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徐瑛沒有來上班。這也是明澤意料之中的,畢竟出了那麽大一件事,搞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換作是他,他也不敢來上班。
更何況是親自創立CBD八卦交流群的徐瑛,估計她也沒想到:最後,居然會吃瓜吃到自己頭上。
得意洋洋經過李朗工位,彼此心門水清地各拋出一個挑眉、一個眨眼。這事,到頭來,在Lion這裏可謂是翻篇了。
但是……
在明澤這裏可還不算到頭呢。
“叩叩。”
“進來。”
“張小姐,這是今早的咖啡。”
“好,放下吧。”她始終看著文件,並未正眼瞧過明澤。
可三秒過去了,餘光裏的人影卻遲遲沒有離開。
“怎麽了嗎?”她重新合上文件,平靜問道。
“其實是徐瑛小姐的事,”明澤微微一鞠躬,尊敬至極,“我想張小姐您已經……”
“我已經知道了,”再度低頭,張雯的目光又落在新的標書上,仿佛聽到的是一個素未謀麵,素不相識之人的新聞,“然後呢?”
然後呢?短短幾個字,就足以試出她漠不關心的意見。不過沒關係,在“勸服”這一點上,莊明澤在餓了麽任職期間,早已琢磨出ROI轉換極高的一套說辭:
人,無非是個秩序簡明的利益共合體。既然企業利益在張雯這不管用,那就從徐瑛的“個人利益”出發。
“其實,我認為,員工的個人情況,是十分影響工作狀態的。個人情況一欄,不僅包括家庭、婚姻、子女等重要因素……個中的身體與精神健康,才是企業需要關注的重中之重。如今徐小姐的精神狀態出現狀況,的確是不再適合該崗位。因為行政一職除了要與員工打交道,還要對外維護好企業形象,代表著……”
明澤一張嘴叭啦叭啦,用了無數個“因果相由”的承接詞,根本不帶消停。
“徐瑛的工作能力我是知道的。”再結束一份需要審核的標書,張雯兩腿輕輕一蹬,椅背頃刻朝向落地窗,“她的精神有沒有問題,都不能由我們說了算,晚些我會向行政主管索要她的醫療檢查報告。”
十指輸入釘釘的登錄密碼,敲下回車鍵,她一臉嚴肅且威嚴:“這件事,我們總經辦絕對不能草率處理。”
至始至終,她的視線甚至沒有掃過站在門邊許久的莊明澤。
“是。”
張雯說到這份上,明澤也不好再說些什麽挽留。
“那我先出去了。”
“好,順便通知一下薛總開始線上會議吧。”
“是。”
“啪嗒”,他關上門,呼吸順著胸口起伏,一股莫名之火蹭蹭躥上腦袋,表麵強裝鎮定。實則,他知道,這一次,張雯這步棋,還是賭錯了。
-
徐瑛不敢上班。
但她也不敢請長假。
不敢上班,是因為自己如今是被全CBD目光通緝的“逃犯”;
不敢請長假,是擔心姐姐發現異樣,始終,“生理痛”這個理由是撐不過三天的。
亂成一鍋粥的她,站在廚房裏,眼睜睜看著滿水的螺螄粉被她煮成幹撈:
腦袋一片混亂,群組裏的那張照片十分清楚——似乎是被銳化調色處理過的,否則這麽遠的距離,不可能連人名都拍得如此清晰。
一撇一捺,分毫不差。
而且,那天是跟英子一塊去的……到底是誰,會刻意拍下自己從精神科室問診出來的照片?
這個人,仿佛一早就知道了我會在那裏……這樣的拍攝角度與照片修飾,完全不像是臨時起意拍下的無章無法。
會是谘詢台的那個小護士嗎?還是,科室前叫號的實習醫生?但是,他們跟自己都沒有利益衝突……又怎麽可能會加害我?
不者,英子?
