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晌午時。
大時雍坊的街巷上空無一人，四處靜悄悄的。
張太傅故居的大門口，關小朵以桃花扇掩麵，趴在桌子上正跟鐵寒卿卿我我地聊天，卻不知關華什麽時候到了，手上拎著一隻做工精致的食盒正從巷口施施然地走來，旁若無人地抬腿邁進大門口，不鹹不淡地說了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簡單的八個字，令鐵寒臉上不禁一紅，略顯尷尬地幹咳了兩聲。
關小朵豈是好惹的，立刻直起身來，直接衝著他叉腰瞪眼地嚷道：“關大華子！你這有異性沒人性的，今天開業這麽大的事，居然在外頭浪到現在才回來？我不罵你就是好的了，你還好意思說這怪話？……躲什麽呀？站住！”
關華也不接話，自顧自地進了客廳，關小朵則是不依不饒地緊隨其後火力全開：
“我告訴你大華子，這也就是你！要不是看在咱們有十多年交情的份上，就衝你敢放我鴿子這事，我早就開始對你口吐芬芳了！哼！”
“謝謝啊。”
關華麵無表情地應了一聲表示聽見了。他手裏卻沒閑著，將食盒放到桌上，又從邊上的矮櫃裏把碗筷找出來，不痛不癢地又接了一句：
“你現在就已經夠芬芳的了。”
“誒？還敢頂嘴了？！我看你是不想混啦！”
正當關小朵變身凶獸一樣作勢要撲上去嘶咬他的時候，就見刀美麗緩步從外頭進來，說道：
“你就算要收拾他，也要等吃飽了再說吧！”
說著，順手將自己的帕子遞給鐵寒，鐵寒不解，剛一遲疑的工夫便聽她又冷冷道：“秀恩愛就秀恩愛，也沒必要搞得全世界都知道吧？”
鐵寒竟是秒懂，迅速接過帕子來將臉頰上的唇印擦掉。
關小朵並沒注意刀美麗，就隻顧著跟關華置氣：“別以為你隨便拿出點什麽好吃的就能糊弄我！我跟你說，今天這事沒完！……不過，那也得看看，你要請我吃的是什麽。”
氣勢洶洶的話剛說了一半，語氣卻十分詭異地立即和緩下來。
秘密來自於關華帶來的那個食盒。
關小朵不認得，鐵寒卻是一眼就認出那正是京城著名蘇幫菜酒樓‘江南人家’的食盒。蓋子剛一打開，立刻香氣四溢，果然見關華依次端出來的菜品正是香糟鵝、姑蘇鹵鴨、蟹粉豆腐、醃篤鮮、百葉結燒肉這幾樣招牌菜，竟是擺了滿滿一桌。
“哇曬，這都是什麽菜啊？”
關小朵此時的注意力已然全都轉移到了那一桌子菜品上，咽咽口水，問道：“肯定不是你做的！”
關華白了她一眼：“謝謝你這麽看得起我！我哪有那本事。”
“對，你是炸醬麵大王！”
關小朵嘿嘿一笑，心知這大概是從館子裏打包帶回來的。剛才的事立馬翻篇，她立刻跑去洗手洗臉，然後樂顛顛兒地就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了。
關華一邊給大家盛米飯一邊說道：“今天這頓是厲雪竹請的，說是全京城江蘇菜最有名的一家。她原是打算事情一辦完就趕過來的，結果眼看都快晌午了人都還在城北的錢莊裏。主要是事情辦得也不太順利，一半時恐怕脫不開身。她說你們大概是忙碌了整整一上午，而這附近又沒什麽吃飯的好去處，於是就打發我提前帶飯回來了。”
刀美麗笑讚道：“嘖嘖，到底還得說是雪竹會辦事！哪怕是一時趕不回來，也能安排得如此周全。”
關小朵一聽這話，立刻酸道：“是啊，連放鴿子都放得讓人挑不出理來。”
刀美麗不理她，疑惑道：“她這幾天怎麽老是往錢莊跑？就不怕碰到以前的熟人麽？厲家這訂親訂得人都沒影了，恐怕正滿世界找她呢！就算她想自己謀劃著開錢莊，也不急於一時吧？這幾天正經是應該先避避風頭才是。”
“不是因為開錢莊的事。”
關華便將近日來葉三娘家表姐，繡娘葉英為了繡坊之事來京城的事全說了。
刀美麗聽完，不由點頭讚道：“果然是人美心也善！虧得她能如此有心。此事若是成了，可真是件大好事。”
關小朵不解道：“這話怎麽說？不就是個繡坊麽？”
“你不懂。”
刀美麗說道：“這世間專留給女子做的工作本就不多，繡坊的繡娘收入豐厚，通常一個人就能養活一家子老小。女孩子能掙錢、能養活自己已是不易，如今還能養活全家，那自然是可以活得揚眉吐氣，不必看人臉色，自己的事情能自己做主。這繡坊要是能渡過難關、一直開下去的話，不知能讓多少女孩子因此受益呢！”
