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義誠兩眼望天，嘴裏小聲嘟噥道：“可是，‘仁者愛仁’是孟子說的。”
關小朵不動聲色地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孔子不是叫孔孟嗎？”刀美麗疑惑道：“孔孟之道，難道說的是兩個人的道？”
“……”
算了。
關小朵強行把話題拉回正軌：“不要在意那些細節！快說正題啊！”
刀美麗卻不理會她，繼續跟厲雪竹說道：“你啊！就是太聽話了，也太過在意別人的感受，哪怕心裏多不情願也要死守著溫順謙讓的美德，毫無原則地步步退讓，直到今天被人當成商品一樣交換給買主了，你才想起：我是不是該爭一爭了？”
厲雪竹聽得不由一怔，暗忖道：是啊，當初我跟娘學會打算盤做台帳時就萌生了開錢莊的念頭，但家裏皆是勸我別瞎折騰，說未出閣的女孩太要強了不好，更不宜頻頻拋頭露麵，不如管管自家銀錢糧米便罷；後來爹為了當官，人情往來的銀錢不夠使了，又碰巧結識了一位在京城開錢莊的朋友，被那人一通勸說，這才算真動了開錢莊的念頭。
也虧得那人把開錢莊這事瞎吹得像喝涼水一樣容易、來錢如日進鬥金一般快，才算讓厲雪竹有了實現夙願的機會。這其中經營的艱辛自不必說，家裏人一見她的錢莊發了財，不來搗亂便是好的，幫忙？那是根本指望不上的。就連親娘白氏都勸她：也不必太拚了，這營生幹得不好全家埋怨，幹得好了也遲早是別人的，何必呢？
沒想到竟是一語成讖，厲老爺隻是一句簡單的‘你到年紀該出嫁了，還是回家去等著出閣為好’便將她辛苦掙下的產業拱手給了厲景淩。
那時候，厲雪竹氣得三天吃不下飯。
但是還能怎麽樣呢？她終究還是隻能選擇認命。於是一步退讓、步步退讓，她到底還是被當成了利益交換的籌碼。
對方若真是個家世平平、人品中上的男子倒也罷了，偏又是這等貨色，還攤上這麽個沒譜的生意，將來嫁到夫家之後恐怕是沒完沒了的麻煩事。
唉，想想都覺得心累。
厲雪竹正有些走神地想自己的心事，卻聽刀美麗又說：“噫，雖說晚了點，但也還不算太晚。這一步到底是還沒踏出去，就還有轉圜的餘地，莫慌。”
但說到此處，刀美麗卻又話鋒一轉，指著蕭義誠說道：“他這個人的問題跟你正好相反！他就是太在意自己了，甚至把別人的命都當成草芥。一心就隻想著自己的事才最重要，理所應當地一味讓別人為他付出，卻根本不管旁人死活。”
“沒有吧！”蕭義誠大聲抗議道：“我哪裏就像你說的那樣？！”
刀美麗卻冷笑道：“小子，你知道打仗是什麽樣的嗎？”
蕭義誠一愣，不知她是何意。
刀美麗說：“你眼前的這一大片沃野千裏，全都會變成一片焦土，白骨成山，血流成河；田間到處都是荒草，沒有人勞作，城市變成了廢墟。為了實現你與家人團聚的願望，你可有想過這件事的嚴重後果嗎？你想過會有多少無辜的人因你而死嗎？”
話題突然變得沉重，蕭義誠望著她片刻，擰眉說道：“這並非我所願，沒有人希望打仗。”
刀美麗用筷子攪了攪鍋裏的羊肉，淡淡地說道：“早上我才買下這隻羊的時候，一路上還喂了它不少草料，很快就混熟了。它覺得我對它不錯，以為我可能是想把它當寵物養著，沒想到天還沒黑，就到這鍋裏頭來了。
刀美麗看了他一眼：“少年，世上有很多事都會超出你的預料。如果你不希望看到無法接受的後果，那就請認真想一想你現在的行為到底是不是在作死，這也是為你自己好。”
話說得很重，絲毫不留任何情麵，像一把猝不及防的尖刀驟然紮進心髒。
“別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一旦戰火燒起來，無論貴族還是平民，無人可以幸免。”
刀美麗正色道：“人活於世上，誰肩上沒有擔子啊？別以為隻有你活著不易！如果你不希望別人總拿你當個小孩看，就請你像個男人一樣，擔起你應擔的事來！”
每句話都鏗鏘有力，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令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厲雪竹雖不知是因為何事、他又是何人，但聽她語氣嚴厲、又屢次提到打仗的事，便猜到事態嚴重，唬得不敢吭聲。
蕭義誠臉色一陣紅一白，神情嚴肅，從頭到尾竟是一言不發。
