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朵正在院裏大嚎‘毫無人性’‘你冷酷你無情你無理取鬧’‘你能有什麽極其充分的理由非要今天搬家不可倒是說來聽聽’‘我不管我不聽我不聽’……
關華見狀索性將空食盒一放，麵無表情地倚在影壁牆邊上，遠遠看著母女二人這場毫無營養的口水戰。
他決定還是再等一會兒再加入飯局，省得被誤傷當了炮灰。
厲雪竹有心想勸卻又不知該怎麽勸，蕭義誠天性就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若不是方才被刀美麗教訓一番、暫時還沒緩過勁兒來，那這會兒肯定就是個煽風點火的角色了。
刀美麗說話思路清晰邏輯嚴謹有理有據，時不時還能抖個段子，懟人的時候如同快刀切肉、刀刀見血；而關小朵心知就算占理也吵不過她，幹脆也就不講理了，兩手捂住耳朵、嘴裏哇啦哇啦就隻管說自己的詞，張嘴就跟連珠炮似的根本不給別人張嘴說話的機會。
場麵一度十分混亂。
不知是不是因為關小朵嗓門太大，不一會兒就聽見有人砸門，叫嚷著關小朵的名字。
關華轉身打開門，麵前站著一位略顯清瘦的冷峻少年，瞧著十六七歲上下，穿著件煙灰色團雲紋對襟長衫，眉宇間帶著股陰冷的寒意：
“關小朵在嗎？”
“你誰啊？”
關華雖說知道厲景秋這個人，卻是從未見過麵。
厲景秋這次其實是找厲雪竹來的。厲家的馬車就停在街對麵，厲家四姨太還坐在車裏等信兒。
厲家上下對這樁婚事十分重視。四姨太親自在省城置辦下喜貼喜餅及諸多陪嫁之物，跟厲老爺一同回了平安鎮的厲家老宅，當麵跟夫人白氏商定這門親事的諸多細節。
據說林家祖上也是省城人氏，在京城站穩腳跟也不過才十幾年的事。新貴都算不上，頂多就是個暴發戶，因此對於老家這種三四線小城鎮最偏好的體麵與風光，那是再了解不過。所以林家這回也是下足了血本，讓媒人將聘禮足裝了十幾大車，浩浩****地送到省城的厲府，一路上吹吹打打折騰了整一日，鬧得全城上下都知道厲家大小姐要出嫁的消息了。
無論家世門第還是財力物力，都算是很相配的；至於林震，與厲景淩也算是頗有些交情，雖說沒什麽功名，但仗著工部侍郎的關照也勉強稱得上是年輕有為，再經媒婆那張嘴一包裝，儼然就成了京城本年度最具發展潛力的青年才俊，全京城的姑娘都哭著喊著非他不嫁那種。
既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又能表麵風光、且到手的禮單也豐厚，麵子裏子齊全，於是這門親事也就順理成章地定下了。
然而當厲雪竹聽到這消息的時候，說是五雷轟頂，一點也不誇張。尤其在全家上下都沉浸在辦喜事的亢奮情緒之中時，她就愈發感覺到深深的絕望和無助，哪怕是她表現出一點點不太願意的樣子，便會被大波諸如‘不知好歹’‘這都還嫌不好？你是想進宮當娘娘不成’‘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之類的言論所淹沒。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越是想張嘴呼救，水就愈發洶湧地從口鼻灌進來——真是令人窒息。
臨近晚宴，這大喜事的主角厲雪竹卻突然不見了蹤影，丫鬟婆子們慌得到處打聽著尋找。消息傳到厲景秋這，他心知姐姐在此地並沒什麽經常走動的朋友，唯有關小朵似乎還算是比較親近，便跟四姨娘一起來芙蓉鎮尋她。
這才剛到關小朵家門口，便聽到裏麵傳出嘰嘰喳喳的吵鬧聲。
關華不過是個衙門口當差的小捕快，厲景秋豈會將他放在眼裏？也懶得跟他多說，直接就衝著院裏大喊了一聲：
“關小朵！”
關小朵此時捂著耳朵正跟刀美麗哇啦哇啦地鬥嘴，哪裏就聽到有人在外頭喊她？刀美麗聽得真切，笑著伸手拍了她的腦袋一下：
“別嚷了！你這小賴皮，外頭有人喊你呢。”
關小朵卻仍是保持著捂耳朵的姿勢向後一躲，繼續大叫：“夭壽啦！刀美麗打人啦！”
“你夠了喂！”
這時，就見坐在對麵的厲雪竹猛然一愣，站起身來：“景秋？”
“誒？什麽？”
關小朵見厲雪竹突然離席朝外頭去，這才意識到不對，木然地起身跟了過去：“你去哪啊？”
刀美麗心中猜到幾分，對鐵寒和蕭義誠說了句“你們先吃著”便起身也隨她們往門口去了。
“姐。”
厲景秋見厲雪竹果然在這裏，剛是稍稍有點放心，卻見她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的樣子，便皺眉道：“你怎麽了？”
厲雪竹勉強一笑，敷衍道：“我們在院裏吃涮鍋呢，許是熏著了。”
關小朵一見到這個人就氣不打一處來，叉腰凶道：“你還敢來啊？！屁股這麽快就養好啦？”