關小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別的她不懂，但是隻要兜裏有錢就能挺著腰子說話，這道理她是再明白不過了。
“所以我說厲雪竹是個有眼光、有本事的，她將來若是真能將女子錢莊開起來，可真真是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不知能就此改變多少女子的命運呢！”
見刀美麗一提起厲雪竹就讚不絕口，關小朵不禁又酸道：“你就知道厲雪竹！我呢？我就沒出息沒本事啦？怎麽一天到晚的隻見你說她好，一見到我就橫挑鼻子豎挑眼的、這也嫌棄那也嫌棄！到底誰才是你親生的啊！”
刀美麗笑道：“人家厲雪竹可是‘北直隸第一神算’！那珠心算的本事可是一絕！而且人長得漂亮心也善，真是樣樣都好！再看看你，‘芙蓉鎮頭號惡女’，你是什麽名聲？‘朵爺’！‘貪財好色，囂張跋扈，媒婆搖頭地痞落淚，甘井子胡同小霸王是也。’”
連關華都不厚道地笑了。
朵爺就不要麵子的嗎？
關小朵一時氣惱，反唇相譏道：“那也不敢跟您比啊！您是誰？芙蓉鎮頭號罵街專業戶、天下無敵刀美麗啊！”
刀美麗又豈會輸她：
“老娘再怎麽不好，當年也是十裏八鄉一枝花啊！排隊來說媒的媒婆從鎮東頭一直排到鎮西頭還再拐兩個彎！那時候，要想能見著我本人，頭天晚上就得夾著輔蓋卷在我家門口搭帳篷等著排隊！就連排隊號都能炒出黃牛票來了！嘖嘖嘖，哪像你？全芙蓉鎮所有長著嘴能說話的都知道你嫁不掉，清倉處理沒人要喂！你怎麽能跟我比？”
關小朵爭道：“才沒有！當初那厲家二世祖不是就非我不娶的嗎？！人家媒婆不是也帶著聘禮來了嗎？你怎麽可以說我沒人要！”
刀美麗一臉嫌棄：“人家那是納妾，小老婆，側室！嫁過去的時候連正門都不會給你進的！在家裏的地位就跟個燒火丫頭是一樣的！這可有什麽好嘚瑟的？虧你還好意思拿這事出來說，也不嫌丟人！”
“你——！”
‘吵架別惹刀美麗’——這句話果然是至理名言。
就在關小朵小臉漲得通紅、正準備“你再說我就哭給你看哦”時，卻聽身邊的鐵寒幽幽開口說道：
“我想娶她。”
飯桌上一片安靜。
片刻之後，關小朵立刻大聲得意道：“你聽到了沒！老紙才不是沒人要的呢！……誒，等等。”
關小朵眨眨眼，突然反應過來這話頭不對，連忙轉過臉小聲跟他嘀咕道：“鐵憨憨，你這算是跟我娘正式提親嗎？”
鐵寒卻一臉嚴肅地點點頭：“對。”
“……”
——英雄，你是認真的嗎？你還真是會挑時機喂！你到底是傻還是精啊！這麽重要的事情怎麽就這麽隨隨便便地說出來了呢？
鐵寒不理會她一臉抽搐的表情，直接跟刀美麗說道：“刀姨，其實我一直都想找機會跟您談這件事的。隻是，我這人嘴笨，也不懂得這種事要講究什麽樣的禮數。總之，您有什麽要求可以直接跟我說，我是真心想要娶小朵的。”
氣氛好像瞬間凝重起來。
提親這種事在民間來說還是挺講究禮節的，無論是提親、定親、過聘禮、交換生辰庚帖，還要挑黃道吉日，有一套專門的儀式流程。可巧，刀美麗專就是包辦紅白事的，對這裏頭的禮數和細節更是清清楚楚。她若是挑起理來，就鐵寒這張笨嘴，怎麽就讓人有種會死無葬身之地的趕腳呢？
而且，既沒有任何鋪墊、也沒有思想準備，鐵寒就突然地提了一句，讓所有人都覺得怪意外的。
關小朵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刀美麗。
刀美麗漸漸收起方才玩笑的表情，靜靜地看著鐵寒半晌，說道：“你是真的想要娶我女兒嗎？”
鐵寒點頭道：“對，我想跟關小朵做結發夫妻，成為真正的一家人，希望能得到您的同意。”
刀美麗淡淡一笑：“有一份真心，比任何虛頭巴腦的禮數都要來得重要。這件事我同不同意沒有用，你要娶的是她，就要問她是不是同意。”
關小朵雖然覺得有些草率，但她還是認真地點頭道：“嗯，我願意！我喜歡跟鐵憨憨在一起！”
刀美麗眼中笑意更濃：“那就好。不瞞你說，我已做了十來年的紅白喜事，對於婚禮這件事早就已經看透了，也膩煩了。我們家不講究那些虛禮，我隻要你承諾一件事——無論將來如何，你們都要好聚好散。能答應我嗎？”
鐵寒頓時有點懵——等等，這是句好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