關小朵這才發覺原來刀美麗早已摸清了他們的底細，今日這顯然是有備而來。她不禁有些擔心地看看蕭義誠，心知他向來是個心驕氣傲的，平時說他一句必要頂回一句，如今受了刀美麗這一大通狠話，悶聲不吭地讓人有點擔心。
飯桌上一片安靜，唯有鍋裏沸騰的湯底不時濺到燒熱的鍋壁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奶白色的湯水不時翻滾出已經熟了的肉片，像是在招呼著趕緊撈它出來。
關小朵安慰地在蕭義誠手背上按了按，然後看了看厲雪竹，岔開話題道：“差不多了吧？大道理已經講完了吧？是不是該說說下麵要怎麽辦了啊？……這事怪急的，在線等。”
刀美麗看了看身邊的厲雪竹，神色瞬間緩和了不少：“這件事，旁人再急都沒有用，大主意還得你自己拿。”
關小朵一聽便急了：“合著你囉嗦半天，一句幹貨都沒有啊？！”
刀美麗擺擺手叫她稍安勿躁，又繼續說道：“這世道，做男人要有擔當，做女人要有骨氣。主意自然是有的——兩個法子兩條路，怎麽選你要自己定。”
厲雪竹聞言，抬起眼睛看著她。
刀美麗一笑，說道：“一是留。留在家裏乖乖聽從命運的安排，嫁去夫家之後不負眾望，做個賢妻良母，然後相夫教子、望夫成龍，做一朵力挽狂瀾、拯救全家於危難之中的聖母白蓮花。過程可能很艱辛，但結局光不光明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關小朵表情立刻皺成一坨：“你這算哪門子的餿主意！”
刀美麗不理會她，突然神婆上身一樣對厲雪竹說道：“佛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若能放下心裏的執念，甘願平庸地過一輩子，無欲則無求，自然就不會再有煩惱——就像你娘一樣，佛係。”
——她佛係？
厲雪竹心裏不由一陣冷笑。白氏是不是真的佛係，隻有厲雪竹心裏最清楚——佛係？她恨不能用如來神掌把討厭的姨娘們一個一個全拍死倒是真的！把那些眼中釘全部送上西天，到那時候她才能真的成佛呢。
但刀美麗的一句話竟是點醒了她。
母親白羽當年在家做姑娘的時候，也是如她今日這般風光，但終究是逃不過放下事業去相夫教子的命運，將心力都白白耗費在後宅的明爭暗鬥上——再有本事的女人，隻要進了後宅那一小片天地，哪還管你是不是飽讀詩書、打得一手好算盤的才女，遊戲規則已經變了，臉蛋和肚皮成了最有價值的東西，如何獻媚討好夫君才是唯一有用的技能。
我可去你的吧。
厲雪竹心中浮現一絲輕蔑，輕輕搖頭：“我做不到，您還是直接說第二條吧。”
刀美麗如願看到她臉上流露出的堅決，心說自己果然沒有看錯，這丫頭是個有骨氣的，隻要能過了眼前這道坎兒，前途不可限量。
“不願留，那就隻能走。”
刀美麗說道：“厲家如今已容不下你了，你須得去找尋自己的一片天地！又不是沒本事，何苦要始終被人壓上一頭？有骨氣的女人，怎麽活都能揚眉吐氣，何必把自己這一輩子都綁在男人身上？所以，第二個法子就是——私奔。”
關小朵的表情更加複雜了——難道關華先前已跟刀美麗提過這事了？就大華子那靦腆又害羞的性子，暗戀這種事肯定隻能擱在心裏偷偷地想。不可能！他沒這麽大出息。
顯然厲雪竹心裏想的跟關小朵一樣，兩人頗有些默契地交換眼神，然後厲雪竹不大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刀美麗這才剛到家，哪裏就知道前兩天才發生的事？她自顧自地說道：“你若是跟個男人私奔，那我保你後半輩子凶多吉少、命運多舛；可你要跟錢私奔，那大富大貴的日子可就不遠了。”
“誒？這主意好啊！”
關小朵突然明白了刀美麗的用意，大聲讚同道：“你不如跟我們一起做生意吧！別的先不管，先賺錢肯定沒錯的！”
刀美麗也點頭道：“方才我們還正商量著要搬家去京城開店，你若是一時想不到更好的去處，將來也可到京城尋我們，大家一起發財！”
“啥？搬家？什麽時候的事？”關小朵聽到這個詞，不由一愣：“誰要搬家？我怎麽不知道？！”
正說著，就聽大門一響，關華拎著空空的食盒從外頭進來：“娘，胡同口停了三輛馬車，那車把式瞧著麵熟，是你叫的麽？”
“喲？這就來了麽？還挺快。”刀美麗點點頭：“說好的酉時，沒想到這麽早就到了。”
關小朵一聽立刻炸毛：“什麽鬼？！搬家這麽大的事，你真的不打算跟我商量一下嗎？！刀美麗你會不會太過分了啊！”
“這不是正在跟你商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