雖說清苦些，也比在這大宅門裏困一輩子強。”
這正經是句肺腑之言，關小朵心裏卻一陣感慨：這話倒是對的！反正我是早就下定決心要當有錢人的，而不是有錢人的小妾或者老婆！誰都不能阻止我，你那財主弟弟也不行。
關小朵轉轉眼珠：“那……如果你自己能做主，會嫁給我哥這樣的人麽？會不會嫌棄他出身貧寒配不上你啊？”
厲雪竹一笑，不置可否。
關小朵卻執拗道：“你說嘛！我想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
厲雪竹卻看了她一眼：“我們做錢莊投資生意的有個規矩：凡事隻預估風險，不猜測可能發生、或者即將發生的事，因為沒有價值，也沒意義。”
這話關小朵卻並不認同：“人生的樂趣之一，不就是這世間存在著無數種可能性嗎？比如，我明天可能會發大財，後天可能下雨，我出門可能會撿到錢……如果連想都不去想，生活未免太無趣了吧？！”
厲雪竹卻不解道：“為什麽要花時間和精力去猜測即將發生、或者根本不會發生的事？”
“因為有趣啊！”
關小朵大聲道：“人活著，並不一定每件事都要有意義有價值吧？那多累啊！況且，每天都有可能發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比如，我答應跟你去見厲景秋，對我來說就沒什麽意思，但我覺得跟你聊天可能會很有趣，所以才答應的。”
厲雪竹雙目微合：“你確定不是為了關華？”
見被一語道破，關小朵吐吐舌頭，並不否認：“你不也是為了厲景秋才來找我的嘛！”
厲雪竹笑道：“好吧，我們扯平了。”
關小朵也嘿嘿一笑，又趁機繼續說道：“其實在我設計的許多東西當中，最初大都因為有趣，所以就做出來咯！當時也並沒有考慮過值不值錢、好不好賣這種功利的問題。比如我在設計金坷拉的時候，就是覺得它很有意思嘛！興趣就是這樣，並不是因為它特別有意義才去做，而是因為單純的喜歡……喜歡，就是喜歡囉！喜歡的事雖然不一定都會有結果，但不去試一試怎麽知道行不行呢？萬一呢？”
關小朵循循善誘，用眼神瘋狂暗示：比如，你看我家關大華子就很可愛，考慮交往一下試試唄！
“那小東西確實很有趣。”
厲雪竹深表讚同，微笑道：“如果你打算開店，我可以給你投資。我很看好你設計的東西，當然還有你這個人。”
關小朵受寵若驚，捧臉道：“真的嗎？——誒？不對，等一下，其實我並不是要說這個啊！雖然你這個提議很好……”
厲雪竹沒等她說出‘但是’，又補充道：
“如果你有興趣，可以把開店的細節寫一份詳細的計劃書給我，包括你先期上市的貨品目錄等等，越詳細越好。我可以幫你去申請低息貸款或者其它加盟方式，另外，我還認識很多做投行的朋友，也可以介紹給你認識。以我的經驗來看，做成個啟動資金一千兩銀子左右的項目應該問題不大。”
哇，一千兩！簡直像做夢一樣啊喂！
關小朵聽得目瞪口呆，飛速運轉的腦筋幾乎快跟不上她的思路了：“聽起來好棒！你是認真的嗎？”
馬車緩緩在厲家大宅的腳門處停下，丫鬟搬來踮腳的長凳，打起車簾。
“當然。雖然我現在不太過問錢莊的生意了，至少可以給你一些專業建議。”厲雪竹一笑：“到了，先下車吧！投資的事我們可以慢慢細談。”
“好呀好呀！”
開啟舔.狗模式的關小朵屁顛屁顛地跟著厲雪竹進了厲家後宅，早把關華的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