厲景秋被唬得一怔，見她仍是像以前一樣神氣活現，心裏竟是有些寬慰。想來在土匪的山頭上應是沒吃什麽虧，難得有厲雪竹這麽護著她。
沒想到這兩人的關係居然這麽要好？聽說關小朵有事，厲雪竹立刻就追了去；如今，做人做事都向來極有分寸的厲雪竹竟是丟下家裏那一堆事，突然就一個人跑到關小朵家吃涮鍋？簡直不可思議。
厲雪竹扯扯關小朵，笑歎道：“你們兩個，可真是對冤家！能不能別一見麵就吵架？”
關小朵揚揚眉：“行吧，既然你這麽說，我看你麵子！我不理他便是。”
厲景秋張嘴剛想說‘我也不是來跟你吵架的’，卻又覺得這話像在引戰，十分不妥。看著那張朝思暮想的麵容，他心裏是很想跟她說點什麽，卻又不知該怎麽說——若是像平常一樣問候她‘你過得可好？’，以她的性子必是會說‘我過得好不好你心裏沒數嗎？你不來招惹我便是好得很了！’。
那樣就又吵起來了，唉。
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他跟這個女人說話，說來說去總能吵起來。
厲景秋還從沒遇到過一個女人能讓他如此為難，寵也不是、恨也不是。想跟她說句話都不知該如何開口，可就這麽幹站著不說話，豈不是更顯怪異？有心想走又舍不得，下次見麵也不知要到什麽時候、還能不能再見著麵，一想到這些就心煩意亂，更加遲遲挪不開腳步。
關小朵哪裏知道他心裏這些糾結？
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始終警惕地盯著他的臉，活像一隻備戰狀態的小貓，時刻準備著伸爪子撓你，又或者立刻掉頭跑掉。
還是厲雪竹看出了兩人之間的尷尬，她上前一步對厲景秋說道：“時候不早了，我們這就回去吧。”
“啊，……好。”
刀美麗見狀，心中卻不免有些擔心：也不知方才我那些話她聽進去沒有？心中到底是如何打算的？話還沒有說完，也不知她到底懂了沒有？
心裏想著，便上前攔了一句：“鍋子都已經燒熱了，就幹脆留下吃完再走吧！”
厲雪竹望了她一眼，已是心領神會，飄然一禮：“多謝刀姨的好意，心領了。隻是家中尚有事等我回去處理，故不敢久坐，還請見諒。”
話雖然都是場麵上的客套話，但是隻需一個眼神，刀美麗便明白她心中已有了主意。以她這般聰慧靈秀的資質，隻要心裏能邁過那道坎兒，以後就定是不會再任人擺布、委曲求全了。
刀美麗長舒一口氣，微笑地點點頭：“那你路上小心。”
“留步。”
“誒？這就回去了？”
關小朵眨眨眼，難以置信地看看厲雪竹，又看看刀美麗：剛才不是說到私奔的事嗎，結果呢？到底奔不奔啊？我們要不要一起去京城啊？一起開店的事呢？怎麽就不提了呢？
厲雪竹看出她心裏的焦急，拉過她的手來，在她手背上按了按，語重心長道：“來日方長，有緣再會。”
——那，到底要不要一起走啊？倒是給個準話啊！車上要不要給你留位置路上帶不帶你的幹糧啊……
但厲雪竹什麽也沒說，隻是釋然一笑，便轉身朝馬車走去。
關小朵有心想上前去問個明白，但中間卻還隔著個厲景秋，有些話又不好當著他的麵細說，真是急死人了。
關小朵望著厲雪竹的背影，滿是怨念地狠狠瞪了厲景秋一眼。厲景秋一頭霧水，也不知她到底是什麽意思，剛想問時，兩人四目相對的一幕正被車上的四姨娘瞧了個滿眼。
“景秋！”
四姨娘跟刀美麗差不多歲數，每次出門必是穿綢裹緞、滿頭珠翠，打扮得光彩照人。此時她黑著一張臉下了車，迎著厲雪竹就走了過來。
“謝天謝地，可算找著你了。”四姨娘勉強衝姐弟二人笑了笑：“你們先上車，我還有句話跟她們娘兒倆說。”
這位四姨娘名叫邱羨琳，原是省城一家綢緞莊的女兒。那段日子因厲萬春常去她家店裏做衣裳，一來二去便相熟了。後來厲萬春找了個由頭打發白氏回了老宅，在省城又新添置了外宅，悄悄將邱羨琳收房做了四姨娘，不久之後便有了厲景秋。
如今這四姨娘在厲家是最得老爺寵愛的一個。厲萬春深知白氏治理後宅的手段，就始終讓四姨娘留在省城，說是後宅的女人們平時不見麵也能少生嫌隙。如今若不是為了厲雪竹的婚事，加之厲景秋前幾日才因關小朵的事挨打在家養傷，她也不會主動回老宅來。
那姐弟倆剛上車，這位四姨娘便豎起眼眉，指著關小朵罵道：
“你這狐媚子的小妖精！青天白日的就敢當著老娘的麵勾搭我兒子，真真是要翻天了！”
還沒等關小朵懟回去，刀美麗卻伸手一攔，淡淡笑道：“這位官娘子，有話請近前來說，當街叫罵也不怕失了身份、招人笑話麽？”
四姨娘聽了，果真一臉忌諱地左右望了望，氣鼓鼓地走上前來。
——很好，目標已進入攻擊範圍。
正當關小朵摩拳擦掌的時候，卻聽刀美麗低聲囑咐一句：“別說話，看娘收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