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刀美麗的行事風格，真是比關小朵還要難以捉摸。隻是，搬家這麽大的事，真能說搬就搬？
這讓鐵寒突然覺得，那天關小朵生氣時說的“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我了”，搞不好是真的。不過，這件事細細想來，在錦衣衛的威逼之下，‘跑路’對於她們來說似乎也是種選擇。
要不然，為了自保，難道真的要把他們交給錦衣衛嗎？
鐵寒心裏一時五味雜陳，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關小朵是芙蓉鎮土生土長的本地惡霸，難道要為了這件事背井離鄉？若是有親戚可以幫襯倒也還好……重點是，以後還能再見著嗎？
鐵寒不禁有些擔心地問：“你們打算去哪？”
“京城！”
刀美麗毫不猶豫答道：“小朵不是一直想開個店嘛，碰巧我手頭剛好有點積蓄，就打算在京城盤個鋪麵，一家人好好做生意。”
——京城？大嬸，你們真是打算跑路的嗎？怎麽還跑到錦衣衛眼皮子底下去了呢？
鐵寒一轉念：不過這樣也好，她們倆北上，我與蕭義誠向西，錦衣衛肯定會一路追著我們，便無暇再去找她們麻煩了。
蕭義誠卻覺察她的用意，問道：“為什麽是去京城？如果想要開店的話，省城不是就很好嗎？”
刀美麗揚了揚眉：“京城有錢人多生意好做，我就想去京城看看——你有意見啊？”
蕭義誠原想說‘你是不是想挾持我回京’，但是見她如此囂張又不太講理的樣子，想想還是算了。
其實兩人心裏都已明白了刀美麗的立場，隻不過她的說法比較和軟些，意思已經表達得十分明確。
“盡管您這麽說，我仍是覺得十分愧疚。”鐵寒說道：“畢竟這些麻煩皆是因我而起，如今連累你們背井離鄉……”
“你可千萬別這麽想！”
沒想到刀美麗卻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這事真的跟你們一點關係也沒有，隻不過趕巧碰一塊兒了而已。千萬別愧疚，你一點也沒連累我們，真的。”
鐵寒見她說話時一臉誠懇，也不像是氣極了說的反話。可是，她這話怎麽就聽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呢？她對這件事的反應，未免太奇怪了吧？
見兩人皆是一頭霧水，刀美麗笑道：“沒逗你們，我說真的。”
正在說話間，眾人麵前的火鍋傳出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刀美麗站起身，喜滋滋地揭了鍋蓋，頓時白氣升騰，清亮的湯底已經翻滾起來了。她端起手邊那盤白乎乎的羊脂樣的東西先下了鍋，伸過筷子去邊涮邊介紹道：
“涮鍋一定要先下羊尾兒，等油水起來了，後頭不管再涮什麽才能吃著更有滋味。”
蕭義誠眉頭都皺成了一坨：大嬸，錦衣衛要把您全家滿門抄斬了喂！不是說今天晚上要搬家跑路嗎？我怎麽覺得這些事全沒你吃涮羊肉更要緊呢？！
完全無視那兩人複雜的表情，刀美麗又將兩盤香菇薑片等佐料抽進鍋裏、壓住滾頭，重新將鍋蓋蓋好：
“不急吃，先等羊尾兒把湯色潤出油水來了，咱們再動筷子。”
就連見多識廣的鐵寒也是頭回遇見麵臨生死關頭、即將搬家跑路了都還能這麽熱衷於吃好最後一頓散夥飯的人。家裏攤上這麽大的事，居然完全沒有影響她對美食的熱情，也真是個奇人。
鍋裏的湯底暫時恢複了安靜，刀美麗便又接著剛才的話茬說道：
“你們認識小朵的日子還短，不夠了解她。從小我就教她‘愛錢的姑娘運氣都不會太差’！平時無論在幹什麽事，心裏都得琢磨著能不能賺到錢、能不能多賺點錢；白天幹活的時候想、晚上睡覺也想，那你頂多隻會窮眼前這一陣子、窮不了一輩子，早晚要翻身的。”
鐵寒一臉黑線——果然是親母女。
刀美麗重新打量那二人一眼，又道：“我看二位都是見過大世麵的，是京城的體麵人，大概會嫌我一身銅臭、俗得很。但我們都是市井小民，賺錢才是眼前最要緊的事。”
她倒是直言不諱：“不瞞二位，我以前是跑江湖的窮苦人，跟著個江湖班子到處混飯吃。我還記得班主有句話：‘賺錢是這天底下最難的事，就如同平地摳餅、幹手蘸鹽’。有錢才能有飯吃、有衣穿，病了能吃藥救命、出殯還能有人打幡，沒錢什麽都是白扯——你們說，我們全家搬去京城做買賣發財，這思路有什麽不對嗎？”
