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美麗你什麽意思啊？！”

還沒等鐵寒細琢磨出來這話到底是有什麽深意，關小朵倒是先炸毛了：“什麽叫‘好聚好散’？！你到底會不會好好說話！”

刀美麗還沒接話，就見鐵寒在關小朵肩上按了按，站起身來給她夾了一塊鵝腿，哄道：“每年端午前後是新鵝上市時節，這家的糟鵝在全京城都是極出名的。民間俗語更是有‘喝鵝湯吃鵝肉、一年四季不咳嗽’的說法，來趁熱吃。”

難得話少的鐵憨憨會這麽殷勤地主動介紹菜品，關小朵決定領情，而且香噴噴的鵝腿當前，她還哪有心思跟刀美麗磨牙？果斷選擇先吃飽了再說。

刀美麗則是笑眯眯地看著兩人顯得無比自然而又十分親密的舉動，心說：你這鐵憨憨，若真是個有眼力見兒的，巴結完未來老婆，那是不是也得趁機巴結巴結老丈母娘啊？

然而並沒有。

鐵寒就隻顧著給關小朵夾肉，確保她的小嘴隻夠忙著吃肉、沒工夫再說話之後，便將筷子放下又坐了回去。

無事發生。

刀美麗算是看出來了：從始至終，他眼裏就隻有關小朵一個人而已，其他人全是布景——哪怕未來丈母年也不例外。

……行吧。他還真是個鐵憨憨，實心的，如假包換。

不過，你是不能指望一個人既老實又會花言巧語、還八麵玲瓏討人喜歡的，那就像五彩斑斕的黑、放大的同時再縮小一樣，完全是蛇精病要求，正常人類辦不出這種事。

正在刀美麗猶豫著要不要給他點明示的時候，就見關華不聲不響地從食盒底層拿出一個封口的小罐子來，打開蓋子，將裏麵裝的鵝湯盛了出來，頭一碗先是端到了刀美麗麵前：

“他一提鵝湯這事我才想起來，確實還有湯的，差點給忘了。”

接著，他依次給每個人都盛了一碗。湯碗端到手裏的時候，竟還是溫熱的。

“你可真是賢惠。”

刀美麗略顯無奈地誇了一句。

關華咧嘴嘿嘿一笑。

刀美麗心裏歎了口氣，他跟厲雪竹的事暫且可先放一放，而鐵寒跟小朵的事確實是時候該認真說道說道了：

“我知道這話乍聽起來有些刺耳，但確是句好話。人這一輩子且長著呢！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眼下你們兩個相好，自是怎麽都覺得好，一心就隻想著若能天天都膩在一起才好呢！我想說的是，如果將來時日久了，兩看兩相厭、或是心裏有了別人，就沒有必要為了當初一句

‘說好的一生一世一輩子’而勉強湊合在一起，大家灑脫地丟開手便罷——

這自然是盼著你們好！我是親眼見過多少恩愛的小夫妻因世間種種磨難而耗盡了情份，到頭來竟是成了冤家，叫人覺得怪可惜的。”

“您說的是。”

鐵寒點頭說道：“隻是，我這人做事向來想得簡單，一旦認準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如今我也隻想跟她長長久久地好下去，卻並未想過會有散的一日。”

“那就現在想。”

刀美麗似乎在有意逼迫他：“如果有一天她不想跟你好了，你會放手嗎？”

鐵寒擰眉，看著關小朵，沉默不語。

關小朵嘴裏塞得滿滿，不耐煩地瞟了她一眼，含混道：“刀美麗你是不是有病？能不能盼我點好？”

“你懂個屁。”

刀美麗不理會她，冷冷道：“你還記得厲家的白氏夫人嗎？當年厲萬春娶白羽進門的時候，那絕對是高攀！婚禮辦得風光體麵，方圓幾百裏就沒有不知道的！那時候厲家哪有現在這麽大的勢力？還不都是靠著白氏這麽多年的苦心經營麽？可結果呢，就因為白氏沒能生下繼承家業的男丁，那厲萬春就接連娶回來三房姨太太，惡不惡心？”

“還有這事？”

刀美麗歎了口氣，接著說道：“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若不是白羽仗著娘家是開錢莊的、有錢有背景，就她那個說一不二的小姐脾氣，厲萬春能由著她在老宅裏作威作福麽？倘若是換作別人，早就被夫家給休了！像厲家那種大宅門裏的女人，就隻有‘母憑子貴’這一條路可走。

縱然白氏有那麽大的本事，無兒便是‘無後’，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丈夫一房一房地往家裏娶小妾，卻連個不字也不敢說！她若敢反對，便是‘不孝’、‘不賢惠’、‘不實大體’！”

真是萬沒想到，厲雪竹家裏竟還有這樣的事？也難得厲雪竹是個十分有主見有膽氣的，倘若她此時稍稍一猶豫退讓、像白氏當年一樣聽從家族安排做了林家的少夫人，別管她有多大本事，哪怕是‘北直隸第一神算’呢，隻要沒能早早產下男孩，那就又成了第二個白羽。

