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朵還是頭一次來厲家後宅東院。
兩人從側門進了宅子之後，先是乘車，後又轉轎，過了兩道門，來至一條白石子輔成的小路上，兩邊草木繁茂，雍容的牡丹香氣逼人，擠擠挨挨滿眼皆是。
這大宅門裏的氣派和講究，自是芙蓉鎮那種小地方不能比的。雖然眼前繁花似錦，不過關小朵此時的心思全在籌資開店的事情上，一路上纏著厲雪竹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厲雪竹則始終微笑地耐心解答，不厭其煩。
腳下的小路一轉，眼前豁然開朗，繁盛的花木向後一讓，現出三間歇山頂青磚灰瓦的正房小院，掩映在一攏翠竹之間，一股濃厚的書卷氣撲麵而來。
關小朵心中納罕：真沒想到，那開賭場的二世祖居然住在這仙境一樣的地方？
兀自豔羨了一陣，又不禁酸道：嘖嘖嘖，那俗人怕是白瞎了如此風雅清幽的小院子，好白菜都讓豬給拱了。
倒不光是眼紅有錢人，在關小朵的印象中，厲景秋那種土豪惡少的審美應該是到處金燦燦、亮閃閃，終日跟一群土匪稱兄道弟、花天酒地才對，這麽清雅肅靜的住處跟他本人的畫風實在是相去甚遠。
兩人行至堂前，早有小丫鬟跑進內室向厲景秋通告去了。
這屋子裏牆上掛著前朝的名人字畫，書櫃上整齊地擺著磚頭一樣成套的書冊，像是個勤勉苦公子的書房；案上的青玉香爐飄出嫋嫋青煙，勉強壓住屋裏的藥味，小丫鬟打起鬆石綠的紗簾，隱隱可望見內室裏擺著樣式講究的八步床，重重幔帳之後，似是有個人影。
不過，關小朵此時腦子裏全是厲雪竹講的關於開店注意事項，倒不急於進去見厲景秋。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關小朵恭恭敬敬，像個學裏的童生一樣向厲雪竹鄭重行了個禮：“我今天算是大開眼界，才知道錢莊原來有這麽深的學問，正經得喊您聲‘先生’了！”
厲雪竹一見慌忙還禮：“言重了，閑聊罷了，何至於此？”
關小朵一臉嚴肅道：“回去之後，我得把開店之事好好計劃一番！虧得有你這番教導，不然我還不知要走多少彎路呢！”
兩人又客套幾句，這時就見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鬟從外頭進來，朝二人施了個禮：“姑娘，夫人叫您去屋裏說話。”
厲雪竹答應一聲，對關小朵道：“以後你有什麽關於生意上弄不明白的，也盡可以來找我，雖然可能幫不上什麽，但出出主意還是可以的。”
“你太謙虛啦！”
關小朵對她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兩人依依不舍地道了別，關小朵直望著她跟那小丫鬟出了院子徹底消失不見，這才朝厲景秋內室走去。
丫鬟引著關小朵直到厲景秋的床榻前，才紛紛退下。
——喲？都已經淪落到趴在**見客啦？看來這厲老爺下手也夠狠的。
關小朵心裏一陣幸災樂禍，但來到近前時才發現，厲景秋麵色蒼白，身上隻穿著件中衣，散著發、懷裏抱著個枕頭勉強直起身來，肋下半搭著層薄被，也看不出傷得如何。這光景，確實比起數日前那鮮衣怒馬的冷麵美少年淒慘不少。
他雖說仍是冷著臉孔，卻瞧得出心裏十分歡喜：“你怎麽來了？”
關小朵一想起他那日趾高氣揚的模樣，心裏仍是來氣，便毫不客氣地奚落道：“我也不想啊！這不是雪竹姐姐說你才挨了頓揍，非讓我來看看熱鬧嘛……我尋思著要等出殯恐怕就見不著了，那就早點來見最後一麵唄。”
厲景秋先前聽說她來看望自己，心裏早就樂開花，哪怕聽了這通不討喜的話竟也不生氣：“你這話說的，聽著還怪吉利的。”
“還能開玩笑？看來傷得也不怎麽重嘛。”
關小朵扁扁嘴，倒背著雙手在床邊轉悠一圈，心裏不由一陣好奇：就為了毀婚的事，親爹打兒子能下手這麽狠嗎？抬回家臥床不起好幾天，會不會有點誇張啊？
關小朵想著，伸手便想去撩那錦被，哪知剛掀起一角來，厲景秋便紅著臉大聲阻止道：“你幹嘛？！”
關小朵卻固執地揪著被子一角，瞪他：“好歹我也算是半個大夫，讓我瞧瞧你的傷有什麽不妥啊！……別那麽小氣，鬆開！”
厲景秋哪裏肯聽她的，死死摁住被子怒道：“哪個需要你這半個大夫來看？！我家早請了郎中來瞧過了！”
“多個大夫看看有什麽的？又不會掉塊肉！”
“不要！”
“我們店裏有上好的金創藥！讓我看看對不對你的症啊？”
“不稀罕！”
他越是藏，關小朵就越是要掀。關小朵力氣又大，厲景秋趴在**眼看搶不過她，心裏不由一陣恐慌：這小祖宗可是芙蓉鎮上大名鼎鼎的惡女朵爺！當街扒人褲子的事可不止幹過一回！滿腦子惡趣味，真是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厲景秋急中生智道：“男女授受不親！我衣衫不整，你若執意要看，便要先答應嫁給我！隻要你應了，隨你看無妨！”