——天哪你說得好有道理。
聽完她這番話，就連向來對錢沒什麽概念的鐵寒都有點動搖了：興趣她們就是為了賺錢才去的？
刀美麗似是看穿了鐵寒的心思，突然間半開玩笑地問道：“鐵老板，你是不是喜歡我們家小朵？”
鐵寒被問得一赧，隨即點點頭。
“可在我看來，也沒多喜歡吧？”
刀美麗勾勾唇角，緩緩道：“一直以來我們家小朵就最愛錢，什麽事都不能擋她賺錢發財。但是自從遇見你，就天天泡在你那不賺錢的藥鋪子裏，整日瞎忙連個人影也不見，更是不見有銀子進帳，可見那丫頭對你是真挺上心——”
說到此處，她話鋒猛然一轉：“而你呢？這才一遇到點事，就打算要丟下她了？且先不論你是為了道義還是舊時的兄弟情分，我覺得如果是真的喜歡一個人，那麽無論在任何事情麵前，她都理所應當要排在第一位，隻有把對方當成天下第一重要那才叫真愛，你說是麽？”
鐵寒頓時語塞。
蕭義誠驚訝地看看刀美麗，又看看鐵寒，感覺他似乎就要被說動了，連忙正色打斷道：“這話卻不對！大丈夫行走天下，怎麽能被兒女情長絆住手腳？堂堂三尺男兒，若是整天隻知道圍著老婆孩子轉，那豈不是要被世人恥笑？”
“好極了，再往下是不是該‘大丈夫何患無妻’那句了？”
刀美麗兩手一攤：“正好，你們走你們的、我們奔我們的，大家一拍兩散從此江湖不見，怎麽樣？”
“不可！”
鐵寒卻急忙說道：“我從未打算從此就丟下她，隻是……”
刀美麗再次打斷他，一手指著蕭義誠：“我就問你一句，是他重要還是我們家小朵重要？”
蕭義誠整張臉都黑了——算你狠。這句話簡直跟‘我跟你媽一起掉水裏你先救誰’一樣坑人。
“這、這沒法比啊……”老實的鐵寒隻能說實話。
刀美麗扁扁嘴：“挑一個吧！天底下哪有那麽多兩頭全占的好事？自古忠孝還難兩全呢，如今可不是我在逼你，是他在逼你呢。”
這鍋甩得漂亮！這女人的嘴也太狠了，幾句話就把人給忽悠迷糊了。
蕭義誠當初在京城混的時候也算是個伶牙俐齒的，曾經煽動著大臣們把不少黑鍋都甩給太子，可如今麵對這鄉野村婦，竟是隻能恨恨地咬牙，卻一時想不出什麽話來駁她——她的邏輯也太鬼了吧？！這套路沒見過啊……
跟這女人打交道，跟與大臣之間耍權謀、比手段自然不是一種套路。大臣之間的唇舌之爭，通常是相互攻擊對方的邏輯漏洞，擺事實講道理，然後引經據典、用聖人之言反擊回去才更有力量；而這刀美麗沒念過書，就跟你談感情、講段子，配合自家的神邏輯，在蕭義誠聽來每一句都是超綱題。
正在鐵寒被刀美麗步步逼入絕境的時候，就見關華拎著個食盒從廚房出來，麵無表情地衝她說道：
“我去給街坊鄰居送吃食了。”
“你快點回來啊！別淨跟那些沒正事的瞎聊！”刀美麗囑咐道：“我這羊尾兒已經下鍋了，眼瞅著就能吃了，磨蹭久了可別說我不等你！”
“知道了。”
關華淡淡接了一句，就推門出去了。
蕭義誠決定認栽。人家不僅幾句話就挖跑了你的鐵牆角，還不耽誤自己涮羊肉、支使旁人幹活，這段位相差太過懸殊，還是不要自取其辱了。於是他十分機智地想起先前鐵寒用過的那招：
“不如，先吃飯吧？”
這句話的時機倒是找得準。此時鍋裏已經燒開，他將蓋子一揭，就見明顯變濃稠的湯底漂著一層油花，羊肉的鮮味立刻就散了出來，饞得人口水直流。
“先涮肉，挑肥的下！來來來。”蕭義誠十分殷勤地端起盤子，老練地挑雪花白的肥肉片先下到鍋裏。
“留神！別燙著！”
然而才剛下了半盤羊肉，就見關小朵拽著厲雪竹從外頭推門進來，麵色凝重地喊了一聲‘娘’。
“喲？怎麽還帶了個客人來啊？”
刀美麗瞧了厲雪竹一眼。
兩人雖是幾年前見過一麵，卻從未說過話。這時就見厲雪竹兩眼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卻依然不忘禮數、朝眾人一福，飄飄一拜如弱柳扶風，瞧得人心生憐愛。
刀美麗不由皺眉：“怎麽了這是？”
關小朵與她攜手來到眾人麵前，鄭重朝刀美麗道：“有重要的事求您幫忙！”
刀美麗挑挑眉梢：“能有多重要？”
——是比搬家跑路重要，還是比涮羊肉重要？
關小朵簡短地介紹了厲雪竹被家裏定親逼婚的大致經過，最後求助地望著刀美麗：“她家裏人逼得緊，眼看著媒人下了聘禮、換了八字，這事便要定了！……娘，您的主意最多，快幫忙想想法子吧！”
刀美麗聽完，摸摸下巴：“這事……倒還真是挺要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