想到這，關小朵不禁一陣惡寒。

萬幸啊萬幸！厲雪竹從家裏逃出來，要不然真真是要惋惜死了！

刀美麗又看向關小朵，語重心長道：“彼此愛慕跟結婚，完完全全就是兩件事。有些男人把女人娶回家就會立刻變一副嘴臉，婚前跟婚後就是兩種生物！什麽壞毛病也都不再藏著掖著了。說好了一輩子為你遮風擋雨，結果這一輩子的風雨全都是他帶來的。”

關小朵黑著臉嘟噥道：“你在說我爹嗎？”

“哈！”

刀美麗自嘲地笑了笑：“你爹還算是好的！將我娶進門之後隻是變懶了些，說話也不如之前中聽了，待我倒還算是體貼有加。卻不料好景不長，竟是突然間就撒手去了，將個爛攤子全丟給我一個人收拾……唉，不提他了。”

說到這，刀美麗再次看向鐵寒：“所以呢，我不想聽你說什麽‘白首不相離’的鬼話。若是感情已沒了，那麽黃土蓋臉、永不相見才是最好的結局！……但是，這話聽著不吉利，也別動不動就死啊活啊的，我就問你一句——將來若是小朵不想跟你過了，你能不能痛痛快快地放她自由？”

鐵寒不由怔住。他是真的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下意識地伸手將關小朵的手攥在手心，就好像刀美麗立刻要把她帶走一樣。

這是個兩難選擇。

從他心裏的真實想法來說，肯定是不想答應的。說好的在一起就要一輩子不分開，怎麽會存在‘好聚好散’這種事？所謂的‘成親’，不就是要從此以後一心一意一輩子的意思嗎？哪有人結婚之前先約定好散夥時不翻臉、好聚好散的？

可如果不答應，那刀美麗要是突然翻臉、不同意把關小朵嫁給他怎麽辦？

鐵寒沉默，低頭不語。

關小朵覺察他心裏的糾結，頓時拉下臉來、將飯碗一推，對刀美麗說道：“你不覺得你這要求很奇怪嗎？成親就是奔著一輩子去的！別人家都是要說‘白頭偕老’的，你卻逼著人家說‘好聚好散’？”

“真是個狗屁不通的蠢丫頭！白養你這麽大。”

刀美麗怒道，瞪了她一眼：“依著我朝律法，他隻要是娶了你，你便是他的女人。他喜歡你便寵著你順著你，若不喜歡了便可一紙休書休了你，或者納個三妻四妾回來，甚至都不必經過你同意。而你呢？你住在他的房子裏，你生的孩子隨他的姓，你在他們家一輩子都是個‘外姓人’，他許你走你才可走、他讓你留你便必須要留——你聽懂了嗎？與誰相好那是你自己的事，但跟誰結婚卻是兩家人的事。你真的明白結婚對你意味著什麽嗎？”

這回關小朵也不由愣住了。

但鐵寒卻突然開口道：“您說的沒錯，但事無絕對。比如我，孑然一身，從小就被拐子拐了，也不知家鄉何處、父母是誰；做了鐵氏門人便叫‘鐵寒’，名字是師父取的，鐵氏並非姓氏，隻是一個代表鐵氏門人的印記罷了。所以，您擔心的這些事，其實都不會發生。”

刀美麗聞言，揚了揚眉：“原來你也是個江湖漂泊的苦命人。”

鐵寒思索良久，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鄭重對關小朵說道：

“所以，我覺得我們可以換一個約定——如果真的有一天，你希望結束這段關係，那麽走的人應該是我。我曾是一個死士，隨時以命相搏、對主上以死相報之人，是你們給了我一個可以叫做‘家’的地方，讓我有機會做一個普通人、過平凡的生活。我覺得我沒有資格拋棄任何人，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令你們失望至極，那麽應該離開的人是我。”

這番話倒是大大出乎刀美麗的預料。

她原以為麵對這種兩難選擇，鐵寒最有可能的是會選擇堅持——堅決不分開，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亦或者，為了能娶到關小朵而不惜放棄原則——你說什麽就是什麽，總之我都先答應下來再說，以後的事就到以後發生了再說。

刀美麗跟鐵寒相識不久，接觸也不算很多。她印象中的鐵寒始終是憨憨傻傻的，話不多，但辦事還算可靠，平時規規矩矩，倒是關小朵經常欺負人家老實——但是，到底是不是真的‘老實’，那還是需要時間來慢慢檢驗。

所以，她拋出這個問題也隻是想看看他的反應，無論他做出的選擇如何，她看重的其實是他的態度。

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卻給出了第三種可能。

刀美麗雖說並不了解‘死士’是一種什麽樣的存在，但是他眼中的誠懇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