他說著便先鬆了手。
關小朵一聽這話立刻撒手，白了他一眼，啐道：“你說你這堂堂厲家二少爺，怎麽還碰瓷兒啊？這是要訛上我不成？”
厲景秋笑道：“若不是為你，我也不至於跟我爹翻臉，更不會挨打，這也不算是訛你吧？”
“你還真是會甩鍋。”關小朵嘖嘖道：“你看你姐，那是多體麵多明事理的一個人，再看看你！臭無賴！”
一句話倒是提醒了厲景秋：“那不如這樣，我求我姐在外頭給你置個別院，等咱們木已成舟、我爹見著孫子，就不答應也得答應了！”
關小朵表情漸漸扭曲，瞬間想起厲雪竹提起厲家長子的事來。
厲家這位大爺厲景淩出生時，親娘沒有名份，被厲老爺瞞著家裏、悄悄養在縣城的外宅。直到厲景淩五六歲時，白氏夫人意外小產，大夫說可能不會再有子嗣，這才得了由頭，借著延續香火的名義將這對母子接回厲家老宅認祖歸宗。
聽說厲家這位白氏夫人出身商賈世家，祖上三代都是開錢莊的，娘家也是有錢有勢。若不是因為膝下無兒、不能再生養，白氏是斷不能容忍厲萬春接二連三往家娶小老婆的。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是這樣的做派，兒子自然就有樣學樣唄？
關小朵心裏的主意早就定了：別說我對你沒什麽心思，縱然是我一時貪圖你的美色、豬油蒙了心，打死也不能當你的外室啊！天知道將來你要娶個什麽樣的正室夫人回來，害得我整日雞飛狗跳，跟這個鬥完、跟那個鬥，光顧著生氣幹仗了，哪還有時間忙我的賺錢大業哇？！
——不行不行，這種吃虧上當的事，我才不幹呢！還是厲雪竹說得對，我跟鐵憨憨齊心協力合夥開個自己的店才是正道。
沉默半晌，關小朵才緩緩說道：“要不是看在你有傷的份上，我早就動手打你了！你爹還是打得太輕了！”
“這都還不滿意啊？”
厲景秋揚揚眉，覺得可能是自己開出的條件不夠優厚，於是又道：“宅子的事你盡可以放心，芙蓉鎮也好省城也好，地段隨你挑！你想開店也行，總之都依你便是，吃穿用度都不會虧待了你。”
關小朵神色凝重，看著他一臉春心**漾的笑意，心裏不禁一陣嘀咕：這都哪跟哪？這笑容看起來好可疑啊！他以為我在跟他討價還價嗎？……等等，我這回來看望他，會不會讓他誤會成旁的意思？
——不行，還是得讓他早早斷了這念頭！看來我的態度必須要更加狠絕一點才行！
想到這，關小朵故意拉下臉來，雙臂抱在胸前，冷冷道：“你憑什麽覺得我會願意做你的外室？這是你們家傳統嗎？”
還不等他回答，關小朵在屋裏掃了一眼，順手拿過桌上的銅鏡來，兩手抱著鏡子蹲在他麵前，一臉嚴肅地指著鏡中的影像說道：
“你照照你現在這德性，都已經慘成這樣了，還不思悔改？這是哪來的迷之自信？……醒醒吧少爺！”
厲景秋一臉吃驚：本以為她前來探望是被自己的真誠和堅持打動、專程示好來的，沒想到居然完全想錯了？
——不僅如此，她看上去似乎不是開玩笑，難道真的就是前排圍觀看笑話來的？！
“而且，傷成這個鬼樣，賠率肯定會一跌到底。”關小朵搖頭歎氣，仿佛看著一個品相差勁、賣不出去的賠錢貨，既失望又嫌棄。
厲景秋從小到大哪裏受過這種氣？一臉不爽地怒道：“你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再見，再也不見！以後乖乖聽你爹的話當個好寶寶，別再瞎折騰了！……我勸你善良！”
關小朵說著直起身，繼續叉腰數落道：“另外，做人不要太自以為是！我承認我愛錢，但我不恰爛錢！我關小朵的每一分錢都賺得光明正大，而且，將來我要跟鐵憨憨一起開店，憑自己的本事變成有錢人——跟你們厲家人一樣挺著腰子說話，但我們不欺負人、不學你們惡強霸道！”
看著厲景秋難以置信又漸漸陰沉的臉孔，關小朵覺得自己的意思表達得十分清楚，他已經完全明白了。
厲景秋冷冷問道：“是那個叫鐵寒的外鄉人嗎？”
關小朵原是想說‘與你無關’，卻臨時又一轉念：反正鐵憨憨一打二十，連土匪都搞得定，不如說出來讓他死心？
便語氣堅定道：“對！而且，我們就快成親啦，將來要開夫妻店！”
厲景秋麵沉似水，不說話了。
關小朵覺得最後這句補刀簡直神來之筆！看他麵色鐵青，連唇都在微微發抖，心裏不由一陣暗爽：幹啥啥不行、惹事第一名——第一回惹來一群門神一樣的打手，第二回是燒房子的土匪，第三回會是什麽？居然還有點小期待呢。
嗤嗤，鐵憨憨你可得頂住！
厲景秋臉色越來越難看，關小朵決定見好就收：“行了，你好好養著吧！以後有事沒事都不必再來找我，姑奶奶跟你沒什麽好說的了。”
說完，關小朵單方麵結束談話，瀟灑地一揮衣袖，大搖大擺地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