不對,不對!她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連手裏的筷子都險些滑落:
舜英絕對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害我的!而且,除了我之外,沒人會把她拉入CBD八卦群……
看著鍋裏冒著紅油的酸筍,徐瑛想起,英子曾說過,職場上萬一哪天“死”得不明不白,就要想想誰是最大的利益既得者。
至此,她猛然想起了一個人,那個來得不明不白,永遠笑得像笑麵虎一樣的人——
莊明澤。
從英子懷疑的李朗,再到那晚的一巴掌,都在煮麵的間隙,被徐瑛想明白了。
一切,就像加碼的齒輪,一環接一環,一顆抵一顆,發出機械般的聲響,連接起來。
莊明澤……你給我等著。
-
同一時間,周一的午後,在一床難求的省婦幼保健院裏,白柔柔住了整整三天VIP特護。
從周六到今天,付恒一次都沒來看自己。
孩子是保住了,但他們之間的信任,已經支離破碎。
付恒不來的一分一秒,白柔柔都在擔心,她們的計劃能不能順利進行下去。
事實上,他沒來的每一天,他跟小何兩人都把星河灣的家翻了個遍:
電腦沒有密碼,也沒有備份,很好;
牆上沒有攝像,也沒有空洞,不錯;
衣物沒有硬塊,也沒有顆粒,可以;
角落沒有足印,也沒有手腳,過關。
直至今天,付恒才登門,去找主任聊了聊:
“得益於準媽媽的身體條件不錯,胎兒著床的位置比較安全。而且幸好這次沒有摔到盆骨,隻是屁股那塊有點淤青……然後我也看了這兩天的檢查報告,媽媽的各項指標也沒什麽問題。實在不放心的話,可以留院再觀察幾天。”
“好的,謝謝主任。”
站在柔柔的病房門口前,付恒終究還是沒有進去。
深吸一口氣,向主任輕輕點頭,微微收緊後槽牙的力度,他抬腳準備離開。
可驀地,從右手手腕處傳來一股暖流,貫穿全身,這熟悉的棉花糖質感,唯她獨有。
柔柔不知何時打開了病房的門,走下床,大大的病號服穿在她身上好似不合身的睡衣,可憐楚楚,淚眼汪汪,一雙無辜的狗狗眼抵著上眼皮,瞧著付恒,一齒一唇,緩緩道:
“我想吃皮蛋瘦肉粥。”
半天,付恒才動動嘴巴,看她一眼,轉身向何榮:
“你去買吧,小何。我留在這……陪陪她。”
-
病房裏,沉默的付恒,在切著不可能開口的蘋果。
而柔柔,一直默默觀察他,不敢說話,不敢動靜,親眼看著他把一個蛇口蘋果分割出一層又一層完整的切麵。
“來,吃吧。”然後,走到她麵前,放在手心——這麽久過去了,蘋果的表麵多少有些氧化,一個個暗沉的黑點,依照不平整的線條呈現出一種異樣的點綴,“小何估計過會就回來了,要是肚子餓的話,也可以讓護工去對麵馬路,先給你買些麵包牛奶墊墊肚子。”
“等你出院之後,照顧你的阿姨就會上門。到時候,我會提前把她的聯係方式發你。”
“如果還有哪裏不舒服,告訴小何。我先回律所……”
付恒說到最後,已經說不下去,因為柔柔,再次從背後抱住了他。
“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律所有事需要我……”
“不能讓小何去處理嗎?”
“如果我說,萬晶晶可能要跟我離婚,”他緩緩轉過身,沒有責備的意思,卻有錯看柔柔的後悔,“你還會讓小何去處理嗎?”
“我……”
一時間,她不知該如何回複。
付恒低頭,“沒錯,它是我的骨肉,”指了指柔柔的肚皮,“但是並不代表我要承擔你全部的謊言。”
“我是……”
“你是愛我的,對嗎?你又怎麽可能會愛我呢?”他苦笑,雙眸盯著她的眉心,仿佛想要看清她分化成兩極的靈魂,“你都已經知道那天在Flower Land發生的事情了,我的未婚妻萬晶晶求證心切,無法當場理清你的思路。但我是律師,是在官場、商場裏泡了將近十年的大狀!我又怎麽可能分不清你哪句假,哪句真——”
最後一句話,他頂著柔柔的耳邊怒吼,仿佛要震破喉嚨,貫穿她的耳膜。
“我不是沒想過好好待你,更不是沒想過要照顧你一輩子。名份、身份這些東西我不能給你,但你捫心自問,在金錢跟享受方麵,我什麽時候虧待過你白柔柔!”
他愈說愈激動,愈說愈喚起那天盤繞在脖頸上的青筋藤蔓,似乎將要把他鎖得喘不過氣。
“而你,不但聯合我的未婚妻,還趁我熟睡時搜證?白柔柔!麻煩你清醒一點,這會是愛我的表現嗎!我現在甚至懷疑,那日在天環的,不過是你早已爐火純青的演技!”
付恒的判斷沒有錯,那的確是柔柔日益增進的演技。
於是,她靜靜聽著,沒有再說一句話。
“行了吧?無話可說吧?”
付恒重新整理好身上的衣服,用力的後槽牙鼓起了他的腮幫,尤其是那件西裝外套,被他緊緊攢在手裏:“生下孩子之後,我會給你一大筆遣散費。我們之間的關係,最好到此為止!”
最後,他扭頭臨走前,還“嘭”地關上了門。
柔柔定在原地,她知道,計劃到此,自己是不可能繼續搜集到付恒犯罪的證據了,但是,憑借手頭上的這些,依舊可以保她將來全身而退,衣食無憂。
目睹窗外二人離開,她拿起手機,靜默走入洗漱間,撥通那串爛熟於心的電話號碼:
“喂,張小姐,是我。”